黑牢城

作者：米泽穗信

第一卷 序章 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Yesterday

录入：Yesterday

前进乃极乐，后退即地狱——

英勇之声自难波舄涉水而过。战斗、战斗，如此方能走上救赎之道！那声响驱使着众人不断前行。应仁大乱note已过百年，本国再无任何港口海湾是不曾发生战争之处，大量氏族兴起、又陆续灭亡。饥饿、疾病、战争，互为恶因及恶果，忧患世间满是苦痛。要逃脱那苦难唯有前进，若是战死则毫无疑问可往生极乐。前进乃极乐，后退即地狱，那声响在耳边反复回荡。

注1：即应仁之乱，发生于室町幕府第八代将军足利义政时期的内乱。主要是细川胜元与山名宗全两势力的斗争因将军继承问题而更加激化，动乱时间长达注十年、范围遍及大部分日本国土。此次动乱最终导致幕府和守护大名权势下滑，最终进入平民、土豪、守护代等争相崛起斗争的战国时代。

摄津国大阪不知何时聚集了众多一向宗note门徒，建立起能让他们专心礼佛的大伽蓝，并将其命名为本愿寺。乱世之中不免要筑起护城河和土垒，还将武器军粮等物尽搬了进去，如今也成为一座不像寺院也非城池的要塞。其后门主note飞檄，告知众人若不参与这场讨伐织田、护持佛法的战役者将立即逐出佛门。自那以后，时光又飞逝了八年。

注2：净土真宗，一向宗为其俗称。是日本佛教主要宗派之一。

注3：意指住持或一山一派之长，此指当时的本愿寺第十一代法主显如。

悠悠信口雌黄的京城小儿们，为了排解镇日忧愁而讲起了没来由的流言。人人忧心织田与本愿寺谁胜谁负，然大坂本身虽难以攻陷，本愿寺却又似无胜算。然而，本愿寺已与毛利携手。一方是击退武田、上杉而如日中天的织田；另一方则是统领山阴、山阳十州的强豪毛利，此战结果将倒向何方仍未可知。话虽如此——

天正六年十一月，正是那样的时节。

大阪位处城寨墙垣的环绕之中。

织田在越前战胜一向一揆note、在伊势也取得胜利，却始终无法攻下大阪。大阪周遭不断地新建起城廓和壁垒，仿佛是不让本愿寺的念经声流泻出去般滴水不漏。就连原先便存在的城廓，也请人重新整修得更为坚固。天王寺砦如此、大和田城亦然，但是样貌变化最大的，乃是大阪向北步行约半日路程的伊丹乡之城。除了那些从村里召集来的工人们，就连武士也亲自搬起石子，而建造的新城打从根基设计就和过往不同。

注4：一揆意指起义民变。一向一揆为净土真宗本愿寺派信徒向当权者所发起的圣战。

本国之城池原先并非保护城镇之用，城池的目的在于阻挡军势、防御敌袭，因此多半建于远离人烟的山上、又或沿着街道建筑。然而伊丹的新城并非如此。壕沟及栅木完全包围了城镇、周遭还插满防卫用的刺木，将整个伊丹乡都包围在其中，此型态乃为总廓note。伊丹位于地势平缓的摄津国北部，该巨城宛如人类筑起的山丘。伴天连路易斯·佛洛伊斯note也曾言道此大城塞「甚为壮大、实乃宏伟」，而其名如今也更改为有冈城。

注5：日本城池构造的一种，结构上由城墙、土垒、护城河等将城下町一起围起来。又称总曲轮。

注6：伴天连为当时的人们对基督教传教士的称呼，源自葡萄牙文的「padre」。路易斯·佛洛伊斯为葡萄牙籍耶稣会传教士，曾面见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留下《日本史》和《日欧文化比较》等重要著作。

现下正有背负重物之人马依序进入有冈城。行李内容物各式各样，有米、有盐、有味噌、有薪柴、有竹木、还搬运了金银铜钱。铅、火药、铁、皮革，这所有的东西都被搬进了有冈城。办完事的人无不松了口气，快步离开了此城。毕竟任谁都能明白，之所以会运这些东西进城，肯定是即将开战的证据。

眼光犀利些的，不免疑惑起究竟是哪方与哪方的战争。有冈城的城主大人可是完全站在织田那方的，而这一带能与织田为敌的正是大阪的本愿寺，然而和尚们的周遭已被重重包围了，他们也不可能攻来这儿，怎么也对不上呀。但此类人士终究也担忧自身后难，并没有向城里问问这场仗的对手究竟是何许人，只顾匆匆离去。

——在有冈城最深处那座高耸的天守note上，有个俯瞰往来人群的男人。

注7：日本城池中代表全城的象征建筑物，被视为最核心的军政设施。

这男人体型壮硕如巨岩，肤色略深、眯得细长且下垂的双眼似乎带着倦意，旁人看了或许会认为这人十分鲁钝。但他可是在战场上经历过熊熊烈火般的激烈战斗、难得开口也能立即能说服众人、需要时也可驱使奸计扰乱世间的乱世武士。年约四十过半的他，正是有冈城之主，由织田家授予摄津一职支配note的一世之雄——荒木摄津守村重。

注8：此指织田政权推行的政治支配体制。将以一国或一郡为单位的地域支配权，交付给旗下的将领。

忽闻楼下传来脚步声，警备之人瞬间紧绷了身子。上到天守顶层的武士在村重身后跪下，扬起粗嗓子。

「急报！有自称为织田方使者之人求见。」

村重一语不发了好一会儿。这究竟是第几个使者了呢？但听来有些奇妙。来报者并非说那个人是织田方的使者，而是「自称」织田方之使者？村重缓缓回头。

「来者何人。」

「是。」武士的声音听来也有些疑惑。

「他自称小寺。」

「什么？」

村重皱起了眉。

「小寺应该已经离开织田身边、转而投靠毛利，怎么可能说自己是织田方，还担任他的使者呢！」

「是！但对方确实告知为小寺，全名乃小寺官兵卫。」

村重稍稍睁大了眼，嘴角也放松了些。

「这样啊，是官兵卫呀。可真是一别不见许久呢，就见一见吧。」

武士低下头，告知官兵卫已在屋中等候。

小寺官兵卫，原名黑田官兵卫，获主君赐姓而在对外时皆以小寺自称。

他可是个评价相当优异之人。用起长枪出神入化、御马有方；麾下有良士、可坚守要害；若令其领兵则可斩获佳绩……简单来说，小寺官兵卫乃是一名良将。但村重认为即使把这些赞美之词全都拿出来提一遍，也不足以说明官兵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村重命人将官兵卫带去屋宅的广间note，那里的装饰架上摆着黄色调的茶壶，上有铭号「寅申」。这壶可是名品中的名品，遽闻可以用它换得城池一座。将这个壶摆在此处装饰，是村重对官兵卫展现的礼数。

注9：日式屋宅中的宽敞房间，在武家建筑中通常位处最接近玄关的位置，用于接待或商议。

村重命身旁的近侍拉开纸门、走进了广间。官兵卫盘腿坐着、双手握拳放在地面、正深深地叩首。村重命近侍退下后，也请官兵卫坐起身子。

「抬头吧。」

「是！」

官兵卫俐落地回应后便直起身子。

他毕竟已经年过三十，不能说是什么年轻武者了，但官兵卫看起来就是很年轻、是个容貌秀丽的武士。即使双唇紧闭，那拉紧的嘴角也隐约带着些笑意，而略微纤细的身形也给人相当柔和的感觉。但村重相当明白，这个在旁人眼里看来优雅的男人虽身处小寺家、却又是织田的支持者，在播磨可是最轻忽不得的对象。

「您愿意见在下，实在感激不尽。」

官兵卫话声朗朗，然而在村重耳中，听来似乎比往日沉重了些。

「官兵卫，好久不见啦。」

「是，确实如此。」

村重与官兵卫曾并肩在同一个战场上作战，虽然村重乃是荒木家之主，而官兵卫只不过是小寺家的家臣，两人身分天差地远，但村重还是经常向官兵卫搭话。因为他知道官兵卫绝非寻常人物。

官兵卫端正地行了个礼。

「摄津守大人心情愉悦，官兵卫也为您感到开心。」

对于如此客气的说词，村重也只能苦笑着回应。

「你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美浓守大人近来好吗？」

「此等时节家父也无法轻松隐居了，目前正固守姬路。前些日子不断向我提及他相当担心在下送到织田处之人质，想来家父也已垂垂老矣，未免令人忧心。」

「喔？你送了人质到织田那儿？」

官兵卫一脸诧异。

「您不晓得吗？是的，在下送了。」

「播磨已经交由羽柴筑前note管理，收了哪儿的人质什么的，筑前并不会一一告知于我。」

注10：即为日后的丰臣秀吉，当时名为羽柴秀吉，筑前守为当时武家拜领之虚名官职的一种。

「原来如此。」

官兵卫正了正身子。

「我的儿子松寿丸于前些日子已作为织田家人质，送往羽柴大人处。」

「这样啊，难怪美浓守大人要担心了。」

「怎么会呢？羽柴家中还有竹中半兵卫note大人在，想来有助于文武两道的修养才是。」

注11：原名竹中重治，通称半兵卫，作为秀吉的参谋大为活跃。世人将他与黑田官兵卫合称「两兵卫」，在后世的创作与逸闻中皆将两人塑造为天才军师的形象。

村重回不上话。羽柴筑前守秀吉确实应该不致于怠慢了人质，但他的家臣，也就是那个叫竹中半兵卫的男人实在过于精明，时常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村重想着，官兵卫如此信任竹中半兵卫，多半是因为两人极为相似、有着相同之处吧。

官兵卫脸上略显羞愧。

「我竟然将时间耗费在犬子毫无助益的话题上，在下并非是要对您提这些才前来此处的。」

他的嘴角略略扬起笑意。

「在下已拜见过您的城下，确实是在准备作战的样子呢。先前听说摄津守大人做好了坚守城池的准备时，我还心想怎么可能有这回事，想来不过是些粗心大意之人将一般的准备说得夸张了些，结果错的竟是在下。看来摄津守大人您确实——背叛了织田哪。」

村重依然不发一语。因为根本不需要回答。

荒木村重确实背叛了织田家。

这座有冈城再过不久之后，就会被数万的织田军给包围。

略带红意的日光从纸门上方的窗棂射进来。此时村重缓缓地开口。

「你也是来说服我的吗？已经来过很多人，我也数不清啦。」

官兵卫点点头，流畅地说道：「想来理当如此。若现在摄津守大人谋反，实在是晴天霹雳，眼下织田家中的所有人都似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要是能够说服摄津守大人改变心意，那么不管多少人、不管几次他们都会派人过来的。」

「所以你小寺官兵卫也来了吗？我认为这并非藤兵卫大人的指示，你倒是说说。」

小寺藤兵卫尉政职正是官兵卫的主君，不过这几年来，官兵卫几乎是同时帮织田和小寺两边工作。虽然自古以来侍奉两名主君者并不罕见，然而事到如今刻意提起小寺之名，官兵卫也不禁一脸尴尬。

「确实小寺家与摄津守大人已成为站在同一边的伙伴，因此在下并非承主公指示而来。于有冈城叨扰之时，还望您能暂且忘却小寺之名。在下不过就是官兵卫。」

「好吧。」

村重扬起下巴。

「那么，这个『不过就是官兵卫』是为了何事前来呢？是要告诉我现在还来得及请求原谅、要是有哪儿不足的还请直言，或者是要我前往安土note向信长道歉……先前诸位说的都是类似的劝诫，之后便离开了。你也是来说这些话的吗？」

注12：织田信长于近江国安土山（位于今天的滋贺县）建筑的山城，为其统一天下计画的据点。

「在下很想说确实如您所述，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要是说那些话能生效，我当然会说，但显然是有些困难。」

「那么你想说什么呢？」

官兵卫莞尔一笑。

「首先，官兵卫可真是吓坏了。如今背叛织田，想来是要靠拢毛利、本愿寺等处吧？在下实在是做梦也想不到。现下摄津守大人靠向毛利的话，织田确实会大感困扰，羽柴大人进入播磨的军势也就会僵持在那儿了。真不愧是摄津守大人，说起来这确实是个相当好的时机、也就只有现在能这么做，这实在是一手妙棋。」

「那么官兵卫，你……」

村重开口问道。

「要来我麾下吗？我愿意重用你。」

「恕在下婉拒。」

官兵卫脸上依然带着笑容。

「确实此次谋反乃是神机妙算，但也得要看能否击退蜂拥而至的织田大军哪。在下并非是来请摄津守大人去向信长公道歉，只是为了向您说句话才会来到此地。」

「一句话吗？」

村重凝视着官兵卫。

「好，那你说吧。」

「好的。」

官兵卫忽然一脸正经、语气沉重地放话。

「这场战争，您没有胜算的。」

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村重不发一语。开战之前跑来说什么「你不会赢」，光凭此点他便可以斩了官兵卫。但村重只说了句：「说下去。」

官兵卫毫不迟疑，继续说道。

「在下官兵卫也是身处乱世之武士，要是认为摄津守大人能够胜利，必定二话不说就拜入您的麾下。但是尾张那方可不是什么老弱残兵，织田能在乱世中屡战屡胜，其强悍和兵力实非寻常。放眼望去整个北摄，能够作为织田对手的也就是这座有冈城了。但即使是固若金汤的城池，光靠一座城，恐怕也只是重演那仰赖信贵山城的松永弹正大人的下场吧。」

老将松永弹正久秀在去年于大和国之地谋反，终究寡不敌众，于自家城中放火自尽。

村重开口。

「弹正并无后方援军，所以才会战败。」

官兵卫好似正等着这句话，立即回道。

「摄津守大人您的后援，想必就是毛利了吧。您深信毛利那儿会派人奔过山阳道前来救援有冈城。」

官兵卫并拢双膝继续劝说。

「他们不会来的。毛利……毛利右马头辉元本就不是那种人。信长公为了救援长筱城能够一路出兵到三河，但右马头可没法做一样的事。就算撕裂在下的嘴，自然也是无法说织田方是正直之人，但毛利可是更上层楼的谋略家。摄津守大人您为何那样相信右马头那些人呢？官兵卫实在深感遗憾。」

原先看起来一脸睡意的村重，此时才皱了皱脸，官兵卫的话完全刺中他忧心之处。这次谋反已经过反复演练策划，要拿下信长首级并非难事。村重也已多次和毛利及本愿寺签订誓约，订下了好几层的约束。毛利麾下兵将有许多值得信赖之人，北摄几乎都遵循村重的指示，播磨的国众note也多半应允村重的邀请。被世人称为一方名将的荒木村重，可是名副其实、面面俱到地让自己更上层楼。

注13：地方的有力人士或武装势力。

但是，唯有一点，如今毛利家家主辉元是否真是足以信赖之人，这点就连村重也无法确信。而官兵卫也直指了问题的核心。

官兵卫屏气凝神等待村重回话，他的眼神绽放出热情，村重也在他的眼底深处，看见了他对于事物正确认知的自负。

果然哪……村重想着。

官兵卫实在不是单纯的良将而已，擅长弓马之将、长于作战之将、善于整顿村落之将，这世间上多得很。然而官兵卫的能力并不仅限于此，他能够综观大局。他可以在放眼大局之后，一出手便指出要点。能做到这点的人实在不多。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官兵卫本人很明白自身独具慧眼。

然而现下不管官兵卫一人说了什么，都已无法阻止谋反一事。计画已开始进行，早就不是村重一人的决定便能左右之事。即使如此，村重仍让官兵卫开口，理由只有一个，正是为了评估官兵卫是否会阻碍此场谋反事宜。而现在，村重的评估已经有了定案。

「官兵卫。」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怜悯。

「你所说的话，确实让我在意。光凭这一点，恐怕就不能让你回去了。要是你回到播磨，不光是小寺，恐怕连靠向毛利的播磨国众也都要纷纷倒向织田，这对我来说可是个麻烦。」

村重随即压低声音喊道：「出来。」

广间三面纸门唰地全拉了开，十多名全副武装的武士涌了进来。他们是守卫村重的御前众，都是由荒木家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兵。说时迟那时快，官兵卫已被长枪枪尖给包围了。

但死到临头的官兵卫却依然面露微笑。

「——果然是如此吗。」

听见对方语气平淡，村重皱起了眉。

「莫非你是有所觉悟而来的吗。」

「毕竟可是进到意欲谋反的城池呢，原先就没打算能活着回去。」

「那你为何要来！你我曾一同在沙场并肩驰骋，我不会刻意为难你，但要是你没来就好了。」

「羽柴筑前大人命我来，实在无法拒绝。不，其实……」

官兵卫就像是要等人斩首一般，自己把脖子伸了出去。

「在这乱世里多少有些疲惫。要是能为羽柴大人尽点义而死，那也算是不愧对武士的身分，黑田的处世之道也能被流传下去……在下的命运，约莫就是如此了吧。」

这样干脆实在了不起，村重是这么想的。

然而他说出口的却是：

「我不杀你。」

官兵卫果然一脸错愕地皱起眉。

「……这样的话，在下就告退了。」

「不，我也不打算让你回去。」

包围官兵卫的御前众文风不动，所有的长枪依然对着官兵卫。官兵卫脸上血色尽失。

「摄津守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难懂吧，官兵卫，我要把你抓起来。在战争结束以前，你就留在这有冈城吧。」

官兵卫瞬间哑口无言。但似是被眼前枪尖的光芒给拉回神，好不容易才张开嘴巴。

「您在说什么呢。让使者回去是固有规则、若不让使者回去则斩首也是武家的惯例，怎么能做出世俗习惯不曾发生之事……」

官兵卫脸色有些苍白，勉强挤出了接下来的话语。

「……这样会有因果循环报应的。」

「这也是谋略呀，我放你一条生路打算为我所用，不服气吗？」

下一秒官兵卫终于有所动作。

「当然不服！」

他抽出了腰间的东西，御前众因为没有受命要杀他，瞬间迟疑了一下。其中有一位为了保护村重，挡到了官兵卫前面。看似官兵卫就要斩向那全副武装的铠甲武者……却又回头往背后就是一刺。官兵卫并没有真的对准了谁，但那向后的一刀还是刺进了一名御前众的胁下。瞬间溅出血花——足以致命的血量。

「你！」

见到同侪溅血，其他御前众也怒气上涌。

「别杀！拿下他的刀！」

听见村重的命令，一名御前众从官兵卫身后制伏他。官兵卫扑倒在沾染血迹的地面、刀子也被夺走了，但他仍然呐喊着：

「为什么不杀我！杀了我呀，村重！」

「不要命令我！愚蠢的官兵卫，居然杀了我的人。原先想把你当成客人礼遇，但杀了我的人可就不行了！」

「听我说啊！摄津守大人，您必须杀了我……」

「我不想听！来人，让这男人闭嘴！」

听见这道命令，诸位御前众立即对着官兵卫一阵拳打脚踢。他们给官兵卫咬了猿辔，连村重没交代的遮眼布都给绑上了。但官兵卫还是持续在喊叫着什么，不过却没半个人愿意听。

有个御前众跪在村重面前。

「大人，要将这家伙置于何处？」

村重已经下定决心，又恢复成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下达命令。

「丢进牢里。任何人都不能和他见面，也绝对不能杀他，在我下达其他命令之前，就让他好好活着。」

官兵卫仍然继续挣扎着，现在的样子和他从前平稳如水的评价一点也不像，疯狂到令人觉得难以入目。但是他的刀子已经被夺走、手脚受制，根本无法逃走。而村重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官兵卫。

官兵卫就这样被囚禁在摄津国的有冈城内。

——因果报应开始循环。

第一卷 第一章 雪夜灯笼

1

冬季的北摄战情一触即发。水面已结薄冰、地面也长出了霜柱。

普天之下人民勤奋于农，正是为了要在万物枯竭的冬季有所准备。至少得存些能度过严寒的粮食——虽然心中是这么想的，但是当草木不生的冬季情景映入眼帘时，所有人的心中都对自己是否能活着迎接下一个春天而感到不安。更别说，这是个战争的冬季。

无论是伊丹的家家户户还是城中的仓库，都储备了由箕面和甲山等地采伐而来的薪柴，但没有人知道这样究竟够不够用。织田大军几乎已将畿内征讨完毕，有如找到一片良田、旗下军势也陆续赶来这座有冈城。这场仗究竟会打多久？世间没有人能够对此下定论。

由武库吹来了落山风，那干燥的风挥动着枯萎的茅草、摇动着松柏的树梢。风的冰冷程度能夺去老人最后生存的力量、痛彻幼子的肺腑，终究置人于死地。健壮的旅人和旅行僧拉紧了蓑衣，缩着脖子仰望那阴暗的天空，喃喃说着就要下雪啦。

风沿着猪名川一路吹去，就连那已成废城的池田城遗迹也受到寒风的侵袭。无论是为了躲避战祸而逃向山中的百姓、在空无一人的村庄里试图寻找财物的偷儿、或窸窣着打听风吹草动的织田细作，都一律平等地被冷风吹拂着。北摄土地的起伏本就不大，这让风能够毫不受阻地呼啸而过。

风吹到了有冈城，令瞭望台上凝神守望的士兵打了个冷颤，正煮着今天餐饭的足轻note们所生起的火也左右摆荡着。那风又来到面对猪名川耸立的有冈城天守，穿过矢狭间note与石落note、吹进了天守。但天守里头现在可是连冬季寒风都无法接近，充满了热气腾腾的漩涡。所谓的热——其实是怒气。

注14：中世、近世时期的步兵，可依需求使用枪、弓箭、火绳枪等不同装备。

注15：狭间是设置于城墙或瞭望台墙面、用来进行防御的小洞。矢狭间为守军对外放箭的洞口。

注16：城楼、瞭望台或天守角落在建造时刻意向外伸展之处，可由该处监视下方或落石攻击攀墙的敌人。

天守的一楼由于正在进行军事会议，因此聚集了城里的主要将领。霜月note二十五日，这天探子带来的情报，让将领们大为动摇、坐立难安。有冈城向东五里的茨木城，镇守该处的猛将中川濑兵卫，在见到织田大军兵临城下后竟然一箭未放便打开城门，除了将城池交给织田以外，他自己也表明投降。

注17：旧历（阴历）历法的十一月。

「这、这可恶的濑兵卫！」

前排那年轻武士咬牙切齿地说着。

「一直说什么会赢、会赢的，居然立刻就投降了！光会出张嘴，根本就是天下第一的胆小鬼！」

说话的是荒木久左卫门，年纪刚过三十。他是以附近乡里为根据地的国众池田家之人，除了家世显贵以外，思虑之深远超过同龄者，因此在家中相当受到重用。这个男人平日沉稳慎重，今日却口吐暴言，然而身旁并列的诸位将领也都深表同意，纷纷高声喊着：「没错、实在是个夸张的卑鄙之人！」

村重盘腿坐在席子上，一脸睡眼惺忪、漫不经心地看着忿忿不平的众人。将领们每个都面红耳赤、眼角上吊，怒骂着中川濑兵卫背叛一事。家中之人理应感到愤慨——因为中川濑兵卫最初可是极力劝告村重进行这次谋反的人。结果他自己却连一仗都没打就投降织田，任谁都会生气。然而，村重却看见了诸将领的愤怒之下隐藏着强烈的动摇。

在中川濑兵卫背叛之前，十六日时由高山右近驻守的高槻城也已开城。高山右近的高槻城与中川濑兵卫的茨木城，是用来阻止由京都涌入的织田大军所设下的双重屏障，结果竟然接连投降。当然这场仗是有胜算的，诸将领心中也明白村重心中有必胜之策。话虽如此，诸将仍担忧起接下来的战局情况，为了不让旁人看透自己的忧虑，才因此对中川濑兵卫大骂痛斥。

村重一语不发地看着将领们的脸。愤怒、不信任、胆怯……然而村重却在满座之间发现唯有一人正面露笑容。那男人或许是因为和村重对上了眼而得到助力，于是高声说了起来。

「在座诸位！中川不过是个寄骑note，并非我荒木家之人。这场战争本就不能倚靠中川等人，我们要仰仗的是摄津第一……不，是畿内第一战将、也就是我们主君的指挥呀！茨木城什么的，给他们就给他们吧！只要能坚守这座有冈城，我们毫无疑问会获胜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注18：从属于大名或有力将领的下级武士。

此人是中西新八郎，年纪尚未满三十、是个剽悍的武士，在家中还算是新人。

听见新八郎的大话，马上便有人应声。

「没错、没错！新八郎你呀，虽然是个晚辈但说得很好！说到底中川不过是个遇弱则强、遇强则畏的蛮勇武人。早该明白他会支撑不下去了。」

这位年过四十、身躯庞大的将领，名为野村丹后。由于他迎娶了村重之妹，因此也算一门note之人，城池南边那鹎冢砦便是交由他守着。丹后又继续说了下去。

注19：同一家族体系之人。

「想来大人早已看穿了这点，吾等自然不必如此惊慌，大人您说是吗？」

诸位将领一起将视线转向村重。冬日的阳光射进了寂静的天守广间。

村重缓缓开了口。

「丹后说得没错，中川濑兵卫并非吾家之人。将可疑之人置于前线，原本就是战争的习惯。茨木城陷落不过就是到那里为止的事罢了，要是叛变发生在有冈城内可就真要吃上败仗了。所以我没让他进有冈城，就留在茨木城。」

要是将可能背叛之人置于后方，一旦遭到叛变就会落入腹背受敌的局面。若是放在前线，就算对方反叛了，也还是能继续作战。听闻这个道理，诸将不免欢欣鼓舞。

「噢，不愧是大人！」

「您早已看透濑兵卫等人那点小心思吗！」

「果然深谋远虑，令人佩服！」

村重稍稍挥了挥手，会议现场立即寂静如死水。

「不过那中川濑兵卫竟然会不战而降，实在是令人有些意外哪。我与他往来甚久，或许濑兵卫是老了，这时机比我预料的还要早，想来他也变得懦弱啦。」

诸将领认真聆听着村重的话语。他的声音中回荡着嘲笑与寂寞，这是要让听者明白戏谑之意、以及时光流转世间变化的沧海桑田。

——只有一个人根本不相信这些话，就是村重自己。

中川濑兵卫并非什么懦弱之人、也不是丹后说的那种蛮勇武人，放眼过往乃至现今，他都是个无人能比的猛将，村重很明白这点。

村重能够重振荒木家、一直到成为北摄一带的霸主，大多靠了这位既是亲戚、也是年轻时代起的朋友濑兵卫之武勇。但是相对于村重高升至摄津守一职，濑兵卫虽得到一城，却也不过仍是隶属村重的寄骑。要是得一辈子活在村重的阴影之下，还不如到织田家去挥舞长枪一展身手——濑兵卫或许会有这种想法吧？村重思忖着。听到茨木城开城的消息，村重几乎就要笑出来，没想到濑兵卫这男人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当然村重是打从心底希望濑兵卫能够一直在自己的麾下作战，虽然他在茨木那种小城恐怕无法抵挡织田的大军，但原本想着他至少能够浑身浴血、力战到最后一刻，然后说笑似地说着「哎呀输啦输啦、织田也不简单呢」，却还是让他们始终无法来到这有冈城。还想着等到胜利的那一天，就要去迎接濑兵卫。虽然说乱世习俗中就算是歃血结的义也算不了什么，但村重并非无情之人。

不过村重并不会把这些心里话给说出口，对于他来说，军事会议并不是用来表达自己内心话的地方。

「果然大人见识万中无一错哪！」

中西新八郎说完便呵呵一笑。

由狭间望出去，那天空被低沉的云层给覆盖着。

2

才刚进入师走note，雪花便纷纷落下，凄然消失在猪名川上。

注20：旧历（阴历）历法的十二月。

有冈城是建在猪名川西岸、伊丹之地的城池。其东边为一片荒凉沼泽，由京都前来有冈城之人，总是能隔着那萧条的芦苇原看见高耸的天守。

城池南边越过大和田便是大阪、北边过了池田后可达丹波天险，西方则是通往播磨的道路。如今大阪战火连天，伊丹可说是从京都通往西国独一无二的要冲。

村重在天守最上层环视四周，走在街道上的人已经少了许多。将视线转往下头的有冈城，那以土垒及板墙包围着城镇的结构实在令人放心。军粮及箭矢弹药等战备资源也相当充足，想来就算是织田精兵五万十万攻来，也不可能被打下。

「好啦。」

村重喃喃自语。过去那位武田信玄入道，曾说人即为城。没错，一座城池要坚固，靠的不是护城河够深、城墙够高，而是据守在城池中的将兵们都坚信城池不会陷落。

过去此城被称为伊丹城，从那时起，这座城池就以坚固闻名天下——但是对村重来说，伊丹城分明相当容易攻落。士兵怀疑将领器量、怀疑城池是否坚固，因此那时的伊丹城相当脆弱。为了不重蹈覆辙、为了使有冈城成为真正的坚城，都要仰赖将兵的士气——村重是这么想的。

楼下传来有人踩着阶梯上楼的声响，村重听这上楼脚步声仓促却又沉稳，想来应该是久左卫门吧。果不其然，探出来的是那张细瘦脸庞，而他一见村重独自一人，便压低声音喊着：「大人！」

「怎么啦？脸色那么难看。」

「有坏消息。」

「想来也是，说吧。」

久左卫门咽了咽口水、垂下了头。

「大和田城投降了。」

「什么！」

与平日不同，村重的声音里掺杂了惊讶。

村重先前的确预料到高槻城的高山右近、还有茨木城的中川濑兵卫可能投降，右近是南蛮宗note的虔诚信徒，从一开始便不赞同村重背离织田家；而濑兵卫原先就不是那种会舍身对荒木家竭尽忠诚之人。但是村重做梦也没想到大和田城会投降。

注21：江户初期由葡萄牙、西班牙传教士传入的基督信仰。

在紧急召开的军事会议上，诸将听说大和田开城，也纷纷忘了要生气或者轻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可置信。

「您是说安部兄弟投降了吗？」

就连那刚毅的中西新八郎也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其他将领则七嘴八舌、面面相觑，当中还有人认为这该不会是织田放出的谣言吧。

守卫大和田城的安部兄弟是非常虔诚的一向宗信徒，虽然村重还在织田旗下的时候，他们行为拘谨、并不会特别提到要找大阪结盟，但若是荒木要攻打本愿寺，他们可能就要重新考量站在哪一边了。他们不只在背地里、也曾当面劝导身为禅宗信徒的村重应多多念佛，而且一听到村重迎娶了与本愿寺相关之人为侧室，还高兴得手舞足蹈。虽然村重不至于受到安部兄弟的言词迷惑，但这两兄弟听说荒木家要背离织田、转投本愿寺时，可都流着泪说了一番大话。

「您终于下定决心了、您终于下定决心了呀！大阪门迹note那儿想必也会相当高兴。这样一来摄州大人也能够前往极乐世界了，实在是太值得庆贺啦。若是要与织田兵刃相接，还请务必让我兄弟俩担任前锋。我们必定会将佛敌信长的首级取下！」

注22：门迹原先指的是开祖之人正式继承的寺院，后来也指称王宫贵族职掌、地位较高的寺院，此处指的便是净土真宗本愿寺。

而这对安部兄弟居然没有抵抗便投降了，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根据好不容易才从大和田城逃出来的使番note回报，决定投降的并非安部兄弟，而是儿子二右卫门。二右卫门了解父亲与叔父并不打算开城，为了算计他们而假意要与织田作战，趁着安部兄弟感到满意而松懈之际夺下他们的刀，将两人绑起来、送到织田那里当成人质。

注23：泛指战场上负责传令、侦查工作之人，以及派遣到敌方的使者。

听闻此事，村重低语呢喃。

「安部二右卫门，没想到他竟是有这等智慧之人，实在可恨。」

对于原先不可能投降的城池竟然大开城门一事不再感到惊讶以后，将领们也逐渐理解大和田被交到织田手上的意义。

大和田位处连接有冈与大阪的路上，要拯救那遭受十几二十层包围的大坂本愿寺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但是只要大和田还在荒木手上，大阪与有冈城之间的道路就畅行无阻。要是大阪遇袭，有冈城能够发兵前去救援，反之亦然，双方都能够从织田背后发动攻击。

然而现在织田却打下了那个要害，可以再无后顾之忧地对有冈展开进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安部二右卫门的背叛。

「大人。」

久左卫门沉重地开了口。

「安部二右卫门有一子自念，以人质身分待在我们城中。」

「我知道。」

「那么请尽快决定，应该要如何处决他呢？」

久左卫门会这么问，是因为要处理掉人质有好几种方法。看是要处以磔刑，在众目睽睽下杀死他；或者是比较不那么痛苦的斩首。若是想施予人质最后一点怜悯、让对方以武士身分死去，也可以命他自尽。无论如何，杀死背叛者的人质就是乱世的因习。

然而，村重却这么说道。

「把自念带到牢里。」

听闻此言，久左卫门睁大了双眼。

「牢里？大人，您该不会要留自念活口吧？」

村重并没有回话，而会议现场陷入一阵骚动。久左卫门再次直起身子说道：

「大人，还请您再次考虑。要是放过如此狡狯之人，荒木家将被他人侮蔑是连人质都下不了手之处。其他支城也会陆续投降的。」

在座的将领们也有几位出声赞同久左卫门。

「久左卫门大人说得没错，真是对极了。还请您处决他！」

「大人，请您再次考虑！」

「那可恨的安部家人质，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在一片吵闹中，村重压低了声音。

「别吵了。」

光是这样，气魄就足以压倒所有的将领，现场立刻寂静无声。过了一会儿，村重才缓缓开口。

「二右卫门本人是一定要处以磔刑的，派目付note去那些比较危险的支城，就说我现在不会杀自念。久左卫门，这是命令。」

注24：此指战时的监察职位，一方面记录军功赏罚、一方面监视自军或合作者是否有异常行动。

久左卫门还想说点什么，却无法违抗村重的威严。

「是，照您吩咐。」

只好伏地拜领命令。

村重在一群表情困惑的将领之中，发现唯有一人连一点狐疑的神色也没有，就只是老实地看向自己。那是中西新八郎。他完全没去思考要不要杀人质的问题，脸上写着决心，只要是村重决定的事情，他都会遵守。

3

只要献出人质的人没有背叛，那么人质就是重要的客人。村重大多将人质安置在能够信赖的家臣家中，让他们住在那儿。但是安部自念身体虚弱又年幼，实在不放心寄托在别人那里，更何况村重的侧室又和一向宗信徒有关系，因此自念是住在村重的宅邸。

天守所在的本曲轮note又名为本丸，包含了马屋、弹药仓库、铁炮note仓库、以及收放三间长枪note的长枪仓库。而村重平日起居的宅子，就位于本曲轮东边，也可以说是整座城池的最深处。军事会议结束后，村重在久左卫门的陪伴下往宅邸走去。

注25：曲轮意指基于政治或军事因素而整地而成的平面空间，以石墙、土垒、护城河等划分。本曲轮位处最核心的地带。

注26：借由火药爆发来击发子弹的金属火器总称。之后也成为天文十二（1543）年传入日本的火绳枪之通称。

注27：长度为三间的长枪。一间为六尺（约ㄧ点八公尺），三间即为五点四公尺。

「你的儿子……」

村重边走边问道。

「也叫自念吧？」

走在后头几步的久左卫门在略微嘈杂的风声中捡拾村重的话语，然后回答。

「是的。」

「二右卫门的儿子十一岁，你儿子是十三岁对吧？」

「是。」

「名字一样、年龄也相近，你不会有些怜悯吗？」

久左卫门肯定翻了个白眼。

「大人怎会口出此言？应当处决的人质就算与吾子同名，我又怎会因为这样就怜悯对方？属下也未曾听闻过这种事情。」

「说得也是。」

或许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久左卫门又说了下去。

「大人，属下当然会遵从您的命令，但我实在无法理解。您确实也让高山右近的人质留着小命对吧？」

村重默默地走着。

高槻城的高山右近，先前送来了还不会说话的年幼男孩与他的姐姐作为人质。村重也没有杀这两个孩子。

久左卫门继续说道。

「属下还能明白让右近的人质活着的理由。右近那家伙虽然投降织田，但是他的父亲大虑大人及其一门还是待在这座城里的我方之人，让人质活着也有其道理。但是我也听闻城中有人认为右近既然已经背叛，理当应该要杀掉人质才对。」

村重并没询问那是出自何人之口，毕竟有人那样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久左卫门继续说着。

「也有人非常惊讶，为何没有先让中川濑兵卫交出人质。说要是手上有他的人质，他也不至于那么轻易投降。大人，事到如今属下还是想请教，您为何没有要濑兵卫交出人质呢？」

「濑兵卫啊……」

村重终于开口回答。

「才不是那种被握有人质就不会投降的人。那家伙要是决定站在织田那边，不管有没有人质都一样的。」

「这、的确……」

久左卫门也不禁语塞，他长久与中川濑兵卫共同在战场上奔驰，想来也很了解濑兵卫的性情。

「即便如此，姑且不论其他人的处理方式，但是不杀安部的人质于道理上实在说不过去。恕属下直言，虽然同情或仁慈乃是僧侣与信徒之德，但绝对不是武士之德。该杀之人不杀，这世上可就没有武家了。」

村重停下脚步、回过头去。久左卫门连忙低下头，而村重的低沉嗓音一如以往。

「久左卫门。」

「是！」

「你认为我是因为同情或者仁慈，所以才让人质活着的吗？」

久左卫门不知该如何回答。

村重原本只是隶属于国众池田氏的一介家臣，不过就是荒木弥介这个普通人罢了。而他今日终于走到成为荒木摄津守村重此等地位，这条路当然并不平坦。久左卫门原本也是池田氏的家臣，那时他还叫作池田久左卫门。久左卫门就在此人身旁看着他如何在池田家崭露头角、如何篡夺池田家并建立荒木家。

背叛、谋略、战争、战争，然后又是背叛。杀人或被杀、以血洗血的荒木弥介终于成为了荒木摄津守。这样的村重，会是那种因为同情、仁慈而留人质活口的人吗？久左卫门心里当然再明白不过。

「……无法这么判断。」

但久左卫门还是不能接受。

「那么，为何您要让安部自念活着？还请告诉属下。这样一来若城内有人觉得不妥，我久左卫门也必定会让他住口。」

村重盯着久左卫门，瞬间张开了嘴，却又立即闭上。冷风呼啸而过，这时村重才终于又开口。

「先把安部的人质拉到仓库里。你负责建造收容人质的监牢。用木头太浪费了，要用竹子。不要盖得太夸张，之后可能连竹子也要用上。」

久左卫门垂头丧气，但还是坚定地回应命令。

「是！」

村重抬头看向天，云层厚重的冬季天空，天色已逐渐转暗。

「明天中午前要完成。去吧。」

久左卫门低着头后退了好一段路，才转过身离去。此时，开始下雪了。

还从属于织田家的时候，村重的宅邸总是有要求参见的客人络绎不绝地上门。那些客人总对木板门及纸门上的豪华绘画、以及相当高雅的天花板瞠目结舌，满心感受到摄津国主大人的宅子果然相当豪华。

但是那些费工的装饰其实都只是为了保持气度，一旦来到客人不会接近的奥之间，装潢就变得十分朴素。村重虽然会一掷千金买下茶道用具，但并不喜欢日常生活中有太多奢侈的东西。

回到自宅，村重拉开奥之间的纸门，侧室千代保在房间里缝东西。村重目前并没有正室，妻室只有千代保。千代保在这木板房间里没有用火钵、只穿着衣摆绽开的棉质小袖，正修补着村重的阵羽织。千代保放下手上的布料和针线，并拢指尖伏地、深深行了个礼。村重开口问道。

「不冷吗？」

千代保抬起头来微笑。

「并不冷。」

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性，却是不带着生命光辉的人。肌肤苍白、几乎透出青色，眼角不知为何总飘荡着寂寥的气息。年龄是二十出头，和年过四十的村重相比，差距有如亲子。

都城里的人都说千代保是当今的杨贵妃，但村重有时候不禁想着，若她是和杨贵妃一样生命力强悍的任性女人就好了。甚至还会觉得，千代保的美，是不是由她放弃生命的念头孕育而生的呢？她的身体并不虚弱、也不曾生过大病，但总是让人觉得她是不是明天就会突然撒手离去。千代保就是这样的女性。

村重仍然站着说话。

「自念在哪里？」

「正在习字。」

回答了以后，千代保歪了歪头继续说道。

「我听闻安部大人背叛了。」

「你消息真灵通。」

「是宅子里的人说的，听说二右卫门大人起了异心、还绑了自己的父亲。」

千代保虽然很少离开宅子，但她总是会听闻宅子里工作的侍女和近侍们所说的流言，意外地消息灵通。

「真可怜……自念大人也是武士之子，想必已经做好觉悟了。」

村重正打算开口说「关于那件事情……」的时候，纸门外传来声音。

「摄津守大人，在下是安部自念，恳请求见。」

那尚未成人的高亢声音听起来有些怯懦。

村重皱起了眉。就算是住在这宅子里，没有请人通报就自己跑来，实在是太没规矩了。但可见自念非常慌乱，想来也是没办法。

「进来吧。」

「是。」

自念拉开纸门的瞬间发现千代保也在，连忙绷紧表情、慌张伏地。

「非常抱歉，实在过于无礼。」

自念还没有元服note，头发绑的也是总发note。他的身体纤细、脸部线条柔和，怎么看都不像是武家的孩子。他似乎也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的样子，所以总是天还没亮就起床，拼命学习武艺和学问直到日落。虽然年轻，但和祖父一样是相当虔诚的信徒，总是不忘念佛。

注28：日本在奈良时代以后通行的男性成人礼，多在十一至十六岁时进行。

注29：少年的发型，没有剃头、将后梳的头发在后脑勺扎起发髻。

「没关系，头抬起来。」

自念听从村重的话，直起上半身。

他的脸庞平常就没什么血色，如今更是苍白得像雪一样。但自念还是相当坚强地提高了声音。

「非常感谢您接见在下。」

「有什么事。」

「是关于在下父亲的事情。我听闻父亲抛下摄州大人的恩德，将城池拱手交给了织田，请问这是真的吗？」

村重老实地回答。

「没错。」

自念倒抽一口气、低下了头，双眼涌出泪水。

「我的父亲怎会是如此贪生怕死之人。平时总说比什么都重要的便是仰仗阿弥陀佛的本愿，前进乃极乐、后退即地狱之类的，实在没料到一旦大敌当前他就投降了。那么，听说父亲还将祖父给绑到了织田那里去……」

「我也是这么听说。」

自念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倒在地。村重滑着步子站到千代保与自念之间，眼睛直盯着自念腰带上插的那把刀。在与人谈话之时，他总是留心对方是否会一刀砍过来。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是一样的。

自念头也没抬地哭诉着。

「……这也没办法了。摄津守大人，还请您处决我。自念将前往极乐世界。」

村重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喜好，来决定人质的处置方式，但他实在不喜欢自念现在说的话。果断干脆是武士的美德，如果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却还想苟活的武士会受到轻视。自念的说法听来相当干脆，但其实自念的觉悟和武士并不相同——村重是这么想的。

现在关在土牢里的官兵卫也曾说过「杀了我」，但是自念所说的却和官兵卫不同。因为想去极乐世界所以杀了我吧。这听来实在不像是武士会说的话。

村重略微感到无力，而此时背后的千代保插了嘴。

「大人，我认为自己插嘴武家之事实在不妥，但您可以听听我的希望吗？虽然自念大人相当坚强，但他才十一岁、都还分不清东南西北，对我来说他也是同一个宗门的孩子，还请……」

耳边传来衣服摩擦的声响。

「还请您务必给他个痛快。」

村重瞄了一眼身后，千代保正平身伏于地板上。千代保平常并不会说些什么自己的希望，如今却希望自念能够安稳地死去。村重在当下瞬间真想听从她的愿望，但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

「不成，自念要进牢里。」

「牢里？」

千代保的声音几近哀嚎。

「大人，该不会要送他进土牢？」

自念不懂这哀嚎的意义，抬起满是泪水的面孔望向村重。等了好一会儿村重才开口。

「土牢没有位置了，我让久左卫门去新盖一间牢房，明天应该就会做好，在那之前让自念留在宅子里。」

村重接着命令自念。

「把刀交出来，不能让你身上留有寸铁。」

自念原先苍白的脸孔骤然涨红。

「摄津守大人，您说什么呢！这样太过分了！」

如果刀被拿走的话，别说是武士了，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种屈辱。但村重毫不留情。

「别搞错了，你是安部的人质，既然安部背叛了，你是生是死都是由我来决定。我决定让你活着，不会让你如愿死去的。把刀交出来。」

自念仍然迟疑着不肯交刀，村重只好喊了人进来，近侍们立刻出现，三两下就制伏了自念、打了他以后抢下腰上的东西。村重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自念，下了命令。

「把他关到后面那仓库，别让任何人靠近。」

自念被带走、房间变得一片宁静后，村重在千代保面前蹲下、抚摸着她的脸颊。

「真抱歉如此吵闹，原谅我。」

千代保轻轻摇了摇头，眼睛一如过往充满了悲伤。纸门仍然开着，外头那冬季的天空，已转为淡青色。

4

磔刑。

磔刑、磔刑、还是磔刑。五人、十人，不、还多得很。

木头不够了，去砍山上的木头。剥去树皮以后，削成磔刑时要用的柱子。

绑起女人、绑起孩童，都处以磔刑。十人、二十人，不、还多得很。

长枪往胁下刺去，用那已经沾满血液与脂肪的枪头刺进去。

这是右府大人note的命令。处以磔刑！

注30：即右大臣，此指于天正五（1577）年拜领该官职的织田信长。

处以磔刑。

处以磔刑。

上月城众人一个不留，全部处以磔刑，一字排开，这是右府大人的命令。

一百人、两百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排开来看看，这是右府大人的命令。

请宽恕、请宽恕呀！哈哈哈，和尚们，你们也有今天！

磔刑。

磔刑。

「没听过有这样的战争啊。」

村重呻吟着醒了过来，纸门外天已微明。

外头有个跪着的人影映照在纸门上。村重将手伸向枕边的胁差note、开口问道。

注31：武士大小佩刀中较小的那一把。室町时代以后的武士主流徒步战武器为打刀，长度介于太刀与胁差之间，佩刀时经常与胁差一组，插于腰带，以「大小」合称之。大为主武器打刀、小为预备武器胁差。

「什么事。」

人影的头垂了下去。

「实在非常抱歉。安部自念大人已然身亡。」

村重跳了起来。

5

用来关自念的那间仓库位在宅邸的最深处，平常并没有使用。由于已经拿走自念的佩刀，因此并没有特别捆绑他，甚至还因为同情而给了他佛经。为了避免万一自念逃走、更加要避免万一有憎恨安部的家臣要来谋害自念，村重安排近侍在日落前严密监守，日落后则交由精兵御前众接班执行戒备任务。御前众点起了篝火、在仓库前严密看守，整夜轮值。

但是自念却死了。

天色逐渐转亮，似乎听见某处传来鸡鸣之声。村重带着御前众及近侍，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他要亲自去验自念的尸。

安部自念原先就是个面无血色的男孩，但尸首的脸色果然还是与活着的时候大不相同。要死不活之人与已然死透之人的脸，差异实在很大。村重看着自念睁大双眼的死亡面容，怜悯之心油然而生。虽然村重自己是禅宗信徒，但他还是为了回向身为一向宗信徒的自念而双手合十、喃喃念佛。

这个仓库有三面窄木板打造的墙壁，第四面则是朝向外头通往回廊的格子纸门。发现尸首的时候，这纸门是开的，自念就倒在门框上、脚朝向走廊仰躺毙命。他身上穿的小袖从胸口到腹部都染满了血。

村重跪在尸首旁，开始脱掉他的小袖。近侍们纷纷狼狈地劝阻着。

「大人，不可如此。」

「这类杂事就让我等来……」

但村重却毫不在意。血迹斑斑的小袖上开了个洞，而那个洞底下确实有个很深的伤口。村重看着伤口喃喃自语。

「唔，这是……」

箭伤哪，村重心想。这是在战场上看到不想再看的伤口，不可能看错的，甚至能确定这箭头是没有钩的那种。若是有钩，拔出来的时候会严重破坏伤口，但自念身上的伤口却没有一丝紊乱。

村重将尸首翻了过来，血并没有流到背面、那苍白的肌肤上甚至没有伤口，箭伤并没有贯穿身体。自念的身材如此细瘦、又只穿了小袖。村重想着，若是用把力道强些的弓，很容易就能射穿他了。

村重再次把尸首翻回来，让他的脸朝上。

「十右卫门，在吗？」

立即有人应声。

「是，就在此。」

随着铠甲的晃动声响响起，一个武士走进来，跪到村重的附近。

这位是郡十右卫门，原先是伊丹氏之人，送到了郡家作为义子。年纪刚过三十，虽然面容生得有些傻里傻气，但武艺方面可是精通马术、弓箭、刀术甚至铁炮，也懂算术与汉籍。然而村重之所以看重十右卫门，是因为他相当机灵、又能视野开阔地审视事物。他的家格虽然并不高贵，但村重相当中意他工作的勤奋，因此任命十右卫门为御前众的组头。

「昨晚负责这仓库戒备的，是你们吧？」

「是！」

十右卫门低下了头。

「实在万分抱歉，领受大人命令却还发生此等失误。」

「派了谁？」

「除属下以外，轮值的是秋冈四郎介、伊丹一郎左卫门、干助三郎、森可兵卫。」

「唔嗯。」

村重摸了摸下巴。这四个人加上十右卫门自己，可是被称为荒木御前众五本枪note之人，在整个家中也都是名列前茅的强兵。十右卫门是万事精通，另外四人则各有所长，在荒木家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注32：意即帐下最为豪勇之五人。

「既然都用上了五本枪，那也不可能有更好的安排了，我不会怪你的。」

「是……非常感谢您！」

十右卫门立即伏倒在地。

「好了。但你得告诉我，是谁发现这尸首、又是何时发现的？详细讲来。」

一听到问题，十右卫门立即回答。

「是属下和秋冈四郎介发现的。清晨六时时分，听见『啊』一声喊叫，因此我和四郎介一同奔过来，发现自念大人已经倒在这里。当时自念大人还有呼吸，我们正打算要帮助他的时候，听他口中喃喃说着『往西方去』便断了气。我便立即守着尸身，并且要四郎介速去查看周遭是否有可疑之人潜伏，并让稍后赶到的同侪前去通报大人。」

西方是极乐方向，对于向往往生极乐的一向宗信徒自念来说，最后说出什么往西方去之类的话语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村重继续问道。

「你没有从自念的尸身上拿走什么东西吧？」

十右卫门睁大双眼。

「恕属下不明白您的意思。属下会拿走什么东西呢。」

「箭啊。」

「噢，箭……吗？」

十右卫门愣了愣才继续回答。

「不，属下听到不知是否为自念大人的喊叫声后便冲了过来，但是并没有看到箭。四郎介应该也很清楚。」

十右卫门的脸色忽然大变。

「大人，自念大人该不会是被箭射杀的吧？」

「……」

「那么大人，这样一来的确少了箭，不知是谁拔走了……不，无论有没有箭，也不可能看漏了可疑之人。大人！自念大人莫非是被双眼所不能见的箭矢给射杀的吗？」

村重答不上话，只是望着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的外头。

这间仓库面对宽广的庭院，原先就附设了房间，是为了观赏庭院而打造的。村重自己就是个优秀的茶人，对于打造庭院有着相当的坚持，也因此始终没有时间去规划。在那片平坦的空地上，目前就只摆了座春日灯笼note。

注33：石灯笼的一种，是神社佛阁常见的灯笼类型，采用石块叠起。特征是灯笼下的竿部较长、因此点火的灯室位置较高。

整个庭院被雪覆盖，春日灯笼上也积着白雪。

而覆盖在庭院中的雪一片平坦，上头没有足迹、什么都没有。村重定睛凝视那毫不紊乱的庭院积雪，看了一遍又一遍。

流言传开的速度比箭矢还快，时间都还不到正午，整座城池上下都已经知道了安部自念离奇死亡之事。安部自念于拂晓之时，被弓箭射杀身亡，但是在他被攻击后，戒备之人虽马上赶到了，然而却不见箭矢踪影。简直就像是他被一支肉眼无法看到的箭给射死了。

之后甚至开始出现传闻，说这是冥罚、是佛的惩罚哪。

冥指的正是看不见的东西，而所谓冥罚，就是不知是由神、佛、鬼或是天魔，亦或天道，也就是那些眼所不能视的存在所降下的惩罚。

安部二右卫门绑了自己的父亲与叔父、抛弃孩子、背叛了摄津守大人和法主大人。因此才会降下此等惩罚，雷之箭矢射向自念，正可谓冥罚。之后说这些话的人，甚至开始振振有词地宣称见着一道无声无息划过天空的雷。门徒当中也有开始高喊阿弥陀佛果然灵验之人，武士之中也有不少人认为是神佛惩罚了安部的人质。但不认为自念之死是来自神佛惩罚的武士，也有其他想法。

在军事会议的时候，久左卫门感叹地说着。

「真不愧是大人，虽然说要让安部的人质活着，实在令人无法理解，但最后果然还是处决他了呢。这样一来荒木才能建立名声，唉呀，实在太好了。」

列座一旁的武将中，也有人表示赞同久左卫门的意见。里面还有人恍然大悟地表示，原来自念身亡是村重处决了他吗，原来如此哪。若是村重下令御前众处决自念的话，那么所谓箭矢消失一事也不过是御前众随便说说罢了，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村重随意坐在席子上，一脸漫不经心地记下哪个人都说了些什么。

等到大家终于平静下来、不再喧闹以后，村重才开口。

「不是那样。我并未处决安部自念。」

「什么！」

久左卫门一脸诧异。

「那么，大人您该不会也认为那是神佛的惩罚吧？」

「别说傻话了，要惩罚的话也不是自念，该去惩罚二右卫门吧。」

会议现场一阵骚动，四下传出「说得也是」、「的确是这样」的细碎低语。

久左卫门难以理解地摇摇头。

「既不是处决、也不是神佛处罚，那么大人，您说安部的人质为何会这样死了呢？」

「这不是很明白吗。」

村重睨视了一眼列座诸将。

「当然是被杀了。」

在场的将领终于了解村重的怒意何在。他在大家面前说要把安部自念关进牢里、留他活口，但第二天早上自念就成了冷冰冰的遗体。自念的死严重损及了村重的颜面。

虽然畏惧主君的怒气，但久左卫门仍然奋勇以告。

「您说他是被杀的，但我听闻并没有发现射杀安部人质的箭矢，这可不是常人能够办到的呀。」

野村丹后也略不是滋味地喃喃说着。

「就是呀，又不是南蛮宗他们那些奇怪的方术。若是那些将铁炮带进我国的南蛮人note，或许还懂得射出看不到的箭矢的技术吧。」

注34：葡萄牙与西班牙在十六世纪占据印度与东南亚部分地区作为殖民地，并将贸易管道延伸至日本。众多西方文化因此传入，让原本带有贬抑之意的南蛮一词成为指称来自葡、西等南欧与东南亚的人事物。蕴含异国的、珍奇的意义。

村重感到相当不悦。

「伤口是一般的箭伤，我不可能看错的。要是南蛮宗能使这样的花招，那么南蛮宗的高山右近就不该打败仗了。别说那种蠢话。」

丹后面红耳赤地提高声音。

「那么大人，您说这是谁、又是怎么杀害他的呢？」

「丹后，你别急。」

村重制止了他，再次开口。

「我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但无论是谁下的手，那家伙都是在这有冈城里，杀了我说要留活口者的有罪之人，我决不轻饶。」

村重仿佛低吟般继续说着。

「进行检断note！在这几天内要找出是谁、怎么杀掉安部自念的。在那之前不可再胡言乱语，若有违背者一律严惩。」

注35：镰仓时期以后的诉讼制度一环，主要指侦查案件并加以判决的环节。

众将伏地，领受主君的命令。

但是将领之间飘荡着相当不满的气息，而村重并不是迟钝到没注意到这件事情的将帅。

6

两天过去，持续放晴的天气让雪也融了，有冈城内的道路都变得有些泥泞。

持续修缮城池尚欠防卫之处、不知发了第几次的信件给毛利和本愿寺、送出探子去刺探织田那方的动向，也指派目付去支城监视他们。战情越来越紧迫，村重有许多该做的事情，而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检断自念遭到杀害一事。但越是搜查……也只是更加凸显这起事件的怪异之处。

写好十万火急的信件并交给近侍以后，村重不知道是第几次走向那间仓库，陪伴在一旁的则是郡十右卫门。

村重的宅邸有一圈面向外头的回廊，那三面为墙的仓库，只能从回廊这边打开纸门进入。村重一边拖着步子在走廊上前进、一边开口询问十右卫门。

「要靠近那间仓库，有不通过这条回廊的方法吗？」

十右卫门马上回答。

「可以从天花板上头过去、拆掉顶板之后进入。或者是从地板下过去、拆掉地板之后进入。另外，那间仓库的墙壁并没有很厚，因此若是有斧头或者木槌，应该也可以打破墙壁进去。」

「好，那么杀了自念的可疑之人，有可能就是这么进入仓库的？」

「想来并不可能。地板、天花板、墙壁，都没有遭到拆除或者毁坏的痕迹。从蜘蛛网和灰尘的状况、还有当夜戒备如此严密的情况来看，地板下或是天花板上应该不可能有可疑之人。」

「这样说来，这个可疑之人果然还是经过这条走廊接近自念所在的仓库啰？」

「走廊有吾等御前众守卫，不允许任何人接近，那个可疑家伙应该无法从走廊上过去。」

「那么，就是没有任何人能从任何地方接近自念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十右卫门脸上满是苦涩地回道。

「您说得是。」

主从二人来到仓库前，自念的尸首已经采用武士的方式埋葬。村重拉开纸门进入仓库，回头看见的是走廊外那处原本要打造成庭院的平地，那里只有春日灯笼孤零零地伫立着。

这座灯笼是中川濑兵卫的妹夫织田家臣古田左介赠与之物。长于茶汤之道的古田果然眼光也相当高雅，乍看之下是普通的春日灯笼，但不管是顶上屋笠倾斜的角度、还是宝珠的圆润感，在在扣人心弦。村重虽然切断了与织田的关系，却完全不想丢掉这座灯笼。那原先应该摆放灯火的灯室，目前里头空荡荡的。

庭院远处种着高及腰部的山茶树。这排山茶树是在预定要打造成庭院的时候，先种起来作为庭院外缘的。这排矮树的后头耸立着坚硬的灰泥墙，将有冈城和城外隔开。这片灰泥墙，就是城墙。

村重从仓库走出，站在回廊上。向右边看去，走廊在大约四间长度左右的地方向右转弯。一间以一个大男人的步伐来说，大概是三步左右。往左边看也是四间左右的长度，走廊便向左转。

「当晚走廊上的人员安排状况如何？」

听见村重的问题，十右卫门马上回答。

「右边转过去是点起篝火守夜的属下与秋冈四郎介、左边有伊丹一郎左和干助三郎守着。一郎左和助三郎都是相当守规矩的人，若他们说守夜期间并无怪事，那么想来应该毋庸置疑。」

「我想也是。」

这些事情，村重这两天已经确认过好几次了。他凝视着春日灯笼，再次开口问道。

「那么外头呢？有可能是穿越原先要打造成庭园的这片平地，来到走廊这边再进到仓库吗？」

「启禀大人，这实在不可能。目前虽然并无植物，但毕竟不能胡乱践踏大人的庭院，所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同时森可兵卫整晚都沿着灰泥墙巡逻，他是个率直之人，绝对不会怠慢自己的工作。」

「光线如何呢？可兵卫有点篝火吗？」

「命令可兵卫监视仓库的时候，他说为了让眼睛习惯黑暗，并没有点火。」

「唔嗯。」

「另外，那天晚上有下雪，深夜的时候便停了。庭院里完全被雪覆盖，自念遭到杀害的时候，雪地上完全没有足迹。无论身手有多么轻巧，要想不留一点足迹就穿越这片庭院，实在太过困难了。」

从仓库看出去，庭院深度大约是五间、左右加起来的宽度则有八间之宽。春日灯笼就摆在中央、也就是纸门的正面，要踏在灯笼上穿越庭院，若是那在坛之浦战役中飞身跃过八艘船的义经或许能办到吧。但是灯笼再怎么说也是石头堆起来制成的，别说爬上去了，若是踢着它跳到别处，那肯定会倒下来的。更何况自念被杀的时候，春日灯笼的顶上也积了雪，怎么想都不可能有人踩着灯笼跳来跳去。

村重盯着庭院外围那圈山茶树植栽。

「若是可兵卫的话，应该有办法射杀自念吧。」

如果是稍有能力的武士，那么应该很容易就能从灰泥墙那里越过庭院射杀自念，而可兵卫就是个号称有十人之力的大力男子。村重并没有见过可兵卫使弓的样子，虽然身分较低，但他毕竟也是武士，想来也不至于完全不会使用吧。

十右卫门回答。

「可兵卫并不是会做出那种事情的男人，但属下明白大人的意思单纯是想询问能否做到，我认为是可以的。不过……」

「可兵卫没办法让箭矢消失，是吧？」

十右卫门垂下了头。

「是的。」

自念的尸身上有箭伤、却没有看到箭，若是可兵卫射出的箭越过庭院杀了自念，那么那支箭是不可能消失的。

右手边的远处可以看见瞭望台，距离有四十间之远，但如果能看见这里，就表示箭是可以射过来的。若是弓术高强些，有些人甚至可以命中六十间之远的人。

「十右卫门，当时待在那座瞭望台上的是谁？」

十右卫门第一次语塞。

「属下不清楚，实在万分抱歉。」

就算能从瞭望台上射杀自念，但就如同可兵卫的情况，无法解释箭是如何消失的。自念死去的时候是拂晓时分，周遭暗到伸手也只能勉强看见五指。虽然要从四十间之远瞄准目标实在过于困难，但村重还是下达命令。

「去查一下。」

「是。」

就在十右卫门领命的当下，忽闻阵太鼓声响彻有冈城中，村重的目光一闪，十右卫门也万分紧张地抬起头。

听敲击阵太鼓的方式就知道其中的意义了。现在耳中的声响，是表示敌人进逼的信号。

7

如同过往的程序，村重朝着天守而去。御前众也聚集一堂，荒木久左卫门也奔了过来。近侍们已经将村重平常摆在宅邸里的铠甲运来天守。比起其他事情，村重首先要弄清楚敌人的来向，天守便是为此而建的。他随即发现城池西边发生了小型战斗，看样子织田并不是倾全力出兵攻来了，村重稍微松了口气。虽然隐约能够见到旗帜，但距离实在太远，无法看清楚对战双方到底是何人。

在近侍协助下，村重已经身着腹卷、绑好了肩上的绳子。依序穿上草折、笼手等配件时，使番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

「报！中西大人领三十人于城西巡逻时，撞上织田家武藤大人的队伍，双方便直接打了起来。」

「是宗右卫门啊，真是学不会教训。」

武藤宗右卫门舜秀是统领敦贺、智勇兼备的将领，为信长的直属家臣。他比其他人都更早攻入摄津，上个月也曾和荒木军交战。当时双方都有大将伤亡、是一场混战，最后以武藤退兵宣告结束。

「敌人的数量？」

「看上去约莫四十。」

从数量看来，武藤也没打算攻城吧，因此村重判断对方是来探探情况的。

村重再次看向城池西边，见到马标note后，就知道新八郎和敌人都还没败阵的样子。目前并没有听到铁炮的声响，但并不表示两边都没有铁炮，应该是在临时开战的情况下，没有多余时间填充弹药吧。

注36：战场上标示将领乘马所在位置的大旗。

村重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新八郎压制对方了呢。」

若使番判断无误，那么在人数上确实是对新八郎不利。不过战场上，敌人的数量看起来总是会比较多。在村重眼中，我方在人数方面并没有特别吃亏。相较于新八郎的马标不断左右移动，武藤的马标几乎原地踏步，甚至看起来还有些后退。想来新八郎比较占了上风——这是村重的判断。

「大人，请您下令出阵。」

久左卫门开口说道。

「等等。」

村重回了话以后，便从天守上凝神看向北边、东边、还有南边。无论哪个方向都是熟悉的北摄风景，村重再三确认那视线并不清晰的稀疏林子和苇原上是否藏有任何伏兵。毕竟攻城的初步方法之一，便是用少数兵员作为诱饵逼使守城方出兵，等待城门开启后再一举进攻，当然不能让敌人得这种逞。

树梢摆动、鸟儿惊飞、枪尖闪光、袅袅炊烟……这些军队的气息都很难隐藏。村重相当熟稔北摄的地势，若是藏着能攻下这有冈城的兵力，无论怎么藏，他都有自信能识破。靠着这份自信，他判断眼下并无伏兵。这场战斗并非计画性的，而是因为中西和武藤双方都被起伏的地形妨碍了视线，才会不小心撞见彼此。

如此一来便是大好良机。

「好。」

村重低声对久左卫门下达了命令。

「取下宗右卫门的首级，从上﨟冢砦那里派兵出去。」

「是！」

上﨟冢砦位于有冈城内西侧，虽然名为砦，但其实就是有冈城内的一个士兵集结地。现在从那里出兵应该还来得及，太鼓瞭望台立刻击响阵太鼓，那是命令位于上﨟冢砦的足轻大将们出阵的声音。

无论是哪一种战争，机运都是转瞬即逝。在命令下达到兵力确实动起来的这段时间，总让人觉得长到难以忍受。村重屏气凝神地看着战况。在高山右近、中川濑兵卫谋反以后，安部二右卫门的叛变让城里众人的士气衰退许多。要是此时能够取下一个织田将领的脑袋，肯定能大大提升士气。无论如何都希望能拿到几颗脑袋。

「十右卫门，你去监视北边，要是发现敌人马上通报。」

「遵命！」

「足轻们怎么了？」

视线转往上﨟冢砦，兵力完全没有动作，这并非出兵的动作过慢，而是根本没有在动。

「久左卫门，上﨟冢砦那里没有收到命令，再下一次命令。」

久左卫门立即应允，迅速传达村重的指令。阵太鼓再次击响、同时吹起了法螺贝，这时候上﨟冢砦才终于有了动静，足轻手上的三间长枪闪烁着光芒。然而，动作却十分缓慢，看起来并不像是打算出阵的样子。

视线转回战场，武藤那方已经逐渐溃败，朝着西北方退去。不过或许是这场意料之外的战斗相当疲惫，看上去中西新八郎并没有要追上去的意图。虽然可以说是战胜了，但恐怕无法取下武藤的首级。

看见敌人退去，聚集在天守的士兵们也欢呼了起来，就连久左卫门也终于松了口气。

「大人！是我们的胜利！要不要高喊胜利呢？」

可是村重却一点笑容都没有。

「……先去迎接新八郎。」

村重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双眼直盯着上﨟冢砦的方向。

武士若在战场上取得首级，大将会检验那些首级，这就称为首实检。

村重决定在本曲轮进行首实检。这是为了让更多人能看见新八郎等人意气风发地一路走到本曲轮的姿态，这样能够提高城内的斗志。战斗结束后，中西一行人穿过城门、穿越伊丹城镇、通过侍町登上本曲轮。他们在路上受到群众夹道欢呼。虽然只是一场小型战斗，但是果然如村重所想，让大家看看战胜织田军的将士们，不管是士兵还是人民，整个城内都欢欣鼓舞。新八郎连脸上都沾了飞溅的血液、灰头土脸的士兵们也很是凄惨，但是在人们的眼中，那些脏污正是他们骁勇善战的证据。

中西一行人里有个骑马武士受了伤，但也取下一颗首级。让俘虏到的武藤士兵确认名字后，得知是一名姓若狭的武士。村重也授予军功状和刀给立功的武士，大大地表彰了一番。

首实检结束以后，中西的队伍不分身分高低，在天守之下举办酒宴庆祝。士兵们随兴坐在地上、新八郎则坐在床几上，有如孩童一般鼓掌叫好。

「庆功的美酒喝起来真的太让人开心啦！武藤那家伙实在不足为惧。我记住他的面貌了，下次定要拿下他的头、送到大人面前！」

村重在天守里看着众人。

他还没有时间脱去铠甲，身上还穿着腹卷和笼手，不过已经拿下了头盔。久左卫门也已经退下，现在这里只剩下村重和御前众。

正喝着酒的中西一行人并没有发现村重在看他们，新八郎咕嘟咕嘟地将素陶杯中的酒一仰而尽，边笑边说着大话。另一方面，士兵们却不是那种毫无忧虑的样貌。不管是喝酒的人、还是正在挥去身上尘埃之人，都带着一些阴暗。这酒喝起来并不是那么开心，而村重也发现了他们的阴暗，是来自于对指挥调度的不满。

这并不是好事呢，村重心想。

「十右卫门。」

待命的郡十右卫门立即回话。

「是，属下在。」

「自念被杀害的事情要尽快查明，不过我还要交给你其他任务。」

「是的。什么事呢？」

「唔嗯。」

士兵们认为城里没有加派兵力救援，才害他们陷入莫名的危险当中。

村重下达命令。

「上﨟冢砦的足轻大将反应太慢了。幸亏新八郎占了上风所以没出大事，要是他屈居下风，光是刹那的延迟就可能造成全军覆没。」

为了传达大将指令，必须要用上太鼓、法螺贝、使番等，命令传达到现场一定会花费一些时间。但就算扣除那些因素，上﨟冢砦的行动还是太慢了。虽然并不是怀疑在那里的人，但村重感到疑虑——这里头出了某些问题。

「要是有人背叛，就斩了他。要是传达指令的方法有问题，就要改善。足轻大将你也都认识，是山胁、星野、隐岐、宫胁这四人，你去查查为什么会耽误了……然后我这边的警备工作，这个嘛，叫干助三郎来替代吧。」

十右卫门立即低下头去。

「是！属下立刻去办。告退。」

他随即向后退，一离开村重身边，马上跑了出去。

武艺比十右卫门高强的人，在御前众里头多的是。但是村重却选出十右卫门来当他们的领导者，除了机灵和长于算术以外，最主要还是看中他这种行动快速的个性。

8

那天夜晚非常安静，空气冷到骨子里。

只要太阳一下山，就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了。灯具和火炬用的油都受到限制，绝对不能浪费。要是太晚睡反而会睡得更沉，这样一来发生紧急状况的时候就无法马上醒来，因此武士都知道要早早就寝。但这一天，村重却还醒着。他点上持佛堂的灯火，在释迦牟尼的法像前打坐。

天色越来越沉。村重在等待的是下雪。没多久，走廊上传来持续接近的脚步声，村重睁开眼睛。

「助三郎吗？」

「是。」

「下了吗？」

「已经下雪了，就像那天一样。」

真是老天保佑，村重喃喃自语。

来到走廊，身形肥胖的助三郎和一个在御前众之中辈分较浅的武士就站在一旁。由于十右卫门被派去上﨟冢砦打探情报才因此找来的助三郎，和十右卫门可说是完全相反的类型。他不太灵敏、做什么事情都很慢、直觉也很愚钝……但是力气可是和可兵卫不分上下，若让他去比相扑，意外地还能展现些技巧。而且他会完全遵守村重所说的话、是可以相赖的男人，这点和十右卫门是一样的。

村重之所以会等待下雪，当然是因为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安部自念死去那天的状况。自念是在天色还相当阴暗的时候死去，而现在还稍微留有刚入夜的亮度。

村重让御前众拿着手烛，在走廊上前进。其他御前众已经聚集在自念死亡的仓库周遭，高举火炬、点起篝火。为了打造庭院而空出的平地已积起薄薄的一层雪，古田左介挑的那春日灯笼也像那天早上一样覆盖着积雪。拉开仓库的纸门后，村重沉思了好一会儿。

安部自念就死在这里，胸口留下很深的箭伤，在赶过来的十右卫门眼前断了气。完全不见箭矢的踪影，庭中的积雪也丝毫不见紊乱。回廊左右两边都有两人一组的警备，而包围庭院的城墙也有强悍的士兵驻守——

他决定将安部自念关在这间仓库，是自念死前一天的事情。警备人员的安排也是村重下令收押自念以后才决定的。在那之前，没有一个人会知道自念要被送到哪里去。就连村重自己也不是因为只剩这间仓库才选了这里。无论杀了自念的是谁，应该都没有时间能花费太多功夫去设计精密的机关才是。

村重突然往外看了一眼，黑暗之中虽然看不见，不过约四十间外的远处应该就是瞭望台。

「助三郎，那边的瞭望台上应该有人负责看守吧。」

「是……」

不知为何，助三郎的声音听来有些狼狈。

「组头十右卫门大人先前确实有交代，要去调查自念大人遇害的早上，负责那座瞭望台看守工作的人是谁。」

村重心想，看来十右卫门在前去调查上﨟冢砦的状况之前，就已经把这件事交代下去了，真不愧是做事稳当的人。

「所以查了吗。」

「已经查了。看守的士兵是杂贺之人，是个叫做下针、技巧高明的铁炮手。会由他负责轮值守夜，是因为有其他夜班轮职者与他调班。」

助三郎的声音听来有些仓皇，应该是因为明明早就去查了，却还没向村重报告吧。村重虽然发现了这点，却没有责备助三郎。与其说是早就明白鲁钝之人做了迟钝之事，不如说现在斥责人太浪费时间了。入夜时分那近似拂晓的亮度，可没办法持续那么久。

村重于是继续问道。

「杂贺啊？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带弓吗？」

「据说下针总是带着铁炮去守夜的。但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是否也是如此。」

「这样啊。」

村重摸了摸下巴。

作为本愿寺派来的援手，有少数来自杂贺的人进了有冈城。杂贺是属于纪伊国的一个乡里，那里的居民多半以当海贼维生。在早期就取得铁炮的杂贺庄人士，在这乱世之中成为善战的强兵。他们自孩童时期就习惯了战争，战意高昂且擅长操船，在陆地上则是善使铁炮。但是他们并不是武士。

若是武士，弓马之术乃是日常生活，无论技巧高低，肯定没有不会拉弓、无法骑马的武士。但杂贺之人又是如何呢？弓和铁炮不同，需要长时间的练习。如果不必达到高手等级的程度，铁炮只需要一两天就能学会如何使用，但光是想要把弓好好地拉开，一个月都还不知道行不行。如果擅长铁炮的话，学习怎么拉弓也太过浪费时间，杂贺的人或许会这么想吧——这是村重的想法。

而且安部自念死去的时候，天可是还没完全亮起来。这样看来，从那个瞭望台看到安部自念实在不太可能。要从那座瞭望台上拉弓命中自念，恐怕就连那须与一note都办不到吧。村重将瞭望台上的守夜人，也就是杂贺的下针什么的杀死自念的想法抛在脑后。但接下来就想不透了。

注37：平安时代的源氏军武将。相传屋岛之战时，他在敌我船只都因海浪大幅晃动的情况下，一箭命中远方的平家船舶上为挑衅源氏军而立起的扇子，此后其名便成为神射手的代称。

「……唔嗯。」

仓库与庭院、城墙与走廊，把所有的东西都看过后，村重喃喃说道。

「虽然不太可能，不过还是试试看好了。助三郎，你将稻草束立在仓库纸门的门槛上，当成自念。另外准备弓箭、弽note，还有麻绳。」

注38：日本弓道中拉弓用的辅助工具，通常是鹿皮制的手套。

「您是说麻绳吗？」

「没错，命令下面的人找来那种十间长的绳子。」

「是，谨遵命令。」

助三郎咚咚咚地在走廊上奔跑。接着村重指示其他的御前众做好准备。原本还让人拿来鞋子打算走进庭院，这时突然想起自念身亡时，雪地上根本没有留下任何足迹，只好绕了庭院一大圈，站在城墙边。

没过多久，稻草束就被摆在自念倒下的位置。稻草束如同其名，就是将稻草绑在一起做成的，平常都是当成修练弓术的标靶。村重举起助三郎拿来的弓，试拉了两三次。村重打从年幼时期就拥有超越他人的力气。这把弓是强弓，也细心保养过，想到那一箭并未贯穿自念的背，于是村重将弓弦稍微放松一些。

村重站的城墙边位置，便是自念死去的早上，由森可兵卫负责巡逻的地方。隔着庭院可以看到稻草束，距离大概是五间左右，虽然并不近，但对弓箭来说倒也不远。

村重瞄了瞄举着火炬的御前众诸人，那天负责自念警备工作的是御前众五本枪，不过目前在现场的只有干助三郎。

助三郎单膝跪下报告。

「麻绳已经送到。」

「好，那就绑在这三支箭上。」

助三郎用他粗壮的手指笨拙地打上结，而村重将绑了绳子的箭矢搭在弓上。

「那么，来看看结果到底会如何呢。保险起见，你们离稻草束远点。」

听见命令后，御前众便陆续退下，村重将弓拉开。

村重和稻草束之间还隔着春日灯笼，实在相当碍事。无奈只好先放下弓，稍微调整一下站的位置以后，再次拉开。师走的夜晚实在过于静谧，只有火炬燃烧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着。稻草束沉入了夜晚的黑暗当中。此时，村重「咻」地放出一箭。

噗滋一声，听见了那支箭矢插进稻草束的声音，接下来第二箭、第三箭也都深深地射进稻草束之中。

「太漂亮了！」

助三郎高声赞叹着，听起来实在不像是表面的客套话。村重一脸无奈——在五间左右的距离射中三箭，在他想来是理所当然能办到的。

村重的手上还留着三条绳子。

「接下来……」

嘴里喃喃自语，同时用力拉动其中一条绳子。

箭没有被拔出来，助三郎打的结松了，绳子垂掉至雪地上。

「实在抱歉。」

村重没理睬助三郎说了什么，又拉动第二条绳子。这次绳结还是松脱了，更糟糕的是抽出绳子的时候还把箭羽也一起扯了下来，羽毛就这样飞散在走廊上。

村重默默地拉动第三条绳子……这次顺利将箭矢从稻草束中抽出，箭矢随着村重手上的绳子在地面滑动，最后回到村重手里。

「喔喔！」

助三郎发出感叹的声音。

「这样一来就能射杀自念大人、而且让箭矢也消失呢。」

村重瞪着助三郎。

「助三郎，身为御前众只有身怀武艺是不足的，你仔细看好了，这样是不行的。」

「可是大人，箭不是拔出来了吗？」

「三支箭只抽出一支。」

村重看着稻草束。方才退下的御前众回到稻草束旁、高举火炬，这时能清楚看见刺在稻草束上的箭矢。

「有两支没拔出来。或许是杀了自念的人，在绳结上有多下工夫。也可能是用了弱弓，以免插入自念体内过深。但是助三郎，你看看。」

村重指了指地面。那平地上的积雪，清楚留下了绳子拉动箭矢的痕迹。

「绑了绳子的箭矢，无论如何都会在雪上留下痕迹。那天早上可没有这种痕迹。我本来心想如果用力点拉，箭就能从空中飞回来而不留下痕迹，但结果还是这样。果然是不可能的。我们搞错了，助三郎，不可能用这种方法杀害自念。」

「是、是的。」

助三郎虽然有些畏缩，但似乎又有些高兴。

「这样的话，大人，这下手之人就不可能会是森可兵卫大人了吧？」

如果确实是使用绑了绳子的箭矢来射击的话，那么能够这么做的，就只有沿着城墙边巡逻的森可兵卫。同为御前众五本枪，想必助三郎也不想看到森可兵卫被问罪。

只是，村重的表情依然凝重。

「瞭望台的守夜人，叫下针是吗？不可能是那个人，如果不是可兵卫的话，那么杀了自念的就是郡十右卫门、秋冈四郎介、伊丹一郎左、或者你，就是你们四个人当中的某个人。」

「……照这情况来看，确实如此。」

「叫四郎介和一郎左明天早上到我的宅子来。再把可兵卫也叫来。还有你也要过来，我要问话。」

「是……那么，杂贺的下针呢？」

「也一起叫过来。」

助三郎一脸沉痛地领命。

9

拂晓之时，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一天已经开始。

宅邸的广间设有壁龛，那里挂着八幡大菩萨的挂轴。被找来的人都先进到另一个房间，再一个个叫到广间问话。

没有安排其他人在一旁戒备，只有村重和被找来的人两人谈话。当然，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安排了一些比较强悍的武人在隔壁房间待命。即使如此，能够交谈的依然只有村重和被面谈的那个人。

最先叫进来的是杂贺的下针，年纪大约三十左右，是个矮小的男子，眼神涣散、缺乏生气。以下针的身分来说，应该会对进入一国之主村重的宅子感到畏惧，但他似乎没有特别胆怯，只是一脸阴沉。村重心想，这就是长期在战场打滚的士兵眼神。

「奉您命令来拜见。」

招呼的方式也很随便。

「你就是下针吗？」

「他们是这么叫我的。」

「所以这不是你的名字啰？」

「不是的，下针是小名，大家说我连吊着的一根针都能击中，所以才这么称呼我。后来发现在战场上这名字也比较好用，所以我也向别人这么自称了。」

「听说你擅长使铁炮？」

「大家是这么说的。」

下针应该已经听说村重为何要找他问话，所以村重直接省去那些繁琐的细节，马上进入正题。

「安部自念死去的那天早上，你就在那个能够看见关他的仓库的瞭望台守夜是吧？」

「没有错。不过那时我并不知道仓库里关着那样的人。」

「那么，你有带弓上瞭望台吗？」

下针一脸困惑。

「虽然在下擅长使铁炮，但是并没有弓，您可以问问其他杂贺的人。」

村重点点头，心想果然如此。

「那么自念死去的时候，你有注意到什么吗？」

「这……关于这件事，」

下针稍微坐直了些。

「虽然您的家臣都说听见安部大人发出了什么声音，但是在下并没有听见那样的声音。不过有听到铠甲铮铮的声响，我心想不知宅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有看向那边。」

「这样啊，看见什么了？」

「在下的夜间视力算是较好的了，但距离实在太远，所以只看见了小小的火光。」

「火光吗？」

村重挑起一边眉毛，他没听说过火光的事情。下针淡然地继续说下去。

「没错。我想那应该是手烛之类的东西。感觉被挥掉之后就消失了，想来应该是因为受伤而掉落了吧。之后就看到有火炬之类的东西聚集过去。」

村重想，那应该是十右卫门等警备人员手上拿的火炬吧。

「你看见几支火炬？」

「两支。」

「——你确定没记错吗？」

下针得意一笑。

「在下除了铁炮技巧外，大家也说我的记性好。那天在下看见的火炬，或者说类似火炬的东西，绝对是两个没错。」

村重给了他一些奖赏，便命他退下。

接着被叫进来的是伊丹一郎左。

正确来说，他的名字是一郎左卫门，过去有冈城还叫做伊丹城的时候，他是以此为根据地的国众伊丹家之人。年约二十四、身材纤细、风貌普通但铁炮技术也很高明，而且比任何人都清楚有冈城立地的伊丹地势。伊丹家为了购入铁炮，将他派去堺，对此人无比信任。但是他也因此受到嫉妒、遭人诽谤，所以不得不逃亡。由于伊丹家是被村重所灭，因此对一郎左来说，村重应该是一族的仇人——然而侍奉灭了自己主家的人，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

村重开口问道。

「你是和干助三郎搭档警备的吧。」

「您说得没错。」

一郎左回答的声音相当沉着。

「天快亮的时候，有听见安部自念的声音吗？」

「有听见声音，可是无法确定那是不是自念大人的声音。」

村重内心感到有些意外，一郎左的用字遣词相当慎重，严格区别出自己所想的事情和所见所闻。更令村重惊讶的是，原来一郎左是这样的武士。他再次开口询问。

「那么，你听到的是什么样的声音？」

「感觉起来是有点惊讶的声音，但不像是痛苦或者临死之际的声音。」

村重扯了扯眉毛，现在这个回答，听起来实在太过肯定了。这应该是自念遇害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所以他们都已经整理过内心想法的缘故。虽然是因为自己无法专注于检断自念遭到杀害一事，但没有先把御前众叫来问话，村重觉得自己实在是失策。

「在那之后呢？」

「助三郎大人马上准备要跑过去，不过被我阻止了。我说让我过去。」

「喔？为什么不是助三郎去，而是你去呢？」

「这是因为助三郎大人他拿着持枪，我认为与其让他进入仓库，不如在外头守着比较好。」

持枪又名为手鑓，比足轻用的三间长枪来得短些、是武士使用的枪。长度相对于使用者身高，大约是在一点五倍到两倍左右。

「属下身上的武器是铁炮和打刀，因此先放下铁炮，将预先准备的火炬用篝火点燃后，手握刀柄就跑了过去。」

确实，若是在仓库那里发生冲突，助三郎的身躯过于庞大、持枪也太长了，会很碍事。村重也认同一郎左的做法。

「这样啊，说下去吧。」

「是。等属下跑到仓库时，郡十右卫门大人和秋冈四郎介大人都已经抵达了，而自念则是仰躺在地。我有听见十右卫门大人和四郎介大人跑过去的脚步声，还有他们两人喊着要自念大人振作的声音。」

就连村重没问的事情都说了，看来一郎左是想要表达，十右卫门和四郎介的行动并没有特别可疑之处。虽然他是想保护同侪而说出这些证词，但反而令村重猛然多心地想着，这会不会是谎言呢？

但他又想，现在根本无法判断是不是谎言。不过直觉告诉他，这并不像是在撒谎。

「我懂了，你有留意到什么比较特别的状况吗？」

一郎左深深地低下头去。

「实在抱歉，因为太过在意自念大人了，并没有察看周边的状况。」

想来这也是没办法的，村重想。通常宅子里要是发生命案，照理来说应该马上寻找有无可疑人士才对。但是一郎左等人接收的命令，是要保护自念。因此他们首要先确认自念的伤势，也不能说是粗心大意。

「这样啊，好吧。」

村重只说了这句话，就让一郎左退下。

接着被叫进来的是森可兵卫。森家虽然与毛利有往来，不过可兵卫本人是以阿波国为根据地的国人众森家之人。年约三十、身材魁武，长了一把很有豪杰气势的胡子。他是相当虔诚的一向宗信徒，原先驻守在大坂本愿寺，在荒木与本愿寺密切联络以后，他便作为使者前来有冈城协助警备，之后就这样留了下来。他是个百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武者，在这之中运用长枪的技术可说是跨入了名人的境界，不过相当鲁钝，缺乏立于他人之上的器量。因为要与村重面对面，让他万分惶恐，那庞大的身躯也缩小了许多。

「安部自念死去的那晚，你是沿着城墙巡逻没错吧？」

听见村重这么问，可兵卫提高嗓音回话。

「是的！」

他仍然伏在地面，没将脸抬起来。

「我先问问，你不是在仓库前面、而是在外头巡逻的详情。」

可兵卫的所在位置虽然是能够看见仓库唯一出入口、也就是纸门的地方，但他并不在纸门附近，而是隔着庭院巡逻。可兵卫以他那粗旷的声音答道。

「是！这是组头大人的命令。」

组头指的便是郡十右卫门。

「十右卫门是怎么说的？」

「要是站在纸门外向外监视的话，这样会背对自念大人、太过危险。但若是面对着纸门监视，很可能无法察觉有可疑人士接近。所以应该要在拉开一点距离的地方监视，他在白天时便已这样命令我。」

村重点点头，要是由他自己来下令的话，应该也会是这样的指示。

「那么，我再问一件事。你为什么没有踏入庭院呢？」

从事发的仓库看向庭院，虽然名为庭院，但毕竟只是个之后会被用来规划成庭院的空地。话虽如此，从留下的足迹来判断也非常明显，可兵卫确实是绕着庭院在巡逻的。

可兵卫粗声粗气地回答。

「像属下这样低下之人，实在不敢踩踏大人的庭院。我绝非因为怠惰才没有走进去，只是一心一意尽可能不要失了礼数。」

「我明白了，你如此守规矩值得夸奖。」

「非常感谢您。」

可兵卫说起话来简直是用喊的，额头还重重地撞了地板一下。

「抬起头来，可兵卫。你在自念死去的那个清晨看见或听见了什么，都说来听听。」

可兵卫挺起身子、却仍然发着抖，最后才硬是挤出话语。

「天快亮时，属下听见『啊』的一声、像是自念大人的喊声。一看才发现有手烛掉在仓库前面，虽然看不清状况，但感觉倒下的是自念大人。原本想要跑过去，但又担心会踩乱庭院。还在迟疑之时，已经有几个同袍赶到现场，我心想自己过去也没用，因此决定继续观察周遭、做好自己的工作，所以就停留在该处了。」

村重点点头。

「那么，你有看见什么吗？可疑的人、或者飞过去的箭，什么都行。」

可兵卫再次将头磕到地板上。

「属下天生鲁钝，并未看见那些东西。实在是万分抱歉。」

「——这样啊。」

其他的御前众都在走廊转弯处、看不见仓库正面的地方守卫，姑且不论光线的问题，能看见仓库的就只有可兵卫和下针，而下针所在的瞭望台实在太远了，很难看见些什么。要是真有什么人目睹是谁杀害了自念，那么必然是可兵卫了，村重实在相当失望。

「我要问的问完了，退下吧。」

可兵卫领命后，立即打算起身离开。这时村重突然想起有件事情忘了问。

「可兵卫。你那天巡逻时带了什么武器？」

刚转过身的可兵卫像是被雷劈到一样当场僵直，连忙回头、再次伏地。

「属下实在过于失礼。」

「没关系，快说吧。」

「是。我身穿铠甲、腰插打刀。」

「只有这样吗？」

「是的！」

带刀乃是理所当然，然而可兵卫的武器以一名警备人员来说，实在太过简单。虽然是因为机缘才留下的男子，但村重觉得他看来应该是没有钱添购武器吧。不过这种事情还是不能轻忽。

「这可不行。你该准备些好一点的武器。就算来不及自己准备，也应该要记得去长枪仓库那里拿把三间长枪之类的东西。战争期间仓库可是没有上锁的。」

被这么训斥后，可兵卫一脸泫然欲泣。

接下来是秋冈四郎介。

秋冈家是侍奉荒木的家族，除了四郎介以外，还有许多家人都为主君做事。其中四郎介的刀法最为优异，家中无人能出其右，也是相当厉害的部下。他的身形细瘦、眼神有如老鹰般锐利。但不知为何，普遍来说擅长刀法者总是有许多脾气不佳之人，而四郎介也不例外，并不常与他人往来。不与人有过多的连结，就表示在战场上将不存在能将自己背后的安危放心托付之人，作为一个武士，其实这并不是件好事。但是对于以保护村重为首要任务的御前众来说，也可说是相当适才适用。

「四郎介拜见大人。」

见到四郎介平伏在眼前，村重沉默了好一会儿。四郎介似乎也不觉得哪里奇怪，身子仍旧一动也不动。

「……抬起头来吧，有几件事要问你。」

村重终于开口。

「属下必当知无不言。」

「安部自念死去的那天清晨，因为听见了可能是自念的声音，所以你和郡十右卫门一起跑去仓库那边，而自念没多久后就死了，是这样吗？」

「您说得没错。」

「你要听清楚了再回答。」

四郎将双拳放在地上，一脸狐疑地听着。

「安部自念是在郡十右卫门去到仓库之前就已经倒下了吗？——又或者是十右卫门跑过去以后才倒下的？是何者？」

四郎介并没有马上回答，不过村重相当中意这个停顿时间。

「是。听见奇怪的声音、举起火炬跑出去的时候，是属下先起步的。也是我先转过走廊的弯……」

四郎介慎重地选择用词说道。

「先看到倒地的自念大人的，也是属下。话虽如此，十右卫门大人也只晚了那么一些时间便看见现场了。当时我们发现仰躺在地的自念大人，胸口已染上一片朱红，我担心可疑分子就躲在仓库之中，于是便拔出刀、然后透过纸门缝隙察看内部。」

「等等，那时你的左手拿着火炬吧？」

「是，的确如此。」

四郎介愣了一下才微笑着说。

「属下只以右手拔刀也没有什么问题。」

「这样啊。」

村重说。

「说下去吧。」

「是。接着虽有些失礼，但属下仍用脚推开纸门、踩进了仓库，可是里头空荡荡的，这件事情大人您也已经知道了。十右卫门大人放下弓，于属下检查仓库时抱起自念大人、试图要救他。」

「唔嗯。」

村重闷哼一声。

「十右卫门有带弓啊？」

「确实有。因为属下比较擅长用刀，因此组头大人说那么他就带着远程武器。」

接着四郎介把头抬起，最后又补充了一些话。

「这样一步步回想，肯定没有错。自念大人是在十右卫门大人跑到仓库之前，就已经倒下了。」

「——我明白了。」

村重说完，就轻轻叹了口气。

「在十右卫门照顾自念的时候，你有注意到什么都尽管说出来。」

「是。因为属下始终怀疑有什么人躲在仓库内，所以相当仔细地搜查了每个角落。然后就发现掉落在走廊上的手烛，我想这应该是自念大人使用的东西，保险起见我确认过，火已经灭了。」

村重稍微思考了一下。

「手烛是从哪里来的？自念又是怎么点上手烛的火？」

一般要点火，都要用到打火石。但是那天自念身上的刀被取走，只给了他佛经，服装也只有身上穿的那套，就押着他进了仓库。如果平常没有随身携带打火石的话，自念应该没办法点火才对。

「手烛的事情属下不知。」

四郎介立即回答。

「但是仓库里有火钵，很可能火种还留在里头。」

「——这样啊。」

村重想着，虽然没有命人放置火钵，但或许是谁担心自念会受寒，才送过去的吧。

最后被唤来的是干助三郎。

助三郎原本是个牢人note，过去在美浓侍奉斋藤家，在织田灭掉斋藤的势力之后便辗转流亡到了北摄。当时村重自己也还是侍奉主君之身，虽然无法延揽太多人才，但是村重很看重助三郎的体格和力气，因此让他加入自己麾下。时光荏苒，现在的村重已经是摄津守的身分，而助三郎则成为了荒木家精挑细选出来的御前众五本枪。

注39：因为战事、惩戒、政治等因素失去主家与职务的武士。江户时代因为改易等政策造成浪迹各地的牢人增加，因此又被称为浪人。

村重并不觉得是助三郎杀害自念，因为他是个一心一意服从命令之人，要是村重命令他杀了自念，助三郎肯定毫不迟疑。作为一名武士，助三郎有时过于心软，要他杀掉年纪轻轻的自念，想必会一脸悲伤，但是他仍然会遵从命令。然而村重下达的命令是要保护自念，因此助三郎绝对不会杀了自念，不过还是有些事情得要问问。

「安部自念死去的那晚，你和伊丹一郎左负责同一组警备是吧？」

听到村重发问，助三郎立刻中气十足地回话。

「是的！」

同时还把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属下的确是和一郎左大人一起执勤。」

「这样啊，那天快亮的时候，你可有听见安部自念的声音？」

「听见了。」

「是什么样的声音？」

助三郎的气势到此为止，他忽然一脸迷惘、声音也含糊了起来。

「噢，应该是……好像是『啊』……又好像是『噢』之类的……」

「你确实有听到吗？毫无疑问？」

「是，属下的确有听到声音。」

村重觉得应该是没办法从助三郎这里问出更详细的讯息了。用人应有道，助三郎强悍且忠诚，这样也算是有能之士，若是他的直觉及感受并不敏锐，就别在需要那些能力的场合用他便是。接着他继续问下去。

「听见声音以后，你有什么行动吗？」

「有的！」

助三郎提高声量、接着深深地低下头说道。

「属下立刻打算赶过去，但是一郎左大人表示不能让警备闹空城，因此我便留在原地，将察看情况的工作交由一郎左大人。」

「这样啊，你也挺沉着的。」

「非常感谢您的夸奖。」

助三郎的表情开朗了许多，想来很可能是因为自己并未赶到自念身边，所以担心会被责备是怠忽职守吧。

「那么，你留在原地的同时，有看见还是听见什么吗？」

「并没有。」

助三郎抬头挺胸地回答。

「……我再确认一次，有没有什么人经过、有没有听见什么，还是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助三郎显得越来越没有自信了，但还是给出了相同的回答。

「不，完全没有。在发生大事以后，大人和随行者似乎是从十右卫门大人他们驻守的那条走廊前往仓库，但是并没有人通过我守的这一边。属下一直坚守自己的工作岗位。」

走廊上有助三郎一直挡在那里，这件事情应该也得记下来才好。村重这么思量着。

「这样啊。那么最后再问你一件事，当天晚上，你和一郎左分别带了哪些武器？」

助三郎再次挺起胸膛。

「属下身穿干家传承的铠甲、头绑钵金、腰插备前刀，手上拿着持枪。」

「一郎左呢？」

「属下不记得。」

身为武士，看清楚敌方持有之物是非常重要的。观察装备便能得知敌人的身分、也可以作为自己立下战功的证明。若是在一决生死的战场上稍微疏忽了也是无可奈何，不过一起进行彻夜警戒工作的同袍都拿了些什么东西也不记得，这可就太过掉以轻心了——村重训诫过助三郎之后，便让他退下。

这样一来，当晚在那仓库附近的人，就只剩下一个人还没问话了。

干助三郎和伊丹一郎左一组，但是在听见疑似自念的声音以后，就只有一郎左去了仓库。

郡十右卫门和秋冈四郎介两个人都去了仓库，四郎介负责检查仓库里头，这段时间十右卫门是独自一人。

森可兵卫虽然也是独自一人，可是要在不被别人看见的情况下靠近仓库，就只能穿过庭院，然而庭院中确实没有留下任何的足迹。

下针位于至少有四十间之远的瞭望台上，而且有人能够证明他整个晚上都在瞭望台上守夜。

带着弓的只有十右卫门……

村重在广间里八幡大菩萨的挂轴前闭起双眼。

没多久，纸门后传来了近侍的声音。

「郡十右卫门大人要求晋见。」

村重睁开眼睛说道。

「让他进来。」

10

十右卫门浑身脏兮兮地前来拜见。

他在阴暗的广间里盘腿坐下，握紧双拳放在地板上、头低垂着，全身都是灰尘、身上穿的衣服也和平常不同，是足轻穿的那种麻布制破旧衣物。稍早他命十兵卫门前去探查上﨟冢砦的情形，还以为他得花个两三天才能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这令村重有些意外。

「十右卫门回来覆命。」

十右卫门将头垂得更低。

「还真快啊，有遇到困难吗？」

「并没有。」

十右卫门的面容原先就有些傻里傻气，现在浑身泥巴、衣着褴褛，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御前众五本枪首席的组头之流。但他的眼神却十分锐利。

「运气颇好，上﨟冢砦的情况、与武藤大人开战时出兵缓慢的原因，大致上都已经明白了。因此先回来向您覆命，是否还需要更加详细地探查，就请大人再行定夺。」

「怎么，已经弄清楚了吗？」

「是，但并非是值得向您报告的大事。」

「好，说吧。」

听见命令，十右卫门才缓缓直起身子。

「属下有个仆役和上﨟冢砦的足轻有交情，在他的协助下我成功潜入其中。凑巧听见荒木久左卫门大人正在斥责他们，而上﨟冢砦的山胁、星野、隐岐、宫胁四位将领异口同声地解释，说他们并未听见阵太鼓的声音。」

「……是吗，久左卫门过去了啊。」

久左卫门在战斗后并没有特别斥责上﨟冢砦行动迟缓、也没有要检讨他们的样子，但他却在村重眼所不能及之处追究足轻大将们的责任，这让村重感觉不是非常愉快。但久左卫门毕竟是家老note，村重也明白他这样的行为举止并没有越权。

注40：武家家臣团中的重臣，除了做为主君商讨的对象外，通常也统领家中的诸多事务。

「法螺贝呢？」

「他们说听见了。因此有进行出阵的准备，但还是没能赶上。」

有冈城在结构上是以总构的形式把整个伊丹城镇都包起来，因此非常宽广。既然宽广，下达命令时自然会有不容易传达的情况，四位将领说没有听到阵太鼓的声音，倒也还算说得过去。但这样的情况下却能听到法螺贝的声响，这点也很奇怪。

「喔？这是真的吗？」

十右卫门似乎正在选择措辞。

「这点属下就不清楚了，但是他们的确说法一致。」

「嗯……莫非是背叛了吗。」

「虽然大人有此怀疑，但看上去并无此可能。隐岐土佐等人还曾公开表示若能在此次战役中立下功劳，或许日后成为将军家的家臣也不是梦想了。其他足轻大将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村重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上﨟冢砦的四个将领都是招募生活困窘的人们、夸耀自己力量以及手下兵力的足轻大将。虽然无法完全信任他们，但是听十右卫门的说法，要认定他们反叛确实也言之过早了。

十右卫门在清晨阴暗的光线中继续说着。

「不过……」

「不过怎么了？」

十右卫门很难得含糊其词，他窥视着村重的神情，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地大声禀告。

「这实在是相当难以启齿，不光是足轻大将，足轻还有武士之中都流传着毁谤大人的流言。」

村重的粗眉毛动了一动。

「流言？」

「是的。」

「没关系，说吧。」

明明是师走时节，十右卫门的额头却冒出汗来。

「不为别的，正是安部人质之事。虽然自念大人之死乃为神佛之惩罚，这样的说法颇为深植人心，但是在足轻之间，还是流传着肯定是大人处决他的传闻。他们认为人质就应该处以磔刑或者斩首，速速杀掉才是依循该有的规矩，但大人没有处置他、表示要让他活下去，却又没过多久就杀了自念大人，而且还表示那不是您做的——这样实在太过卑劣了，流言是这样说的。」

村重默默听着，外头吹来的风颇为冰冷。

「另外也有人说，仔细想想，站在自念大人的立场，就算嘴里说着向往往生极乐，但他毕竟还如此年轻、肯定也没有充分的觉悟。先是表示要让他活着，那么自念大人肯定也会打从内心感受到能够活下去的喜悦。先给了他希望，之后又夺走他的性命，根本就是……」

村重直盯着把话尾往回咽下的十右卫门，后者的视线垂得低低的。

「和信长公相去不远的无情大将。」

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狗儿的哀鸣声。

「……这样啊。」

村重说道。

「十右卫门，你是想说上﨟冢砦的四名将领，是因此才不遵从我的命令吗？」

「并非如此。属下认为阵太鼓、法螺贝之声不易听见，而且要确定那是派给上﨟冢砦的命令也需要花点时间，这些确实就是造成延误的原因。但背后是否还有内心带有疑虑个原因，属下也无法保证。」

顿了一顿后，十右卫门又继续说道。

「对于山胁、星野等足轻大将来说，卑劣就是他们生存的手段。但这样一来，空口说白话的大将可就更危险了。要是拼了命为他作战、战绩或功名什么的要是不能算数，这样可就没意义了——他们似乎是这样说的。」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在传言——我明明杀了安部自念，却对外扯谎、宣称没有杀他是吗？」

「属下惶恐，您说得没错。」

村重心想，这样的流言不可能只在足轻之间流传。想来武士之间、以及伊丹的人民之间，恐怕也都流传着类似的谣言。

村重感受到自己背后窜过一阵寒意。

他并不是在同情安部自念，没有对理当杀掉的安部自念动手，是因为他有别的考量。然而这个理由却没有任何人知道。接着，村重开口。

「我明白了——你下去吧。」

十右卫门离开后，广间里又只剩下村重一个人。

11

村重双眼紧闭。

人就是城。将兵们怀疑大将器量的城池，不管护城河有多深都会轻易就陷落。因为这样的城池，士兵会连夜逃走、而将领则会很容易就听信敌人的花颜巧语。在尚未听到十右卫门的报告之前，村重就已经察觉自念的死已让将兵们对自己的信赖动摇了。至今一直都相当顺利的军事会议开始出现分歧异议，同时恐怕也是因为如此，足轻大将们才会对遵循命令抱有疑虑。在乱世之中活到现在的村重，身为将帅的直觉正在他的耳边低语。再这样下去的话，等到织田军攻过来的时候，这座城就要不保了。

村重是个武士，他并不排斥战死，那可说是一种荣誉。虽然他并不觉得会输掉这场大战，但是耗尽自己的智慧与勇气奋战到最后一刻，直到束手无策、只得于城中切腹的处境，作为一名武士来说也是无上尊荣了。可是如果是因为受到将兵们的怀疑、失去了那些应该侍奉荒木摄津守的将领们的支持，因而在绑手绑脚的情况下死去，那可就有损颜面了。

当下有数万织田军正朝着有冈城步步逼近，织田的第一战，一定会选择全力进攻。村重已经有对策，能够安然度过那场战役。但是这一战只要有任何将兵对村重抱有疑虑，这座城池就会陷落。织田……前右府信长，可不是在众人心存怀疑的情况下还能抵御的对手。

直觉又趁这个时机呢喃着。只要赶紧结束检断一事，确定是谁杀了安部自念、又是怎么杀害他的，那么就还来得及。然而，就是无法理清头绪。自念是死在箭矢之下这点毫无疑问，但那支箭为什么会消失？杀了自念的人，究竟是怎么接近那座仓库的？该不会真的是神佛降下的惩罚吧？

实在想不透。

不过，村重还留有最后一个决策。

在这座城池中，没有任何人的军略要优于村重，也没有谋略足以匹敌村重的人。智慧更胜于村重的人，在这座城里也不存在。

不过说得更正确一些，这座城里的地面上并没有那样的人。

村重缓缓地起身。

天守的地下挖了口井。

这是为了确保万一需要坚守城中时，水源不至于被外头截断。虽然这一带其实随便哪个地方往下挖都会有水，特地先挖好也没有太大的意义。村重准备好手烛，一个人往地下走去。他站到了水井前，从一片黑暗之中传来了沙哑的声音。

「大人，还真是难得呀。」

四十来岁的男人在灯火中低下头，男人一动，腰上挂的钥匙便叮叮当当作响。村重没有多说什么。

「打开吧。」

「遵命。」

地下空间的一隅有个上了锁的小小门扉，男人站在那扇门前，将腰上的钥匙插了进去，一个沉重的声响后，门锁便打开了。

「……让属下陪同您进去。」

「不必。你就在这里等着。」

男人默默低下头后，便退下了。

打开的门扉后有个向下的楼梯，由土壤渗出的水气打湿了台阶。村重一步步向下走去，脚下响起喀吱、喀吱的声响，拿手烛一照，那些不知道是蜈蚣还是马陆之类的不知名虫子正惊惶地四处逃窜。

在这道并不长的阶梯尽头，是个连地板也没铺、空无一物的空间。村重的脚踏进了水洼，啪答一声溅起水花。就在此时，黑暗的深处传出莫名的声响，呵、呵、呵、呵……

是人的声音。

将光线朝着声音转过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木格子状的栅栏，那有如钢铁般坚硬的栗木材相当粗厚，格子密到就连手巧的匠人也无法将纸张从缝隙间插进去。在那木格子栅栏的后方是个仅仅挖了个横沟的狭小监牢。

最后进入视野的，是一个蹲在角落的身影。那人的背部朝着这边，应该是因为火光太亮的缘故。

村重开口了。

「官兵卫。」

土牢墙壁上的影子晃了晃，这是因为有微风吹了进来，吹动了村重手上的手烛火光。那嘻笑声不知何时已然消失，牢中又恢复一片静寂。在这片宁静当中，就连虫子爬行的声音、火焰燃烧的声响都能听见。村重再次开口叫唤。

「官兵卫。」

漆黑之中，只见官兵卫稍微挪了挪身子，将脸转向村重。

把官兵卫囚禁在土牢里已经过了一个月——才不过一个月，怎么会变化如此之大？

官兵卫脸上的胡须恣意生长、一头凌乱的蓬发，手脚明明细瘦，脸却反而有些肿胀，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在这无法伸直手脚的牢中，就连躯体也弯曲得有些奇妙。那个高声建言谋反不利的清丽武士风貌，已然不存在了。

最重要的，就是他连眼神都变了。蹲在牢中的官兵卫于手烛的光线中眨了眨眼睛，抬头望着村重。那混浊的双眼仿佛什么也没在看、好像也不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

村重俯视着那双眼睛问道。

「官兵卫，你方才在笑吧，是在笑什么？」

回答传来了，是相当沙哑的声音。

「没什么原因。」

「无妨，你说吧。」

官兵卫低着头，叨叨絮絮地说了起来。

「听见和看守者重量不同的脚步声，我马上明白是摄津守大人过来了。」

「喔？然后呢？」

「在下还以为要再次见到摄州大人，恐怕是这场战役结束之时了。然而这可是连一个月都还没过呢，能见着您实在是令人惊讶——就是有些惊讶。」

「所以就笑了？」

「……」

「官兵卫，别胡说了，可没有人会因为惊讶而笑出来的。」

村重既没有发怒、也不见烦躁，听起来还有些亲切。官兵卫依然低着头。

「……虽然说难以预料此战是胜是负，但没想到您如此之快便败给了织田，看来有冈城已经陷落了。如此一来，此次您谋反就仅仅只是为期一个月的骚动，而我黑田家竟是因为如此胡闹的战事而断绝……在下，就觉着十分有趣。」

这种说法实在是相当不要命，就连村重也不禁怒上心头。

「别胡说，有冈并没有陷落！」

村重忍不住提高音量，而官兵卫那混浊的眼睛正从长长的头发下往上凝视着村重。总觉得那双眼睛的某处蕴藏了一股奇妙的感觉。

「如果是这样的话……既然没陷落，又是怎么啦？」

村重的怒气随即烟消云散。官兵卫光从脚步声就听出有冈陷入危机。就算眼神呆滞，但是看来他的脑筋并没有跟着变迟钝，对此村重满意地笑了。

「真不愧是官兵卫，没错，这几日发生了些怪事，要是无法解决的话，这座城可能就真要陷落了，而你也将命在旦夕，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陷落的那一天，我就将你的脑袋割下来提去地府当礼物。要是想留下什么遗言，我现在可以听听。」

「城主大人亲自来访，说要听我的遗言，真是不胜惶恐……摄州大人，您是要我做什么呢？」

「嗯，你果然明白。」

官兵卫沉默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该不会。」

「就是那个『该不会』，我打算让你解解一件怪事。」

官兵卫一语不发。

「我认为综观近年来的家臣，有三个人的器量终究无法居于人下。一位是侍奉备州浦上家的宇喜多和泉守直家。另一位就是原先在摄州池田家之人，正是我。而最后一位，就是播州小寺家的小寺官兵卫……不，你说过莫再提小寺是吧，那么就是黑田，黑田官兵卫孝隆，也就是你。」

村重隔着木栅栏靠近另一端缩成一团的官兵卫。

「官兵卫，让我借用你的智慧吧。」

「……摄州大人莫非精神错乱了吗？我似乎听到相当无趣的玩笑话。」

官兵卫在牢中啐道。

村重也非常明白他不会好好回应，但村重也有自己的打算。官兵卫这个男人相当机灵，正因为他如此机灵，所以在小寺家才能获得主君那远胜于其他大老们的信赖。正因为他机灵，所以才认为小寺应该靠向织田。同时也正因为机灵，他绝对不会对居于小寺家重臣的位子感到满足，因此他去接近织田，其言行举止仿佛就是羽柴筑前守秀吉的部下。黑田官兵卫正是如此机灵，而且巴不得能展现自己机灵特质的人。

说到底，武士就是这样的人种。刀法优秀之人必然使刀、长于算术者自然多做算数之工、而长于军略者自然随时都想出谋划策。镰仓时代的武士只知道赌上性命，然而现今的武士即使因为技能气度不得认可而必须在不同的主君间游走时，也会试图将自己的器量公诸于天下。看在村重的眼里，官兵卫在这方面的念头可是无人能比的深重。只要交给他难题，他就会因为无论如何都想展现自己的机灵无人能出其右、而试图解开难题，这个男人的性格便是如此。官兵卫虽然才气优于众人，但只要能够理解他的性子，也就不是那么难掌控——村重是如此盘算的。

村重随意坐在泥土地上、盘起腿来。土牢那冰冷且潮湿的空气顿时渗进身体里，面对闭口不言的官兵卫，他再次开口。

「官兵卫，姑且先不论要不要解开，反正待在牢里头如此无趣，就当作我是在帮你解解闷吧。这件事最初是起因于大和田城主安部二右卫门叛变一事，详情便是如此这般。」

于是村重一五一十地将这一个月内战事的进展、除了高山右近与中川濑兵卫以外，就连安部二右卫门都反叛之事、安部自念被看不见的箭矢给射死、那天晚上的警备人员安排、村重的宅邸在整个本曲轮内的构造、自念之死是神佛惩罚的流言、军事会议上的骚动等等，大大小小、一事不漏地全都说给官兵卫听。

官兵卫一开始还是转过身子的，虽然无法塞住耳朵，但看起来他还是想尽力不要去听村重说些什么的样子。不过随着村重继续说下去，感觉他开始不安地扭动起身子，有时还会抬眼瞧瞧村重。

最后，村重说到自己便因此下到这处土牢，然后闭上了嘴。手烛的火光依然在摇曳着，师走时期的寒意直入骨子里。

「呼。」

官兵卫的嘴里忽然冒出一声。

下个瞬间，他便笑了起来。他张大了嘴巴，笑到连土牢都好像在震动，仿佛是着了魔一般。此时木门打开了。

「什么事？」

村重对着那朝这里喊话的看守者斥喝。

「退下，没事。」

然而，其实村重的声音也在颤抖。在刚才说的那些话当中，究竟有什么事情能够这样扰乱黑田官兵卫的思绪，村重一点也不明白。

不知名的虫子爬上村重的膝头，村重以拳头将虫子击碎，拉开嗓子说话。

「官兵卫，你疯了吗？」

没想到官兵卫立刻停止大笑，重新盘坐之后便低下头去。

「恕官兵卫失礼了。像摄津守大人这样的人物竟然被如此儿戏给捉弄，看来最好早日做好城池陷落的觉悟会比较好。哎呀，实在有趣。」

官兵卫缓缓抬起头来，闪亮的眼神简直像是涂了一层油。官兵卫接着说道。

「要解开自念遇害的真相，对于在下来说实在太过容易了。」

12

「什么？你光是听了我刚才说的话，就已经解开了吗？」

「那是自然。」

官兵卫衣衫褴褛、头发凌乱、胡须也任意生长，即便样貌如此，声音却依然充满了自信、轻盈地仿佛兴致盎然。他的嘴角在一片阴暗中，有意无意地浮现着笑意。

这真是方才还抱着身子、眼神混浊、说话有一句没一句的男人吗？简直变了个人。只要给官兵卫活用自己能力的舞台，他就会忍不住要一展自己的才智，村重这等理解果然没有偏差。

自己的预料也太准确了。

村重的心头掠过一层阴影。官兵卫果真着了此道。然而这真的就表示官兵卫确实是如我所想、是个想要向世人夸耀自己智慧的男人吗？我可以认定这个男人是只要顺着他的兴致，就能依自己的盘算去驱使他才气的年轻小伙吗？——方才那阵哄堂大笑，究竟是在笑什么？此时，官兵卫开口了。

「摄津守大人。承蒙您特地前来为在下排解无聊，但这实在是不甚困难，在下深感无趣至极。不知您觉得如何，可否稍微听官兵卫说几句话呢？」

「自念遇害的真相吗？」

官兵卫摇摇头，一头乱发也随之晃动。

「那事倒是不急。比起那些小事，在下还有更想先弄个明白的事情。借此机会想好好向摄津守大人讨教一番。」

村重陷入沉默，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直觉告诉自己——不能让他问。黑田官兵卫或许是无法操控在掌心的男人、或许根本不该将他下狱。这个男人相当危险——直觉如此低语。

可是，村重无法拒绝官兵卫。如果就这样离开的话，城池就要陷落了。告诉他这一点的，也是直觉。

「您意下如何呢？」

仿佛看透村重正在迟疑不决，于是官兵卫再次询问。那你为何不直接问呢？村重满心狐疑。这才发现官兵卫就只是想要他说一句「可」。村重留心着对方或许话中有话，缓缓地回答。

「……好吧。」

「感激不尽，那么我就冒昧请教了，摄州大人。」

官兵卫双眼绽放光辉、猛然向村重靠过去。

「为何不杀他们？」

「——你说为何，什么意思？」

「您打算装傻吗？好吧，也行。」

说这句话的同时，官兵卫脸上浮现一抹微笑，接着缓缓向后退。他的身影远离了光线、沉入漆黑之中。

「那么，我就按照顺序来问吧。话说摄津守大人究竟是如何成为如今这么个一代大人物的？」

官兵卫忽然说起老事。

「实在惶恐，不过摄州大人原先不过是池田家中一名小人物。您的主君是池田筑后守胜正大人，他虽然并非何等愚昧之人，然而想要在这么一个乱世之中让池田家站稳脚步，器量仍是有所欠缺。经常举棋不定、遭遇战事就随口大话之类的……不，在下不过是小寺家一介家臣，并不清楚详细的情况。不过就我所知，后来是因为家中某位侍大将意识到这样下去将陷入险境，于是干脆放逐了胜正大人……而那位侍大将，便是如今的摄津守大人。」

「那种事情……」

村重开口。

「在摄津这里就连孩童都知之甚详。你现在提起这段过往之事，到底打算表达什么？」

官兵卫在牢中挥了挥手。

「您别动气，不是说好准许我提问的吗？——摄州大人留下主君胜正大人活口，直接放逐他。这该如何评断呢？毕竟在当今乱世，流放主子的例子并不稀奇。斋藤放逐了土岐、宇喜多驱逐了浦上、织田也赶走了斯波。与此同时——无论是哪一家，都没有迫害旧主，而是让他们活着离开。因此摄州大人给胜正大人一条生路，此事确实是武人风范。」

「……」

「然而这次的战事，摄州大人让令公子新五郎大人与其妻室分手了对吧。新五郎大人的妻室，确实是织田家中那鼎鼎有名的惟任日向守大人，也就是名为明智十兵卫光秀大人的女儿。既然与织田为敌，那么惟任也是敌人，自然不能让敌人之女待在家里——非常符合逻辑。然而您却没有杀害她，还将她安全地送回织田方。这又如何呢？」

官兵卫刻意歪了歪头，仿佛感到非常困惑。

「接着，前有武田攻打今川之时，武田在战争前先归还了今川方的女子。北条攻打武田时，也听闻北条将武田方的女子送回。浅井虽将织田之女留于城中，但最后还是送回了。就算女方娘家成了敌人而不得不与其离婚，但是以武士来说，也不致于杀了那些女子。确实摄州大人如此行为，仍是武家作风。」

「你尽是说些再明白不过的事。官兵卫，你想说什么就快点说。」

村重的声音回响着，但官兵卫并未显露任何畏惧。

「哎呀，接下来才是重点哪。」

他只回了这句后便接着说下去。

「再来，摄州大人归入织田家麾下后，成为攻打大阪的一员大将。筑支城、设阵地，那滴水不漏的战备布局，让在下官兵卫也对您这位摄州第一战争能手深感敬佩。之后支城自然也都派驻了织田方的城目付——到了这个秋天，您靠向了本愿寺……也就是毛利那方，那么还待在摄州大人这里的织田方城目付又都怎么样了呢？」

村重终于察觉话题是在往哪个方向走，便不再开口。

「摄州大人将那些人毫发未伤地全数送回了织田。在下听说织田那边因为战时惯例，还想着这下城目付们应该都被处斩了吧，没想到众人全都活着回来了，也因而大感吃惊。说实在的，特地将那些对城池边界到建筑结构都一清二楚的城目付活着送回去，此等作为可就恕官兵卫愚昧了，我实在无法理解。因此只好向摄州大人请益。您究竟为何要这样做呢？」

将织田的城目付全部活着送回，荒木家中确实也有许多人颇感讶异。虽然城目付并没有太高的地位，但毕竟还是敌人。而且他们都是些了解荒木家内情的敌人，是群杀掉也不奇怪的存在。当时就连还站在村重这里的中川濑兵卫也忿忿不平地表示自己完全无法理解，高山右近也对此事表现出狐疑的态度。

当时村重是这么表示的——与织田交战之时，敌人将有数万。斩杀那十人、二十人的城目付，并无太大帮助。那些无甚重要之人，并不会影响我军的胜利。

听闻此言的荒木家臣，纷纷表示真不愧是我们的大人，面对织田这样的对手仍能口出如此豪气之语，并抚掌赞叹村重。中川和高山看上去似乎也能理解这样的判断。当时将士们都意气风发、深深信赖着村重。但村重自己其实相当明白，让织田的城目付活着回去这种行为，实在过于奇特了。而现在官兵卫就是冲着这奇特之举而来。

村重回答的声音有些苦涩。

「——你知道了又如何？我想弄清楚的，是什么人、又是如何杀害安部自念，就只有如此而已。」

「那是当然。不过摄州大人，对我而言，这一切的事情都有如念珠一般、是串联在一起的。而且在下的话还没说完呢。方才摄州大人说您并未要求中川交出人质、而高山交出的人质您也留他一命。听闻不杀高山人质之事，家中之人也相当反对，在下就不多说了。那么中川又如何——想来摄州大人会说，中川既是亲戚，也等于是一门之人，因此没有要他交出人质，那么大家必然会认为相当合理。」

确实如此，在中川背叛以前，家臣里头其实并没有人特别提出应该要让中川交出人质。

「话虽如此，官兵卫不得不心想，或许摄州大人有其他想法。就在下看来，中川乃是勇猛无比之人，可谓如虎般的武者，只要有战事的话，那么主子是摄州大人或者织田都无妨，他正是这样的人。就算他交出了人质，恐怕也不会特别在意。基于这样的想法，因此摄州大人并没有让中川交出人质的理由，在下约略可以察觉。也就是说——」

「别说了，官兵卫。」

「——摄州大人是因为就算中川背叛了，也不会杀掉人质，那么干脆一开始就别要求人质了。您说是吧？」

村重悄悄留意着身后的状况，确认狱卒是否有在偷听两人说话。要是他听见了，那就只能斩了他。因为黑田官兵卫所说的话正中靶心，这番话要是传到城里去，肯定士气大落。

虽然可以当即拔刀堵了官兵卫之口，但村重却相当迟疑。一方面是必须得知究竟是谁杀了自念，这个念头十分强烈，然而官兵卫光是听自己一番讲述便看破了个中玄妙，这让村重不禁对他同时抱持着厌恶及畏惧两种想法。这个男人，不处理掉的话实在过于危险；杀了又实在可惜。心里这么想着，村重也动弹不得了。或许是看出对方的踌躇，官兵卫又咧嘴一笑。

「那么，在下呢？」

接着，牢中的官兵卫缓缓举起右手，放在胸口。

「——在下又为何还活着呢？」

这个问题，肯定始终潜伏在官兵卫的心中。

黑田官兵卫是以织田使者的身分来到有冈城，村重可以遣回官兵卫、也可以拿下他的性命。将不顺己意的使者割了鼻子或耳朵后赶回去，在这世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然而村重却没有选择这些方法中的任何一种，反而擒下官兵卫，将他关入土牢里。

既是囚犯，自然得让他吃饭饮水。为了看守囚犯，还必须分出手下人力作为看守。要说好处可是一个都没有——然而，村重还是没有斩杀官兵卫。

官兵卫开口了。

「不能让在下回去这点，我心里也相当明白。官兵卫再怎么不中用，只要稍微察觉了播磨表面上的动态，若是还让我活着回去，那么肯定要来算计播磨的荒木一方了。这对于摄州大人来说是相当棘手的事情，我非常能理解。所以在下担纲本次的使者，原本就没打算能活着回去。」

官兵卫那炯炯有神的眼睛自牢中瞪着村重。

「然而却遇到此等始料未及之事。未杀死官兵卫还将其下狱一事，想必您手下的诸位应当也都知晓。摄州大人，为何不杀我呢？您盘算的究竟为何？」

「——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吗？你就那么想死吗？」

「诚然想死。在下早已恳求您杀了我，莫非大人已经忘记了吗？」

当然，村重并没有忘记。

官兵卫猛地把脸伸了过来，仿佛两人之间并不存在那粗厚的木格子栅栏，官兵卫对着村重低语。

「不过，在下想知道的是其他的事。这自然是因为，摄州大人为何不杀人这点，如今在下已了然于胸。」

「莫打诳语。」

「并非诳语。在下相当、相当了解。摄州大人要是也能待在牢里思考一个月，肯定也能逐渐了解原先不明白之事。」

村重极力才能压抑自己想立刻拂袖而去的念头。身为武人的自负，不允许他在面对狱中这个男人时显露出丝毫退缩的样子。然而，他也无法逃离官兵卫那饱含戏谑及疯狂的眼神。村重刻意沉着地再次开口询问。

「杀了安部自念的究竟是何人？」

官兵卫并没有回答，反而再次隐身于黑暗之中。

「——摄州大人扭曲了武士的风习。您没有斩杀织田的城目付、没有要中川交出人质、没有杀了军使却也没放走人，而是关进牢里。追根究柢之下，这些事情造成了安部自念的离奇死亡。呵呵，摄州大人，那么在下要请教了。」

官兵卫的声音听来遥远、又有些沙哑，却仍清清楚楚地传进村重的耳里。

「荒木摄津守大人。您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呢？甚至不惜扭曲武士风习——硬是与织田发生冲突——究竟是在恐惧些什么呢？官兵卫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还请您务必告诉在下。」

手烛的火仍在燃烧。

不知何处，传来水珠滴落的清脆一响。

——村重站了起来。

「真是浪费时间啊。官兵卫，你怎么可能会知道自念遇害的真相呢。」

官兵卫一语不发。

村重的心沉了下去，莫非真是如此吗。官兵卫虽然机灵，但并未聪慧到光是聆听村重的话语，便能看透自念遭到杀害的真相。既然如此，就得想想其他办法了。织田的军势应该已经很接近了——

就在村重思索着这些事情，走向那扇木门时，背后却抛来一首诗歌。

「荒木家有弓，伊丹修长枪，火仍未点上。如有亦似无，欲退而还迎。」

虽然村重回过头去，但手烛的火光实在微弱，没能够照亮声音的主人。

13

师走那冷冽的空气，在日头升上之后依旧没有稍加暖和些。

探子接二连三来向待在宅邸里的村重报信，告知织田的动向。运用计策让大和田城臣服的织田军，以蜂拥的军势包围了有冈城。泷川左近和惟住五郎左卫门在摄津国西边的大后方，已经进军到邻近播磨国的国境，因此有冈的背后也是一片混乱。许多的寺院遭到烧毁，无论僧人还是平民、男女老少遭到问斩的不计其数，通往村重儿子死守的尼崎城那条路也已被封锁。

村重并没有率军出击的意思。

虽然没料到战事会进展得如此之快，但原先就预料到必须靠着有冈城本身来守城。织田相当在意有冈城，为了要封锁此城，将能用的兵力都用上了，因此和村重结盟的大坂本愿寺、丹波、丹后以及播磨诸势力反而较为轻松。若是有冈城之坚实难攻之名威震天下，那么想必那些被织田打压的诸国国众，也会趁此机会蠢蠢欲动吧。届时盘算局势有利的毛利便会赶到，还有足利将军家也会前来。对于有冈乃是足以支撑到那一刻的战略要地一事，村重深信不疑。

即便如此，只要有手下的将领、士兵们对村重有疑虑，那么这有冈城也不过如同砂上楼阁一般脆弱。因此，终究还是得要解开自念命案的谜团。

村重在持佛堂中盘坐，独自陷入了沉思。他下令除非有十万火急之事，否则不得打扰。他凝视着眼前的释迦牟尼法像，心中思索着自念死去那天早上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村重开口。

「来人。」

一旁的门扉马上拉开，在宅邸内待命的近侍随即现身。

「随我来。」

「是！」

他们穿过走廊，走向那间仓库。这已经是第几次前往那铺着木板的小屋呢？

村重之所以会对十右卫门等六人进行审问，是因为想到一个可能性。安部自念虽然是因箭伤而死，现场却没有留下箭矢。然而村重突然意识到，要用箭矢来伤人，可不一定需要弓。

阵太鼓的声音响起。村重立即停下脚步仔细一听，知道那种击鼓方式是在练兵后，又迈出脚步。

要用箭矢攻击人，只要有箭就够了，用手拿着箭刺下去，一样可以致人于死地。而且比起用弓射出去，直接手持箭矢还有一点更加有利——箭矢必须有一定的长度，才能够搭在弓上。但是用手拿的话，不管多短都能使用。

村重是这么思考的。那一天的清晨发出声音时，安部自念人还活着，而且身上没有半点伤。守夜的警备人员听见他的声音，连忙赶了过去，接下来假装要照顾自念，再趁其他的御前众不注意之时，将箭矢刺进自念胸口。长箭没有地方可藏，但若是尽可能裁短的话，应该也能藏在铠甲底下吧。如此一来，就能打造出自念因箭伤而身亡，但遗体上却没有留下箭的情况——这是否就是真相呢？

如果这个想法正确，那么杀了自念的人就是郡十右卫门。因为抱起自念照予以救援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但是在审讯的过程中，村重又放下了这个想法，认为不可能是他用裁短的箭矢电光石火地杀害自念。因为十右卫门会比伊丹一郎左和干助三郎那组更早抵达仓库现场，只是由于一郎左要助三郎别离开岗位。而且秋冈四郎介其实比十右卫门还早跑过去，而他抵达的时候，倒下的自念已经胸口满是朱红。不对，自念不是被这种手法杀死的……

「大人，您说什么呢？」

有个近侍突然发问。

「……怎么？」

对于反过来询问自己的村重，该名近侍满脸困惑地回答。

「您已经喃喃念了好几次同样的句子，属下实在没能听懂。」

「我说了什么？」

御前众低下头去、含糊地回答。

「……您是说，如有亦似无、欲退而还迎。」

村重震惊地停下脚步。他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口中竟然一直喃喃自语着官兵卫在土牢里所念出的那首狂歌note。

注41：运用俗语，以日常熟悉的人事物为题材，带有诙谐或讽刺成分的滑稽短歌。

官兵卫这首诗歌其实并非原创，是仿写的。

今年春天，原先隶属播磨国但站在织田那边的上月城，遭到毛利大军包围。织田那边虽然派出羽柴筑前和村重前去救援，但毛利阵容坚强，织田军无法取得优势。

实际上在那个时候，村重的心已经不向着织田了。也因此荒木军的战意相当低落，根本没有认真作战。看见他们这种样子，其他织田军阵中也流传起这样的狂歌。

荒木家有弓　来至播磨地　急急至此却

如有亦似无　欲退而还迎

约莫如此。意思是指荒木的军队来播磨根本没能做什么事情，是首嘲讽他们的诗歌。那么官兵卫就只是为了嘲笑村重，所以才朗诵那首狂歌的吗？

村重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事情并非如此。那首诗歌是官兵卫出给村重的谜题。好啦，自念命案的真相就是这样啰。官兵卫正是在如此戏弄我——然而不解开这个谜，又无法脱离目前的窘境。村重心中始终无法抹去这样的想法。

但心中所想竟然泄漏出来了，这实在不妙。村重咬了咬牙，脸上随即恢复为泰然自若的神色。

「忘了吧。」

接着就只下了这样的命令。

只不过，村重仍然想着。「如有亦似无，欲退而还迎」这原先是在描述荒木军「要留在此地作战也不是、退兵也不是」，但也可以比喻为一把弓箭「没有办法将箭射出去、也没办法把弓往后拉」。这么一来，官兵卫这首打诳语的诗歌，其实就是在讲弓箭的事情。要说无法射出也无法后拉，还是只能联想到使用箭矢本身进行刺杀。官兵卫是否也觉得，是郡十右卫门快手快脚地杀害了自念呢？

但那首狂歌可不是只有这样，前面还有什么伊丹修长枪、火仍未点上。

伊丹当然是指这个地方，毕竟有冈城就位于伊丹。但这些应该也隐藏了其他的涵义吧？另外还有提及长枪。那天晚上拿着长枪的只有干助三郎。不过「火仍未点上」又是在指什么？御前众拿着火炬、安部自念拿着手烛，还记得秋冈四郎介说，他有确认手烛的火已经熄灭……

村重摇了摇脑袋，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官兵卫要戏弄自己的把戏，但越是思考，思绪总是回归到同一个地方。荒木家有弓——

来到案发仓库前，村重发现里头似乎有人的气息，没在使用的仓库里竟然有人在里面。一听村重下令，两个近侍的手立即搭上刀柄、将刀身略略拉出鞘，屏气凝神地站在纸门前。其中一个人唰地拉开了纸门。

「呀！」

传出一声女性的惊呼。

令人意外的是，仓库里的人是千代保和随侍的两名侍女，总共三个人待在里头。喊出声的是其中一个侍女，一看见出鞘过半的刀子还瞬间吓得脸色发白。不过千代保并没有显露出一丝惊讶，发现来者是村重后便开了口。

「哎呀，是大人。」

同时行了个礼。

这间仓库平时是闲置的，无论对内或对外都没有开放，虽然有女子在此并不是什么问题，却难以理解个中缘由。村重的脸色也为之凝重。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就是……」

千代保缓缓抬起手来，比了比角落的火钵。

「来拿那个东西的。」

村重恍然大悟。

「那个火钵是你的啊？」

「是平常没有在使用的东西，我想或许会妨碍您进行检断，就暂且先搁在这儿。不过也过去三天了，我想把它放回去，不知是否给您添麻烦了？」

「不，无妨。」

村重边说边注视着那个火钵。

「是你拿这个火钵给自念的吗？」

「是的，虽然他是背叛者之子，但毕竟是我在照顾的孩子，要是夜里冻着了实在可怜，所以就在晚膳时让人一起送了过来。」

「这样啊。」

村重并没有要让自念冻僵的意思，但千代保担心被关进仓库的自念或许会受寒，也是极其自然的事情。

「这火钵让女人家来搬实在太重了，来人，去帮忙。」

离火钵最近的近侍，看来有些欣喜地回答：「是！」

「我还必须检断一阵子，你们先退下吧。」

「好的。」

千代保回答以后，便带着侍女们静静离去。

村重原先是要来检查仓库的，但现在他的视线却凝视着坐落在庭院里的那座灯笼。现下虽然有阳光，但寒意尚未退去，夜里落在庭院中的积雪依旧留存着美丽。村重让人准备好鞋子，走进了庭院。他在平坦的积雪上留下黑色的足迹，往灯笼走去。其实他并不是刻意想要这么做，或许是不喜欢大家都不想在庭院里留下足迹的想法，又或者是忽然觉得古田左介赠送的春日灯笼实在很美。

灯笼自然是要用来摆放灯火的，但也因为它那美丽的姿态，所以也有单纯喜爱其样貌才摆设出来的情况。安置在村重宅邸里的这座灯笼，只是在等待打造庭院的时机来临，目前并没有使用上的需求。现在灯笼的幢顶也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宝珠的顶部也还留着些许的雪。在此之前，村重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盯着这座灯笼瞧。

村重脱口念着。

「没有点灯，火仍未点上……」

他拍掉幢顶的雪、又挥去宝珠上的雪，接着盯着底下的竿部，然后又拂去灯室台座的积雪。当视线望向那还不曾摆放过灯火的灯室时，村重挑了挑眉。

虽然相当少，但是灯室里留有些许血迹。

灯笼的灯室四面都有开口，而血迹偏向靠宅子那边。盯着灯室里头瞧的村重抬起视线，发现眼前被划分成方形的视野之中，正是那个仓库。

「这是？」

为何此处会有血？自念死去的早晨，应该没有任何人靠近过灯笼，这里为什么会留下血迹？从灯笼到回廊处约为两间半，人是不可能飞跃过去的，而溅血也不可能溅到这里来。

转过去背对仓库，可以看到那排山茶树植栽、再过去就是灰泥墙了。从灯笼到植栽，也有两间半的距离——

仿佛雷电打到脑袋一般，村重一阵冷颤。

「伊丹修长枪。」

村重忽然念出这句。

「是长枪吗？修长枪。原来如此啊，官兵卫，是那么回事吗！」

耳边传来如笛般响声，村重仰头望天，看见那划过天空的黑鸢。

14

阵太鼓被用力击响，击打的方式是在呼唤众人参加临时军事会议。

天守上敲击的阵太鼓之声，会传往建立在城中必要地点的其他太鼓瞭望台，再重新击打一遍，好让城主的旨意能够传遍全城的每一个角落。

不过伊丹的百姓们并不了解太鼓声响的意义，只见士兵们突然骚动起来、将领们也骑着马在城内奔驰，他们担忧地面面相觑，莫非就要开始打仗了吗？

建筑在有冈城内的三个砦的主将也都来了，北边的岸之砦、南边的鹎冢砦和西边的上﨟冢砦，各砦的守将都骑上马奔往位于本曲轮的天守。所有的将领都一脸严肃，毕竟砦的将领们，可是三天两头就会看到包围过来的织田军。所以即使他们自己前来参加会议，但也为了防范敌人出其不意的攻击而预先做好了准备。

天守的一楼，村重正盘坐在席子上。虽然没有戴上头盔，不过身穿毫无缝隙的一枚胴当世具足note。他的两手放在膝上、眼睛微闭，看起来正在冥想。

注42：当世具足意即当时人们所谓的现代甲胄。是因应战争型态与技术变革而产生变化、于战国时期至安土桃山时代诞生的铠甲形式之一，特征是包覆全身的整套配件。一枚胴为身躯部分只有正面有护甲的款式。

在村重的附近，有六个男人横向排成一列。那是御前众五本枪和一名铁炮兵，也就是安部自念死去的清晨，在仓库附近进行警备任务的士兵们。虽然程度各有不同，但五本枪都是一脸紧张。只有那个不属于村重御前众的男人，也就是来自杂贺的下针，像是一脸看开似地缩着身子。

维持冥想姿态的村重正想着，黑田官兵卫为何要用那种打哑谜的说法，现在想想也能明白了。官兵卫虽然地位不高，但仍是属于织田的部属。要是为了拯救有冈城的危难而奉献了自己的智慧，那就是反叛的行径。话虽如此，他又不甘心被当成是毫无智慧之人，更何况要是什么都不说，让有冈城就这么陷落的话，自己也将小命不保。在这种左右为难的情况下，他也只好打哑谜了。这样的方法，还真是为难了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啊。

将领们逐渐聚集到此，他们会当下依照自己在家中的身分地位、以及与村重的亲近程度，来决定大概要坐在哪处。有穿着铠甲的将领、也有只穿了小袖的将领，每个人有各自的工作，因此并不会总是身着铠甲。而这些将领们注意到坐在村重前方的那六个男人，都同样感到大惑不解。

没多久后，该来的将领们都到齐了，这时坐在前排的荒木久左卫门便向村重禀告。

「大人，诸位都到齐了。」

村重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列席的诸将后，缓缓开口。

「……探子来报，攻打生田、须磨的泷川左近退兵了。据说织田虽然布了阵，但是栅低沟浅，结构并不十分坚固。想来他们认为这一仗并不会拖得太久。也就是盘算之后要对有冈城发动全力进攻，一口气结束战局吧。」

将领们都屏气凝神地聆听村重的话语。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显露出明显的疑惑——但村重看得出来，那只是因为他们的心思都放在即将开打的战事上。怀疑之心仍隐藏在勇猛的背后，并且将在胜负的十字路口萌芽。

「织田应该马上就会打过来了，恐怕就是今天或明天。今天要把加倍的军粮发下去、箭矢弹药也要配给。城内肯定有织田的细作混进来，务必要坚守弹药仓库。所有的人都不可在准备工作上懈怠。」

将领们一齐应声后便低下头。

果真如此啊，村重心想。底下人的士气无法提振。原先认为织田算什么东西的那种气势，已有锐减。拜托，希望还来得及啊。村重想着这些事的同时，又继续说下去。

「现在有件事情要告诉大家，是关于自念遭到杀害之事。」

天守里马上涌起一阵低语骚动。

「大人，那件事……」

开口阻止的是荒木久左卫门。想必他是认为会因此打草惊蛇，觉得还没弄清楚的事情最好先别说吧。但村重挥挥手挡下久左卫门的话头。

「检断结束了，我已经非常清楚，是什么人用什么方法杀害安部自念。」

中西新八郎一脸担忧地看着村重，就连醉心于村重的新八郎，都非常担心主君是否真弄清楚了所有的事情。

村重淡淡地开口，仿佛这不过是件无趣的小事。

「说到底，自念遭到杀害之事究竟有什么奇特之处，我想大家都知道经过，不过我还是再重述一次吧。」

接着，村重再次提出自念遭到杀害的疑点，大致上的问题有两个。

其一，无论是走廊还是外围都有人负责警备，根本没有任何人可以接近那间关着自念的仓库。

其二，自念死于箭伤，而那支箭却遍寻不着。

正是因为这两点，所以将兵们以及伊丹的百姓，才会流传起自念是死于神佛惩罚的说法，或者传闻其实是村重处决了他。甚至还有人认为这该不会是南蛮宗的怪异法术吧。

自念遭到杀害的疑点，再次于诸将之间流转。村重闭口不语好一会儿，才沉重地开口。

「箭矢并没有像烟雾一般消失，杀死自念的，应该是用这样的东西。」

配合村重的示意，有两个人搬了一件长长的东西进来。身在天守之中的将领，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

「这不是三间长枪吗？」

有人开口说道。

三间长枪是足轻使用的长枪，一般是让好几名士兵一起面对敌人，使出枪衾note战法，用来防御敌方人马接近。如果短兵相接时，可以利用它的长度上下挥舞、将其作为巨大的棍棒来敲击敌人。正如其名，这种枪的长度为三间，是城里到处都有的武器。

注43：让手持长枪的队伍以集团形式在同时间对敌军进行集中式的敲击。

但是现在运到这里的三间枪却把枪头卸掉，绑上了一支箭代替。村重依然维持盘坐的姿势，轻而易举地拿起那把三间长枪。

「用这个刺下去，就会留下箭伤。把长枪拔出的同时、箭也会被拔出来，明白这一点以后就会发现实在是非常简单的小技巧。」

现场掀起一阵骚动。甚至有人惊呼「居然是用那种东西」。还有人故作聪明地表示「果然是这样啊」。而久左卫门则开口问道。

「那么大人，您认为是谁用了这种东西呢？」

「这个嘛。」

现在就连诸将也都明白了，坐在村重前面的，正是那天负责自念警备的几个人。就在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时，村重微微抬起一手，指着其中的一个人。

「伊丹一郎左。」

「……是。」

被喊到名字后，一郎左垂下了头，就连平时沉着稳重的他，此时声音听来也有些颤抖。

「你站起来。」

一郎左听从命令站起身。

「那么，一郎左，你的正后方，往后退十步左右处的地面新钉了个钉子，你找一下。各位，请让条路给一郎左过去。」

满座将领这才明白，村重并非是要表示伊丹一郎左是杀害自念的凶手，四下都传出松了口气的声音。

「大人，找到了。」

恢复平静的一郎左回话。

「好，你就站在钉子的位置。把盾牌交给一郎左。」

近侍遵从命令，取来一面盾牌交给一郎左。这时村重抓起三间长枪，缓缓地站了起来，接着摆出持枪架式。

「我跟一郎左之间的距离，约为五间。」

三间长枪有些向下弯，绑上箭矢的前端轻轻摇晃着。

「大人。」

久左卫门像是有难言之隐似地清了清喉咙。

「这样构不到的。」

三间长枪的长度就只有三间，因此村重手上拿的长枪，离一郎左还有好大一段距离。

「嗯，构不到的话，就想办法让它构到。」

「您该不会是要扔出去吧？」

「愚蠢。扔出去就得去把长枪捡回来了。久左卫门，你看好了。」

村重抬起手，又有人拿来了另一支长枪，枪头也被卸除了。

搬来长枪的士兵，同时留下了一条粗绳。村重放下了手上的三间长枪，用绳子将尾端和另一把三间长枪绑起，于是两把便连结在一起了。因为绑起来的部分有重叠，所以总长度并不到六间，但还是完成了一把长度达到五间半的长枪。村重将此物如同棍棒般举起。

「伊丹修长枪是吧。」

村重说出的这句话自然没让任何人听见。

这句话的意思并非是指在伊丹此处「修整」长枪，而是意味着「修改」长枪。也就是要告诉村重，长枪被拿掉枪头、另外接上，是被修改过的。

长度是够了，但是这样的长度，不仅长枪整体下垂得更严重、前端那支箭矢也就晃得更加厉害，几乎令人看得眼花。

「恕在下冒昧。」

久左卫门再次开口。

「晃成这个样子，恐怕也无法使用吧。」

「那是自然。」

村重依然拿着那把五间半的长枪，看向御前众当中的一人。

「秋冈四郎介，你起来。」

「是！」

四郎介领命起身。

「我跟一郎左之间约莫中央处，也钉了个钉子。你就站在那里，支撑着长枪。就侧面站着，用两手扶住枪杆下面就好。」

四郎介依循指示站到两人之间，支撑着长枪。长枪前端虽然还是下垂的状态，但是前端的晃动也止住了。村重开口。

「那天清晨，四郎介现在的工作，就是春日灯笼负责的。把接好的三间长枪穿过灯笼的灯室，这样前端就不会下垂，接着只要瞄准就行——好了，一郎左，你架好盾牌，可要站稳了。」

「遵命！」

伊丹一郎左举起盾牌，单脚后退、扎稳马步。村重左手未动，只用右手刺出长枪。「喀」地一声，箭尖刺中了盾牌。村重将长枪拉回，再次刺出。然后到了第三次，他往前一步并同时刺出，虽然伊丹一郎左已做好准备，但还是被撞倒了。四下惊愕声四起。一郎左将盾牌摆在一边，伏在地上激动地呐喊着。

「真不愧是大人，您的劲道实在令人敬畏。」

村重放下那把五间半长的枪，站着说道。

「自念就是这样被杀害的，证据就是灯笼的灯室里还残留着血迹。」

箭尖染上的自念血液，在收回长枪时沾到了灯室。

「三间长枪可以轻易地从长枪仓库中取出，毕竟不知织田何时会进攻，所以长枪仓库并未上锁。眼下是战事进逼的时刻，不管是绳子还是箭矢在这城里都随处可得。杀害自念的便是拥有能使这五间半长枪的大力之人，而且此人并不在走廊上，而是在外头。越过积雪的庭院刺杀自念的，就是你吧。」

所有的人都看向那个男人。

「森可兵卫。」

森可兵卫随即伏倒在地。

他满头大汗、浑身颤抖，却还是尽力挤出洪钟之声回应。

「您说得没有错！」

「究竟为什么？你为何要杀死我留下活口之人？」

可兵卫抬起头来，拼了命地呐喊。

「一切都是为了大人！背叛者之子乃是敌人、乃是佛法之敌、更是大人的敌人！既是敌人，自然应当要杀！」

这几句呐喊在天守中回荡着，转进每个将领的耳中。村重看得清清楚楚，颔首同意的人可不只一两个。

「……所以才使出这种手法吗？」

「杀死自念的，既是在下、也非在下。」

可兵卫眼神热烈地倾诉着。

「鲁钝如在下还能够想到这种手法，必然是上天的引导。如此一来，自念之死自然是神佛的惩罚、也是阿弥陀佛庇佑大人的证据。」

村重费尽力气才将「这是什么诡辩歪理」给吞了回去。

神意永远站在懂得倾诉的人那一边。就连明白自己资质鲁钝的当事人可兵卫，竟然还能使出这种足以撼动有冈城的伎俩，若他说这是佛的引导，还真是令人难以否认。

村重迷惘了好一会儿。

虽然以违反命令作为理由就能处决可兵卫，但诸将都认为可兵卫言之有理。要是马上宣判可兵卫的死刑，肯定会有人要站出来替他说情。这样一来，家臣之间必定会反目。再怎么说，虽然可兵卫的确是违背了村重的命令，但他是自己人、杀的又是安部自念这个敌人，要是斩了他，想必许多人会难以谅解。

然而村重的心中还有超越这些大道理、更加让他不能斩了可兵卫的理由。

——若是信长，便会杀了他。

——那么我便不杀。

村重早已决定，要做出与信长相反的抉择。

一切都是为此。为何将原本在城内的织田城目付活着送回去？因为若是织田，就会杀了他们。为何要留高山右近的人质活口、也不杀掉安部自念？因为若是织田，就会杀了他们。为何要让黑田官兵卫活着？当然也是因为，若是织田，就会杀了他。

想来那个男人，黑田官兵卫已经看穿了我的做法吧。他已经看透，我是为了要采取和信长相反的举动，所以才不杀人质。他看穿了这点，然后嘲笑我。因为完完全全看清荒木摄津守村重的底细，不过就是反过来的有样学样，所以他嘲笑我。

那么，要杀了他吗？

村重将手架在腰间那把名刀——乡义弘的刀柄上、将刀微微推出，要当场斩杀森可兵卫，根本易如反掌。要杀了他，让官兵卫明白我不是单纯在有样学样吗？更何况，家臣们不是都想看我开杀戒吗？

不——

不对，这太愚蠢了。

我无论如何都要反信长之道而行，因为和织田信长走上相同的道路，肯定会让荒木家走向灭亡的——这个道理，就连官兵卫也不明白。

「锵」地一声，刀身又纳入刀鞘，这时村重开口了。

「可兵卫，你违背了我的命令，这罪并不轻。」

「属下明白！」

「不过，」

村重悄悄地环视诸将。

「……我就接受你的理由吧。留你一条命，将功赎罪吧。」

可兵卫愣愣地张着嘴，双眼涌出眼泪。

「在、在下必定竭尽全力！」

可兵卫发出呐喊。村重发现满座诸将间洋溢着安心且满意的气氛，先前的疑心暗云像是已烟消云散。

「好，会议还有检断就到此为止。」

村重说完这句话，又加强了力道。

「在座诸位可以回到各自的岗位了，让我们击退织田吧！——我相信你们。诸位也要相信这座有冈城的坚实，这座城池绝对不会被攻陷的。让织田军的尸体躺在冬天的荒野上吧。」

噢噢！众人回应的声量之大，仿佛能够撼动天空。

15

翌日，十二月八日，是个晴朗的冬日。

确实弥漫着一股战争的氛围。意图移动的军队会散发气息，若是能够隐藏好那样的气息，就会让行动成为奇袭。但看来织田信长攻打有冈城，并不打算隐藏军队的动向。他们趁着城中铁炮射击的空档，排出了许多绑起竹束制成的盾牌。除了村重之外，从足轻到平民百姓，每个人都相当清楚织田军马上就要倾全力进攻了。

傍晚，那包围有冈城的竹束，缓缓逼近了城边。此时探子也奔进天守。

「报！敌军大将为堀久太郎、万见仙千代、菅谷九右卫门。」

村重一脸诧异，因为这几位都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大将。村重朝身旁的荒木久左卫门浅浅一笑。

「看来前右府大人是误判了有冈城的能耐呢。」

他随即唤来使番下令。

「通报诸将，千万不能松懈了。在他们运用铁炮射击的空档前进之前就持续等下去，一旦开始动作就全力射击、打倒他们。别站起来放枪、单膝跪地即可。为了因应任何状况，一定要预留浮势note待命。」

注44：独立于本队之外先行待命，因应战况从各种层面协助我军的游击型队伍。

织田的军势就在眼前。而村重看来泰然自若——其实内心相当紧张。要是还存在反叛之人，此时就会现身。织田离间计策的魔掌不可能没伸向有冈城，或许会在城内放火、或是从内侧敞开城门，相较于外头的敌军，村重更害怕的是内应。

第一枪是织田方开的。有好一段时间，岸之砦、上﨟冢砦、鹎冢砦各据点中防守较薄弱的地方都成为攻击的目标，来袭的敌军编队手持竹束与盾牌、以宛如移动型阵地的形式持续推进，人多势众又相当坚实。之后宛如闪电划过天空一般、雷鸣般震耳欲聋的铁炮声响不绝于耳。

没有内应。有冈城的将兵们都遵从村重的命令，拼死护城。

日头西下，入夜时分。隐藏在竹束后的织田足轻探出身子射击的同时，枪口冒出的火焰反而成了标的，荒木方的军队也用铁炮回敬。此时织田的弓兵队也加入攻击行列，开始射出带火的箭矢。村重命令浮势前往防火，因此并没有起火之处。

一个男人奔向村重，这名身材高大的武者穿着宛如室町武士的古式胴丸note、身上背着写有「南无阿弥陀佛」的旗指物note，正是森可兵卫。可兵卫单膝跪下，拉高了嗓子喊道。

注45：包覆身体周遭，于右侧开合处固定的铠甲。

注46：战国时代以后，武士在战场上标示自己或编队的旗帜。通常会插在身后的受筒，或是由部下举起。样式多半为夸耀自身武勇或展现个人的信念或信仰。

「大人！感谢您的恩情，这是不才森可兵卫最后的尽忠了，之后将要前往西方净土。先行告退！」

可兵卫在村重回答之前便奔出了天守、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早上，在那七横八竖地躺着织田军尸骸的摄津荒野上，森可兵卫跪地扑倒，已然身亡。虽然他的头被敌军取走了，但是胸前依然紧紧抱着自己连同头盔一并取下的敌人首级。之后进行了首实检，然而就连织田军的俘虏看过可兵卫取下的首级后，也一脸狐疑。

「不认识的人。应该是武士没错，但并非是什么有名人士。」

那个人只说了这句话。

这一战荒木方大胜。并且夺下了三名大将之一的万见仙千代重元的首级，大幅提振了有冈城的士气，获胜的呐喊声传遍了整个北摄的荒野。

可兵卫人生的最后一幕，并无知晓此事之人。

第一卷 第二章 花影功名

1

世间已是春天，那一头映入眼帘的箕面与武库诸山皆已染上花朵的色彩。有冈城内的梅花也开了，没多久后便凋零飞散。荒木摄津守村重身为千宗易note门下之人、亦被世人称为茶人，和歌什么的也是他的兴趣。虽然不至于对花卉景致毫无兴趣，然而一见到那在远方翻飞的织田旗帜，实在也提不起任何歌咏花鸟风月的兴致。

注47：即人称茶圣的千利休，为战国至安土桃山时代的知名茶人。

烟花三月初始，有一骑母衣note武者奔向防卫有冈城西侧的上﨟冢砦。也不晓得那人是否明白自己已被栅木缝隙间无数的弓矢铁炮给瞄准，武者高举着左手的大弓，不慌不忙地高声喊话。

注48：装设于铠甲后的宽布。骑马时会被风吹得鼓起，可防御来自背后的箭矢或石头攻击，也是旗指物的一种。染上各式颜色的母衣也被视为一种荣誉，供作为精锐部队或战场传令的母衣众着装。

「城中之人听着！在下乃是泷川左近将监的家臣佐治新介。此乃吾家主公之信件，还请交给摄津守大人。」

「机哩」一声，只见他拉满弓，箭矢伴随他的高喊呼啸而出，那箭准确无误地飞过了砦门。马上的武者面露得意的笑容，缰绳一拉便掉头离去。就在足轻们一脸好奇地看着插在地面上的箭矢时，此砦的守将飞奔过来。

「让开！喂，让开！」

是中西新八郎。由于先前作战有功，这座上﨟冢砦被交由他负责，现在山胁、星野等四名足轻大将都归在他的管辖之下。而新八郎也豪气地表示，就算其他砦都被攻陷，上﨟冢砦也会成为有冈城最后的盾牌，终日盛气凌人的样子。

新八郎一看，这支箭的中段绑了一封书信。即使是在战争期间，双方派遣使者往来亦是寻常之事，但刻意用放箭的形式送信，显然只是想要卖弄一下。新八郎一脸不悦。

泷川左近将监一益，乃是织田麾下一员名将，虽然不清楚他的来头，但信长还在尾张的时候，他就已经跟随在旁，武略也相当高明，为织田拿下了伊势一国。虽然以那位泷川来说，这种送信方式太胡来了，但既然说了是要给自家主君的，又不能直接丢弃。新八郎用力将箭拔出，命令身旁的随从将马牵过来。

若是从空中观察有冈城，形状就像是个中间膨胀的月亮。东端是以护城河包围天守的本曲轮，侍町note的规划像是以半月形围绕本曲轮，再往外则是连绵的町屋note，整体外侧的北边、西边和南边各设有一座砦。新八郎策马从上﨟冢砦穿越町屋、侍町后，跨越护城河进入了本曲轮。

注49：侍屋敷（未从属武家的中、下阶级武士的居所）聚集的区域。

注50：拥有住商混合机能的一般百姓住宅。

当新八郎进入本曲轮的时候，村重正在自己的宅邸里膜拜诹访大明神的挂轴。

武士这条路经常与死亡相伴，因此几乎没有武士不去寻求神佛庇佑的。请保佑我在战场上不要遭逢不幸、请保佑我别被流箭或流弹击中，几乎所有的武士都会像这样对神佛祈祷。

在膜拜的时候没有闲暇处理各种琐事，不过与战争相关的每件事情都非常重要。因此获知新八郎有急事来报，村重马上命人将新八郎带去广间。

村重在空荡荡的广间接见新八郎。从近侍手上接下绑在箭矢上的信件后，村重展信一瞥。

「发出这箭书的，确实说是自己是泷川家的人吗？」

「是的。」

新八郎平伏于地，双拳放在地面上。

「是泷川左近将监大人的家臣，名为佐治新介之人。」

「新介啊？记得是一益的亲信之人哪。唔，不过这封信……」

村重勉强挤出这些话之后，便一语不发。焦急的新八郎赶紧追问。

「大人，怎么了吗？」

村重缓缓地将信件折起来。

只喃喃说了句：「信长来了。」

新八郎一脸呆滞，嘴里忍不住漏出一声「啊」。如果是信长的话，去年冬天也有来，现在说他还要来，这是怎么回事？如果只是为了这种事情就特地飞箭传书，也难怪新八郎会讶异不已了，于是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就只有这样吗？」

村重瞥了新八郎一眼。询问寄给主君的信件中写了什么，这行径实在是过于僭越了。村重绝不允许底下的人轻视自己——一旦轻视就会招来轻蔑、轻蔑则会唤来背叛，而背叛便会使城池陷落。

当下村重从新八郎的眼中看到了怒气，看来似乎是对泷川左近竟然如此大费周章地送来这么没意义的箭书而感到愤怒。开口吐出自己的身分不该说的话，想来只是他一时疏忽了。村重决定这次就原谅新八郎。

「……不只这些。」

村重开口。

「左近说，信长要来此处鹰猎，要我随侍。」

「什么！」

新八郎的脸一口气整个转红。

「如此无礼！」

鹰猎通常是在自家领地内做的事情，信长要在北摄这里狩猎，等于是向天下宣告村重已然落败。甚至还命令村重随侍，就算是挑衅也实在太过露骨了。

「这个泷川，来头不明的下流家伙竟敢得意忘形！」

「别轻举妄动。这些无聊的小动作就别一一理会了。」

「可是大人，这太侮辱人！」

「我说别管了。就连左近将监这样的良将都得使这些小手段来着，难道你不觉得，这是因为他深知无法只凭武力就攻下这有冈城吗？这么一想还挺痛快的。」

新八郎依然满面通红，却悻悻然地垂下脑袋。

「……属下并未想得那么深入。」

「好了，下去吧。左近应该也不觉得我会为了这样的书信就出城，但我想城内多半会有些心浮气躁，要用心守着。」

新八郎再次伏地后便退下。

村重刻意没嘱咐新八郎不能说出去。当天到了黄昏时分，城内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信长将来此地鹰猎的传闻。

2

在耸立于本曲轮的天守中，每天都会召开一次军事会议。

目前正在固守城池，自然也不会每天都有事情要商量。虽然名为军事会议，但事实上几乎就等同互相监视彼此有无背叛之心的场合。不过这一天却闹得喧腾不已。

「大人，放任信长那家伙的傲慢行径，可是有失武人的尊严啊！还请您务必让在下领一军去取回那泷川的头颅，就当成那封箭书的回礼！」

如此流泪泣诉的是荒木久左卫门。在座许多将领都纷纷表示赞同他的想法，「没错」、「正是如此」等声音此起彼落。另一方面，席位比久左卫门更下座处却有人说道：「那是自然，泷川左近的无礼不可饶恕……话虽如此，也不可在少了毛利协助的情况下任意出击啊。」

声音的主人年纪虽然与久左卫门相去不远，却是个有着深思熟虑面貌的男人。这面貌严肃、眉头皱起的男人名为池田和泉，由于他的个性是面对任何事物都相当细心，因此城内武器军粮的分发、以及巡逻工作都交给他负责。久左卫门面红耳赤地回应。

「虽说要和毛利合兵，但毛利究竟何时会来呢？等了这么多日子还是没见到人影呀！我们应当自己雪耻。」

和泉沉着地回应。

「备前的宇喜多若靠向毛利方，那么毛利要前来便没什么阻碍了。或许这两天就会来了呢。不，想来他一定会到播磨的。吾等不应当轻举妄动。」

坚守城池这个战略，原先就是要仰仗坚固的城池、等待驰援，然后守城方再与来此救援的援军共同夹击敌人。若是不等待援军便开战的话，肯定要吃败仗的，现在的策略就是即便想出击，也要忍住——而久左卫门与和泉都明白这个道理。久左卫门只是刻意扮黑脸，表现出无法容忍泷川的污辱，而和泉则是扮起了白脸，告诉大家当下应当忍耐。

「在下同意。」

下座之处，中西新八郎拉高了声音说话。

「还请诸位想想，就连泷川左近这样的良将都必须耍这种小伎俩，难道诸位不觉得，这是因为他心里明白根本无法只靠武力就攻下这有冈城吗？这么一想，不是挺痛快的吗？」

新八郎说这话的同时也看向村重，脸上仿佛写着「还行吗？」他只是把村重说过的话再讲一次，并且认为能够在此刻派上用场。

村重的内心不禁觉得新八郎的忠心有些可笑。新八郎似乎认为村重就是战神，对他怀抱着无止尽的尊崇。村重刻意重重地点了个头让他看见，新八郎的脸上马上浮现出孩童般的天真笑容。

听新八郎这么一说，加上村重又点了头，诸将也不禁感佩。此时久左卫门瞪了新八郎一眼。

开口说的虽是：「一介新人，说话时多拿捏点。」

却又随即喃喃说道：「……嗯，不过确实也是有理。」

这句话将原先意欲出城攻打泷川的氛围消磨殆尽，众人也冷静了下来。正当现场似乎也散发出差不多该结束会议的氛围时，席次比新八郎更低之处，却传来阴气沉沉的声音。

「摄津守大人。是否能听听不同的意见？」

说话的是一位生有稀疏胡须、只有双目炯炯有神、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瘦小男人。将领们不禁交头接耳，因为完全没有人预料到，这个男人究竟打算说些什么。就连村重都有些狐疑地挑挑眉毛。

「孙六啊……好，你说吧。」

男人深深地垂下头。他名叫铃木孙六，是那些进入有冈城的杂贺众领导者。

孙六似乎是那相当受人瞩目的杂贺头目孙一之弟，但村重并未深究详情。无论是在坚守城池之前、还是进入有冈城时，孙六都只表示：「依大阪门迹之命协助此地。」村重以为孙六是个专注于战事的男人。也就是说，他并不像是名将领——因为作为将领，也必须思考该如何经营领地。

村重虽然算是借用了杂贺之人的力量，但身为摄津守的村重，与不过是纪州国众的孙六，两人的身分天差地远，原先应该是不可能见上一面的。这是孙六第一次在军事会议中发表意见，荒木诸将纷纷毫不客气地投以好奇、又或是责难的目光。然而，孙六并没有因此退缩。

「吾等杂贺众于三年前的天王寺一战中，曾以铁炮击中信长那家伙，然而信长竟如此好运，没能取他性命，实在遗憾。吾等这三年间都在等待能喂他吃吃铁炮子弹的日子。摄津守大人，您意下如何？若是您下令让我们出动，肯定立刻了结前右府的性命。」

会议现场立刻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知道杂贺众曾经让信长负伤，毕竟那场战役，当时还隶属织田方的荒木军也身在其中。因此荒木家中无人不知杂贺之人的技术是何等高明。

虽然因为一封箭矢送来的书信就上钩出城是相当有勇无谋的行为，但若是杂贺之人，或许真能击中信长……即便没能成功，只让杂贺众去与对方交战，于我方来说也是有利。村重敏锐地察觉此刻家臣们心中的想法。

「不，铃木大人请等等。」

从较为上座、距离较近之处传出沙哑的嗓音。那白发男人穿着令人赞叹的黑糸威铠甲，举起手表示异议。

「若是要开战，怎么说也得是我们高槻众打前锋吧。这可是根据军法的哪。吾等是为了贯彻武士之道，才请求进入有冈城。想要信长首级的，可不是只有杂贺之人呀。」

此人是高山飞驒守，皈依南蛮宗并且受洗，现在自称大虑note，是名年迈的武人。

注51：高山友照，高山右近的父亲。大虑之名来自于他的受洗名「Dario」。

在村重宣告反叛织田之时，高槻城的高山右近立即将荒木交给他的城池拱手让给了织田。对于这种有违武士之道的卑鄙行为感到愤怒不已的，便是他那原先已经隐居的父亲大虑。大虑率领与他有志一同的将兵们离开高槻城，加入了有冈城的军势。

命新加入者担任前锋，乃是战场的惯例。不过身为外人的杂贺众与高槻众一同出城作战的话，荒木家之人怎么可能躲在城中观看。如此一来的话，这场战事或许会一口气变成野战。该不会真的会朝这个局面进展吧——在场众人屏气凝神，静待结论。

村重那巨岩般的身躯稳如泰山，就只是盯着铃木孙六和高山大虑瞧。

最后，他还是压低声音下令。

「不可。高槻众与杂贺众，无论哪一方都是防卫时不可或缺的存在，我军没有余力可以随意牺牲士兵。不出战，专注防守。」

孙六和大虑并没有特别不情愿的样子，只将双拳置于地面，异口同声地回应。

「遵命！」

听到回复后，诸将都松了口气。

军事会议结束，留在天守里的村重唤来了郡十右卫门。十右卫门立即前来领命。

「十右卫门，暂且放下你的警备工作，去探探高槻和杂贺之人。」

十右卫门领命回应。

「是。要探什么呢？」

「那些人在城里的立场。」

「属下明白了。是否还有必须留意的事情？」

「别引起纷争。」

「是！」

十右卫门站起身来，小跑步离开天守。春天的太阳，正高挂中天。

3

日头开始西斜之时，村重人在天守的最上层。身旁站的是荒木久左卫门，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人。

「属下那样做还行吗？」

对于久左卫门的询问，村重只点了点头。

在会议上，久左卫门表态应该出战、而池田和泉则认为应该予以保留一事，其实是村重的指示。先前毛利军告知一月时会出发，然而却迟迟不见他们踪影，这让有冈城内的将兵们多少有些焦虑。在泷川的挑衅之下，或许会有人冲动地表示要出击，而大多数将领也都表示认同，这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情况。要是演变成这般局面，若是村重下令不得出兵，应该也不至于有人会违背命令，但是诸将心中肯定会萌生不满。这样可就不好了。让久左卫门与和泉稍微针锋相对一下，而久左卫门最后被说服、收回主战论的想法，让大家意图出战的冲动消散，这便是村重的计画。

久左卫门开口。

「听见飞驒守大人……不，是大虑大人和杂贺那些人都说要出兵的时候，真是吓出我一身冷汗啊。」

村重什么话也没说。

村重早就看清，不管高山大虑和铃木孙六说了些什么，都不可能在军事会议上通过。虽然大虑和孙六的身分地位有别，但两者毕竟都是外人。并且想来他们应该也很明白，自己的提议不会被采纳。明知如此，却还是提议出兵，这里头肯定有某些原因——村重思考的是这件事。

久左卫门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在下于会议上说的事情，并不完全是演技。毛利实在太慢了。要是我们这里撑不住，接下来就轮到毛利了，两川应该懂这个道理才是……」

毛利家的家主右马头辉元虽然还年轻，不过支撑毛利本家的吉川和小早川、人称「两川note」的当家之人可都相当老练、善于作战也懂判读时势。正因如此，毛利不可能抛下有冈城不管——对这个道理深信不疑，才得以支撑起有冈城上下将兵的意志。

注52：此指吉川广家与小早川隆景，是以谋略闻名的一方之雄毛利元就的次男与三男，也就是毛利辉元的叔叔，两人都是能力出众的将领。兄弟俩在父亲的筹划下，分别继承在安艺国据有势力的吉川氏与小早川氏，将两家转化为毛利家的分家，确立了著名的「毛利两川」军政体制。

如果毛利从陆路前来，就是要从西边过来。位于沿途的备前冈山宇喜多家已站在毛利这边，播磨各国众也大多靠向毛利，因此毛利军要通过山阳道来到有冈城，一路上并无任何障碍。若是要走海路前来，那么就要经过濑户内海、将船舶停靠在尼崎，从南边上来。久左卫门从天守瞭望周边情况的时候，总是望向西边和南边。

村重四方皆观。南边的尼崎城和西边的三田城都相当耐战，北方有过去村重夺下后又舍弃的池田城，目前织田军就在那处遗迹搭阵。接着将视线转往东方的时候，村重忍不住「唔！」了一声。

「……您看见什么了吗？」

久左卫门也站到村重身边，凝神看去。有冈城的东边是一片沼泽，再过去就是小小的茨木城。原先交给中川濑兵卫的茨木城，现在想来已经挤满了织田的将兵吧。久左卫门面露一副「怎么事到如今才介意」的苦涩，然而村重并不是在看茨木城。他的眼睛直盯着下头的沼泽地。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久左卫门也惊讶地「啊！」了一声。那长满茂密芦苇的沼泽地，有个以栅木围起来的阵地。

「何时在那种地方……」

「昨天还没看到，应该是一天内建起来的。」

「……可恶，竟敢如此放肆！」

有冈城东边并没有建设防卫据点，因此本曲轮几乎等同于赤裸裸地杵在这儿。东边之所以会没有其他防御工事，是因为有冈城是为了防御西边和南边的敌人，也就是播磨众和大坂本愿寺等势力而建设的。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理由。正是因为这里有猪名川与沼泽，而且岸边的悬崖也成了天险要地，衡量之下，因而判断敌人无法从有冈城的东边攻过来。不过如今就像眼前的状况一样，竟有人在东边设了阵地，简直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村重自然相当不悦。

那处阵地以栅木围起一个四方形，挂了数张阵幕，看起来构造相当简单。距离城墙约有两町note左右，虽然不是弓箭或铁炮能够攻击的距离，但也算是近在眼前了。村重语气沉重地开口。

注53：一町约为一百零九公尺，两町即两百公尺多。

「是什么人的阵地？」

「这……从这里实在看不清旗印。」

「是诱战？还是……」

村重的呢喃实在过于小声，久左卫门忍不住回问。

「大人，您刚才说什么？」

村重没有回答，反而扬声唤人过来。一名近侍从楼下跑了上来听令。

「叫一个御前众过来。就郡……」

正想说出郡十右卫门这个名字，猛然想起自己已命他去打探城内消息。

「不，对了，叫伊丹一郎左卫门过来吧。」

近侍静静地退下，下了楼梯以后才跑了起来。村重看了久左卫门一眼后，说道：「你退下吧。」久左卫门的脸上虽然略带不满，但还是默默地离开天守。

御前众五本枪的伊丹一郎左卫门来到天守上层时，西边的天空已逐渐染红。一郎左似乎正在执勤，身上还穿着铠甲。虽然他已是旁支分流，但毕竟还是伊丹家人，铠甲乃是佛胴note、头盔则是时下风格的星兜note。一郎左虽较为纤瘦，但这样穿戴整齐的姿态，看上去仍是名威风凛凛的武士。一郎左依循战时的习惯，并未脱下头盔、只低下头致意。

注54：当世具足的一种。表面宛如佛像胸前状态那样无缝隙，因而得名。

注55：接合铁片用的铆钉外露的头盔，星即指铆钉头。

「你来啦，一郎左。看看那个。」

一郎左顺着村重指的方向看向城外。村重接着问道。

「在沼泽上布阵实在相当奇特，你觉得那样的阵地能作战吗？」

一郎左相当清楚伊丹的地势，他凝神望去之后回答。

「城池东边虽然地况不好、像是浮在海面上的岛屿，但某些地方是坚固的沙地。如果找到那些地方，是还能设个我们现在看到的阵地，不过这也仅限于没下雨的天候。一旦下雨马上就会变成一片泥泞，军队是无法待在该处的。」

「若是打下桩子、铺设地板呢？」

「如果确实做了那些工程，那么的确可以维持得久一点。」

「唔，那个阵地看起来就是要引诱我们出城。我想知道那是谁的阵地、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设阵的。一郎左，你办得到吗？」

一郎左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处阵地。

「能。」

就只回答了这么一字。

「好，需要带上谁吗？」

「不需要。」

「有需要的东西吗？」

「如果有金子的话能派上用场。」

村重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袋、松开袋口，抓出了几颗金粒放在一郎左的手上。一郎左收下后又开口询问。

「是否有期限﹖」

「虽然越快越好，但可不能仓促坏事。最重要的还是厘清状况。」

「了解。」

「还有问题吗？」

一郎左沉默了一会，垂下头。

「万分惶恐，属下想跟您商量件事。我打算伪装成阵夫note混进那处阵地，若是武运不佳、被识破而就此丧命的话，身无头盔旗帜的在下，必定会被当成不足为道的小人物弃置荒野。如此一来实在过于遗憾，若是在下没有回来，希望能视为伊丹家的一郎左勇敢捐躯，也望您能提携犬子。」

注56：战争时负责搬运粮食或物资的劳工。

「好。」

「望您以文字记下。」

「好吧。」

村重命人拿来纸笔，写下「身命无曲时，必提拔余子」，然后加上花押交给一郎左。无曲的意思是「无趣」，也就是委婉表示死亡。一郎左仔细阅读纸上文字。

「感激不尽。」

他将拜领的书状举至额上。村重下令。

「好，你去吧。」

一郎左低下头，往后退去。村重一个人留在天守，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被夜幕包围、不知是何人设立的阵地。

4

翌日。刚过正午，村重便命御前众随侍，骑着马出了本曲轮。

村重偶尔就会像这样带着随从巡视城内，今天随行的是御前众五本枪中的秋冈四郎介和干助三郎。四郎介腰上插着两把刀，而身材魁武的助三郎则是背着一把大身枪note。

注57：枪刃部分较长的长枪。

虽然大多数人都认为身为城主之人为了维持其威严，应当待在宅邸内，不应该轻易让人见到样貌，但村重并不这么想。他认为必须要看到的东西，就该靠自己的眼睛去看、必须要听到的事物，就得用自己的耳朵去听。虽然村重在巡逻城内时几乎不会斥责什么人，但家中之人多半还是会回避村重的视线。

早晨的侍町相当寂寥，就算有风吹过也没有什么东西的影子在晃动。这是因为所有人都去各自的岗位上执勤了。有冈城落成尚未足两年，侍町这里的每间宅子都还相当新，不管是柱子或者门板，都还留有白木原先的风貌。不知何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而且还像烈火急速燃起那样越来越猛烈。随行的一人朝声音来处皱了皱眉头，但村重听而不闻似地策马前进。

侍町和町屋之间，有一道名为大沟筋堀、相当深的护城河。这自然是为了万一砦被攻破、町屋也被烧了，就要靠这条护城河阻挡敌人，进行最后决战。

町屋里住的不是武士，而是寻常百姓。这里有锻刀者、打造五金的、修缮木匠等对战事有所帮助的各种职人，也有种田的、商人、神官及寺院僧侣等等。那锵锵声响，正是某处在打铁的声音。其他方向则传来了相当奇妙、听来有如歌谣般的声音。村重知道那是被称为弥撒的活动，是信奉南蛮宗之人举办的法会。伊丹城镇当中也有南蛮宗的信徒，虽然有冈城内没有伴天连，但他们为了寻求寄托，而依样画葫芦地持续进行着弥撒。曾与伴天连们往来密切的高山大虑，对他们来说则是一个倚靠。

有冈城运用大沟渠与栅木大范围地将土地围起来，为了能多少增加点军粮，屋宅周遭和没有农田的空地便成为种植蔬菜的旱田。在那样的旱田里有几个人正在挥动着锄头，但不知是否没发现村重经过，并没有人停下手边的工作。某处传来「哎呀，是大人」的低语声。民众正从门板的另一头或简陋屋子的阴影处看着这里。村重还是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其实他正全神贯注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上。

当村重仅仅只是池田家的一介家臣时，只要即将开战，他一定会到城镇村里巡过一遍。百姓已经习惯战争了，不论池田家要和谁开战，他们仍是一脸无奈地做着日常杂务。但即便是这样的情况，若事到临头，也还是会飘荡着些许气息。毫不愧对池田帐下一员大将之名，他能够嗅到那些许的气息，不过，也是会出现相反的情况——现在村重就一边巡逻有冈城、一边试着读取平民百姓们的气息，但这事并不容易。好像有什么……虽然心里会萌生这样的挂念感受，但村重却不知道那会是什么。说到底，就连让自己心生挂念之类的东西也不一定真有其事。

村重与随行之人来到猿寺附近。在建设有冈城的时候，便把几座寺院也移到了城内，这里便是其中一间。或许是在举办法会什么的，只见寺院前聚集了许多民众。干助三郎像是满心欣喜地向村重回报。

「大人，那不是阿出夫人吗。」

助三郎视线的那一头，是披着被衣note的女子们。就算看不见脸庞，只要看那服装的质地，便很清楚那是何人。助三郎看见的是千代保。

注58：中世以后，有身分的女性在外出时，会将单衣或小袖盖在头上再用双手撑起，遮掩面容。

会用「出」这个字，是因为村重一行人在移居到有冈城前，千代保是住在出丸那里而有此称呼。除了丈夫村重以外，其他人都避免直呼千代保的本名，因此称呼她「出夫人」或「出的那位夫人」等等。

村重回了助三郎一声「噢」，表情也稍微和缓了些。千代保也注意到了村重，以眼神行了个礼。村重一语不发，只是缓缓马儿的速度，一行人就这样经过寺院。就在此时，有个男人悠悠靠了过来。秋冈四郎介立刻警戒地将手置于刀柄上，不过靠过来的那人正是御前众的郡十右卫门。村重开口喊他。

「十右卫门，你怎么在这里？」

十右卫门一脸意外。

「因为听闻杂贺的铃木孙六大人要来参加法会，因此一同前来。在下以为大人也是因此而来的，便跟了上来。」

这里是一向宗的寺院，因此身为一向宗门徒的千代保会来此处参拜。铃木孙六也是众所皆知的虔诚信徒，会来参加法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村重点了点头。

「任务如何了？」他又接着问道。

「大致上的事情都弄明白了，但此地不方便。」

「那么就返回宅邸吧。」

下达命令以后，村重便掉转马头。

村重实在非常忙碌。等到日头都已经略微西斜，他才终于有余裕能听取十右卫门的报告。

那装设格状天花板的广间，是村重以摄津守的身分接见他人所用、规格高雅的房间。但现在村重会在这里与各式各样的对象会谈。十右卫门盘坐在木板地上，双拳置于地面并低着头。村重开口。

「说吧。」

「是。」

十右卫门应声后抬头。

「首先是高槻众，他们舍弃了自己的城池来加入我军，因此并没有说他们坏话的人，同时高山大虑大人也不愧对其武人风范，大家对他的评价相当高。不过他们离城的时候并未带走军粮，仅带了数日份的携带军粮进入城内，因此目前使用的是本城的军粮。再加上在师走的合战中，高槻众并没有立下功绩。」

师走合战是守城的战事，高槻的人没能立下军功，只是因为织田军刚好没有攻击他们守备的围栏罢了。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然而正因为身为一名武士，无论有多少借口，只要没能立下功绩，在人前便是抬不起头。

「高槻众似乎都认为自己近似好吃懒做而感到相当羞愧。虽然我方不会因为这样就谴责这些有冈的盟友，但是要分发军粮给高槻之人时，总还是会有些说不出的疏远感受。高槻众里头似乎也有人相当讶异，心想真不知高山大虑大人在想些什么。」

村重没有说话。十右卫门稍微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是杂贺众这边，他们身为有冈盟军，但与大家的往来相当淡薄，因此风评究竟是好还是坏，实在难以判定。不过，杂贺的人都是非常虔诚的一向宗门徒，绝对不会疏于参拜，因此我便去询问寺僧或寺中杂役那些比较能知晓内情的人。听闻杂贺众之中大抱不平之人并不少，认为自己并非只是来此登上瞭望台、当守卫的。」

杂贺众原本就没有成为村重友军的缘由，他们只是单纯遵循大坂本愿寺的指示，要他们来到伊丹与织田军作战。既然没有战争，他们待在有冈便没有意义了。

「根据传闻，先前进了尼崎城的铃木孙一已经返回纪州。所以待在本城的杂贺之人，似乎也想向大人禀告，若是没有他们的任务，他们也打算要返乡了。铃木孙六本人较为沉默，并不会说出自己的不满，不过也听闻他并未斥责他人如此闲言闲语。」

「这样啊。」

「调查要继续下去吗？」

「不，可以了。你先退下吧。」

「是。」

郡十右卫门毕恭毕敬地离开房间。村重一个人留在西晒的广间中，默默思考着。

郡十右卫门回复的内容相当简单扼要，也差不多能了解铃木孙六与高山大虑在军事会议上提出要出兵作战的理由。虽然坚守城池是让敌人自己把头给伸过来的既定手法，但是大敌当前却一箭未放，果然还是会让士气低落。而高槻与杂贺之人，都有非战不可的理由。

村重并不会将所有不安都看得同等重大——这样看起来似乎很慎重，但若真是这么想，那就太过不明白事理了。然而高槻与杂贺之人的动摇，让村重感受到这些都是火种。现在虽然只是小小的火种，但不能弃置一旁。士气干涸的城池就宛如枯枝，只要星火便能燎原。得让高槻与杂贺的人立下些功劳才行。话虽如此，又不能让他们正面对抗织田……

之后村重就是等待。他以城主身分接见大家、下达命令、撰写文书、向神佛祈祷，然后就是等待。虽然原先觉得应该得等个两天吧，然而他所等候的消息却来得意外地早，第二天早上就送到了。刚用完早膳的村重接获了近侍的报告。

「御前众的伊丹一郎左卫门大人要求晋见。」

村重那时只身着铠甲下的衣装。但穿戴铠甲实在太浪费时间，因此他命人将一郎左叫去广间，自己抓了太刀便起身。

一郎左全身泥泞。平伏在地的他无论是鬓角、放在地板上的手都沾满了干掉的泥巴，就连等待处都有一郎左走过时落下的泥巴。

「抬头吧。」

一郎左起身，果然脸上也沾满了泥巴，不过一郎左似乎对自己的仪容丝毫不感到羞愧，但也不像是对于自己满身脏污就连忙奔回的样子有所自豪。村重相当中意他这种态度。

「一郎左，真快呢。」

「是。」

「马上说来听听，调查得如何了？」

一郎左放低视线，低声回答。

「在东边布阵的，是织田旗下的大津传十郎。」

村重略略睁大了眼。

「什么，大津吗？」

「确实无误。」

村重将手搁在下巴，喃喃说着。

「居然是长昌呀。」

大津传十郎长昌，是信长的马回之一。马回的第一要务是守卫主君的人身安全，不过大津相当受到信长的信赖，也被交付了巡逻诸将的督察等任务。信长贴身的马回也有许多人逐渐成为将领，不过大津实在还太年轻了。对于他竟然带队去设置阵地，就连村重也感到有些意外。

「去年正月被邀请到安土城的时候，负责接待的其中一人便是长昌呢。虽然我们刚好错过了，所以没见到他……没想到竟要在摄津这里对上了。」

村重略感怀念地说着，又挥了挥手。

「说下去吧。」

「是。大津传十郎与其他将领都被命令要轮守高槻城，不过去年冬天的总攻击时，他的同辈阵亡了，因而深感悲痛，才会为了凭吊故人而出城参战。」

去年的战场上，确实取下了曾为信长近侍的万见仙千代的首级。村重立即意识到，这所谓的同辈指的便是仙千代了。

「如此一来，布阵于城东一事，便不是信长的意思啰。」

「大人明察，他是自行招兵。听闻传十郎也曾发下豪语，羽柴筑前因震撼了岐阜城而扬名，他也要拿下有冈城当成功绩云云。」

「唔嗯。」

村重的目光瞥了一郎左。

「你说听闻，这是听谁说的呢？」

「在下伪装成阵夫混进对方阵营里，从邻近乡里召集来的阵夫之中有在下熟识之人，大致上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你熟识之人，不会将你潜入刺探一事告诉大津吧？」

一郎左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

「对方并非口风不紧之人，因为在下对他有些恩情，若是没有人问，想来也不至于主动告知大津。话虽如此，若他被严刑逼问的话，恐怕也不可能什么都不说、让自己丢了性命吧。」

「这样啊。知道敌人数量吗？」

「应是不足百名。」

所谓自行招兵，意思就是大津率领的并不是织田旗下的军队，而是他个人能够动员的兵力。一百的话倒也不少了——但也非多到无法处理。

「能够领人到大津的阵地吗？」

「是。在下生于此长于此，即便入夜后也能带路。」

村重点点头后，站起身。

「好，一郎左卫门，你做得很好。」

一郎左默默低下头。村重提声唤人，命令那拉开纸门的近侍，去将他珍藏的美浓打名刀取来。近侍回来以后，村重将那把刀亲手交给了一郎左。

「这是赏你的，拿去吧。」

一郎左满脸通红。

「这……愧不敢当。」

接着村重粗声下令。

「我让人准备房间和浴盆，你今天晚上别离开宅子。」

一郎左有些惊讶，但并未询问缘由。

「属下领命。」

说完便再次平伏在地。

5

当天，村重派了使番前去铃木孙六与高山大虑处。

使番传达了村重的命令，为了设宴款待诸位，还请带着精兵二十人在傍晚时分前来。铃木孙六并没有特别不情愿的样子，只觉得既然被指名了、那便去就是了，最后默默地选了二十人。

另一方面，高山大虑那边似乎就没有如此简单。高槻众并非村重的家臣、而是外人，因此认为他们并没有接受村重招待的理由。甚至还有人对大虑说出这样的话。

「大人，这该不会是对我们高槻之人起了疑心，打算将您叫去、当场处决吧？」

然而大虑虽然一脸不是很能接受的表情，但还是摇了摇头。

「真是那样就不会叫我带人随行了。无论如何，实在不能拒绝摄津守大人的邀请。」

如此这般，傍晚时分，精挑细选的杂贺与高槻之人便来到了本曲轮。虽然说是要招待大家，但毕竟是战争时期，因此众人都穿戴好全副的铠甲。走过那跨在水道上的桥梁、穿过门扉后，就见到郡十右卫门等人前来迎接。

「辛苦了，请让在下带路。」

身分较高者进了屋子，其他人则安排在庭院里头，同为主君者被安排在和村重同等的席位。侍女等人送来了餐点与酒水，所有的人便一起享用。

惯例上只要日落，本曲轮的大门就必须关闭。虽然士兵中也有人听到关门声后便皱起了眉头，不过大部分的人都对久未尝到的佳肴美酒大为赞叹。这围绕着村重的宴席，不时传出欢笑声。等到餐酒将尽，村重把大家聚集在庭院里，缓缓地告知。

「今晚，我要进行夜袭。目标是布阵于城东的阵地，敌军大将是大津传十郎长昌。我指派高槻众的高山大虑、以及杂贺众的铃木孙六担任夜袭任务的大将。我本人也将率领御前众一同出击。如果装备不够便从长枪仓库、铁炮仓库里拿。胆怯之人可以留下无妨。等到月亮升上中天便出城，目标是取下大津的头颅。诸位还请全力以赴。」

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让将兵掀起了一阵骚动。高山大虑脸红耳赤地说道。

「摄津守大人亲自出阵实在太过危险了，还请您自重。」

但村重一脸淡然。

「什么话，我可是跃跃欲试哪。」

他就只回了这么一句。

宅邸周遭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御前众，他们也没有被事先告知夜袭一事，此时才了解集合在此的意义何在。

杂贺与高槻之人受命在天守中进行准备工作。进入天守以后，御前众告知他们阵太鼓和法螺贝的使用时机、暗号、进攻方式的步骤等。时间空下来的人则将草塞进铠甲的缝隙当中，以免发出声响。也有许多人在出发时间之前小睡片刻。那天是阴历十三日的晚上，月光遍照大地、四下明亮到不需要另外举着火炬或点起篝火。有冈城的本曲轮中略略燃起了战斗的热气。

本曲轮中有条通往猪名川的道路。

那是刻意隐藏起来、从城外无法看见的道路，别说是杂贺众或者高槻众了，就连村重贴身的御前众，也还有人不知道这条路的存在。此路平时是为了让猪名川上的小舟载运人或物资所用，但是战争开始后，便用一道门挡了起来。道路两旁堆积着圆木与大石，万一来者发现了这条隐藏道路，便能马上堵住通道。

夜袭军出了本曲轮，登上事先安排在那里的小舟、当成浮桥度过猪名川。要是这个暂时设置的浮桥断了，就回不了城中，夜袭军就只能坐等在岸边让敌人一一宰割了。村重叫来御前众之中刀法特别优秀的秋冈四郎介。

「你带两个人，死守这座桥梁。」

听到命令的四郎介领命后，傲气开口。

「就算要拿在下的命去换，也绝对会完成任务。」

打前锋的是御前众，然后是高槻、杂贺之人。村重自己也身穿全副的铠甲，不过考量到必须轻盈一点，因此武器是交由近侍拿着。这是个宁静的春夜，耳中只闻水声。敌人的阵地被芦苇遮蔽，无法看见。伊丹一郎左走在队伍的最前头领路。

夜袭自然是越静谧越好，马会鸣叫，因此也不能带。铠甲摩擦时会发出声响，所以会将护住腿部的草折卷起来、用绳子绑好。虽然有人带了铁炮，但点了火的火绳太过显眼，必须先收着。一般为了防止不习惯这类行动的士兵不慎开口，会让他们咬着小木片，不过今晚参与夜袭的都是精兵，并不需要费这种工夫。在一片泥泞中缓缓前进的夜袭军，包含御前众在内只有七十人。虽然人数不多，但踩踏泥巴的声音、呼吸的声音、芦苇从身上扫过的声音，仍仿佛响彻夜空。这时芦苇原的另一头出现了些许光亮，看来敌阵似乎点起了篝火。

到底在烂泥之中走了多久呢？村重猛地回头，月光之下，有冈城那庞大的身躯就坐落在那儿，点点燃烧的篝火实在美丽。由此处到城池的距离来推算，村重意识到差不多接近敌阵了。与此同时，领头的一郎左也停下步伐。村重靠往一郎左。

「如何？」

被村重一问，一郎左压低了声音回答。

「前方芦苇稀疏，应该先去探探情况。」

「这样啊。一郎左，你就别去了。」

村重环视了一眼身边的人，视线停留在郡十右卫门身上。

「十右卫门，听见了吧。你去一趟。」

「遵命。」

十右卫门小声地回应，将头盔脱下交给同袍，这是为了能够清楚地听到声音。十右卫门拨开芦苇丛前进，很快便不见他的身影，夜袭军屏气凝神地等待着。还没开始感到焦躁，芦苇便再次晃动，是十右卫门回来了。

「前方确实就是芦苇丛的尽头，敌阵就在该处。阵营前有两个身着铠甲的武士，尚未发现我们的动静。」

「好。」

村重唤来铃木孙六与高山大虑，两人的神情都相当紧绷。村重轻声地告知他们。

「接下来要先射杀敌营外的武者。要是没能命中，敌人就会察觉夜袭而固守阵地，这样便无法在他们整顿队伍前就杀进去。照预定的，高槻众走右侧、杂贺众取道左侧，我在此处待机准备。击两次太鼓就进攻、长吹法螺贝便撤退。要是准备斩杀敌人前就听到法螺贝的声音，表示敌人已有所准备，尽快离开！」

孙六和大虑同声应允。

「好，去吧。」

说着便命二人退下，接着村重又叫来十右卫门。

「你打前锋，看好敌人。」

十右卫门说了句：「是，往此处。」便打了头阵。村重叫来两名持弓的御前众、带阵太鼓的、带法螺贝的，以及拿着村重弓矢的近侍。拨开芦苇、踩在泥泞上前进，没多久便看见开阔的土地，不远处便是升起篝火的敌营。而距离村重藏身的芦苇丛约数十步的距离处，确实有两个武士站在月光下。两人都穿着铠甲，不过右边的武士并没有戴头盔。村重判断，站在左边的武士是有身分地位的，而那没戴头盔的则是他的随从，或者是负责警备的足轻吧。敌人看起来似乎在讲些什么、同时还瞪着有冈城，并没有发现村重等人。村重叫来近侍，将弓矢拿过来，并且把自己的头盔交给对方。选择使用弓箭，是因为铁炮发出的声响实在太大，至于脱下头盔，则是因为若要尽可能地将弓拉开的话，头盔两旁的护甲片实在太过碍事了。

除了村重以外，两名持弓的御前众就跟在村重旁边。

「我射右边，你们射左边那人。」

村重说完，手便搭上了弓。

在皎洁的月光下，村重看着自己瞄准的那个武士的脸庞，此时眼睛已经习惯黑暗了，因此能清楚地看见面部的样貌。这人还很年轻。那端正面貌上的表情正扭曲着，不知在说些什么。夜风吹动芦苇，发出了沙沙的声响。村重将弓拉开。

南无——村重祈祷着。拜托别射偏了。

浮云飘过月亮前方，那个武士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转了过来。就在他的目光瞥见村重的那个瞬间，村重手上的箭已飞驰而出。

箭矢射进了武士的眉心，他在人生的最后一刻确实看着村重。就这样张着嘴，直直地倒在泥地上。

接下来是两支箭飞向了左边的武士，一箭没有射中、另一箭则插在武士的肩膀上。他双目圆睁不过才一瞬间，正打算帮助倒下的那人，自己却已双膝跪地，同时张大了嘴。

「噢呜！」

虽然来不及堵住他的嘴，但也没让他持续太久。村重马上继续放箭射向他的背，御前众的箭也贯穿了他的腿部。武士或许是没有发出声音的力气了，默默地朝阵营奔了回去。村重虽然取了第三支箭瞄准他的背部，却没有射出。因为武士的身影已溶进了夜色当中，几乎看不见了。虽不知那是随从还是足轻，但只解决了小人物、却让武士逃走了，这让村重懊悔不已。而且，此时他迟疑了。夜袭之事或许已经败露。逃走的武士是否来得及通报、对方又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准备迎战——但迷惘的时间相当短暂。

「击两下鼓。」

负责阵太鼓的的一听见命令，立刻执行。太鼓的声音击碎了夜晚的宁静、在芦苇原上回响。这时芦苇看起来突然同时猛烈摇摆，因为杂贺众与高槻众一起奔了出去。村重深吸了一口大气。

「全部都给我喊起来！」

高声呼喊后，一旁的人全都一起发出战吼。在御前众固守村重身边的时候，士兵们已经开始处理敌营的栅木。在第一发铁炮声打破宁静以后，箭矢如雨般落在敌营之中、子弹也仿如冰霰般击出。

没过多久，手斧和木槌破坏了栅木，士兵们一举冲进敌方阵地。夜袭是一刻值千金，就算是砍了杂兵、也没有空取走他们的头。就让同侪看一下自己成功杀敌以后，首级什么的就不管了，立刻上前迎战下一个敌人。铁炮的击发声、战斗的高喊声、哀嚎声，在夜晚阴影中拉长了尾声。敌阵已经动摇了。村重在阵外抱胸、一语不发地凝视着这场战役。

就在此时，有个黑色人影背对阵地的篝火、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定睛一看，他身上穿着兜挡布、肩上扛了把没鞘的刀、只有头上戴了头盔，样子十分凄惨。看样子似乎是打算逃走，所以跑的时候还不断回头观望，等到猛然往前一转，男人才发现自己竟来到了村重等人面前。御前众架起长枪、弓箭铁炮也都对准了他。男人一脸扭曲，或许是已经了解自己的境地，双眼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接着他高举双手扬声。

「在下是大津家中的堀弥太郎。眼下虽落入如此窘迫之境，但仍是个武人。眼前这位看起来就是夜袭的大将了吧，我就带着你的首级当成造访冥府的礼物吧。」

接着他蹲低了身子，猛然朝村重狂奔而去。虽然铁炮跟箭矢齐发，硝烟在风中袅袅，但平时训练有素的荒木御前众，此时竟然都令人意外地射偏了。弥太郎大叫着、距离村重还有七步、六步、五步。一名御前众丢下铁炮，拔出刀便站到弥太郎与村重之间。是伊丹一郎左。

村重此刻也已不再抱胸，将手伸向了腰间的刀。他秘藏的名刀乡义弘摆在宅邸内，现在带的是以钝刀恶名为人所知的奈良刀。虽然锐利度与名家特制之打刀相去甚远，但因为价格便宜所以能大量取得。村重认为要在战场上拼命挥舞的正是这种刀，因此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款打刀。他缓缓拔出，那空荡荡、未刻上铭文的刀身在月光下闪烁着光芒。

伊丹一郎左喊着「下贱东西！」便一刀刺出，但刀尖猛力过了头，虽然伤了弥太郎的右肩，但弥太郎立刻将刀换到左手，用力往前一刺。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伸向一郎左的喉头，剑尖刺到之处虽有喉轮note挡着，滑开的刀刃却一路割开了一郎左的颈项。顿时血花四溅。

注59：铠甲配件中用于护住胸口至颈部空隙处的护具。

「你这家伙！」

御前众大为动摇、挥舞刀子、刺出长枪，但弥太郎还是穿过重重关卡，奔到了村重眼前。虽然还不到刀的交战距离，村重依然挥动手上的钝刀、默默地往下砍。左右都被刀刃包围的弥太郎并没有躲开，而是用自己的刀挡下攻击。火星在月夜下四处飞散。

「唔！」

村重的臂力可非寻常，弥太郎没能握紧手上的刀。正要按下麻痹的手腕，他的全身已被刀与长枪刺中。弥太郎哀号了一声倒地，头盔的绳结或许原本就没绑好，就这样滚落到地上的泥水中。御前众的一人迅速地割下了他的首级。村重瞥了一眼弥太郎那满是泥泞的头盔，又看向倒地的一郎左。

一郎左还有一口气，他紧闭双唇，脸上完全表现出他正忍受着痛苦、以及即将面临的死亡。村重低头看着一郎左说道。

「一郎左，干得好。」

一郎左轻轻点了头，用颤抖的手伸入怀里。那满是鲜血的手上抓的，是村重在天守时亲笔写给一郎左、答应会提拔他后人的书信。村重了解他的意思之后，大大地点了头。

「没问题的，交给我吧。」

一郎左的眼中忽然浮现出笑意，接着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大人，信号。」

喊他的是郡十右卫门。村重往十右卫门指的方向看过去，月光下的有冈城本曲轮中，火炬的火焰正隐约画着圆形。这是留在瞭望台上的士兵在告知，敌人为了援救大津阵营已有动静。于是村重即刻下令。

「吹法螺贝。」

负责的人立刻将法螺贝靠在嘴上，吹出长长的声响。战斗的声音还持续了一会儿，不过铁炮声逐渐变得稀疏、呐喊声也降低了。没多久后，铃木孙六和高山大虑也回到此处。孙六的脸上溅了血、大虑的铠袖处还插了支箭。

「织田的援军要到了，退兵吧。」

「是！」

两位将领垂下了头，各自打手势整顿队伍。十右卫门正在剪下一缕伊丹一郎左卫门的发髻作为遗物。依照预定分配殿后人员后，背对那尸骸遍野的大津阵地，夜袭军井然有序地返回有冈城。月亮虽已往西边走去，但距离天明还早得很。

6

这是一场胜利。大津阵地情势大乱，荒木军意外取得了相当好的战绩。夜袭军聚集在宅邸的庭院中，站在走廊上的村重带头高喊「嘿~嘿！」、士兵们立刻高喊「噢！」，胜哄回荡周遭。每个人的脸都相当肮脏，却充满活力。不过今晚还没有结束。

武士立下功劳，便能换取土地或名声，仰赖此生存。战役结束后，自然必须要迅速检视哪个人都立下了什么样的功劳。本曲轮那盛开的樱花之下，留守城内的御前众已先拉好阵幕。这是为了要进行首实检。

不管杀了多少杂兵或足轻，都不会成为战功。用弓箭、铁炮射杀了大将，也会因为不知道是谁下的手而无从检验，很难判定为功绩。因此想要在战事中立下功劳的话，最好是打头阵或者先立下战功。当然最为重要的，就是要亲手取得有头盔的首级。优质的头盔是地位较高的武士才拥有的东西，连同头盔一起取下的首级，就是斩杀有头有脸敌军的证据。

为了整理遗容，首级会先交给侍女们。虽然对方是敌人，但是因为战争而散落在战场上的武士首级绝对不可随意处置。为其梳洗干净再打理一番，方是应有的作为。等到夜色渐明，负责此工作的首役来报，进行首实检的准备已经完成。

阵幕之中摆放了床几，村重坐了下来。他的左右有持长枪和弓的御前众戒备——这是为了防范首级的执念。首役取来第一颗头颅。那是一个相当年轻而且貌美的武士。

首实检结束的时候，东方天空已经泛白。

杂贺众取得的首级，有一名老者、还有一个年轻人。高槻众也差不多，同样是年轻人和老者各一。根据伊丹一郎左的回报，大津军不到百人，当中武士应有十人左右、最多恐怕也不会超过十五人。取下四颗有头盔的首级，成绩尚可。

原本首实检必须要写下被击杀的武士姓名，然而很不凑巧，并没有人知道这些头颅的主人是谁。这是由于大津传十郎平时就不太上战场，没有人知道大津家中有哪些人、生做什么模样。为了避免这种情况，通常都会生擒一两个敌人，不过这次捉到的男人只是从附近征召来做劳役的人，不管拿出谁的首级问他，都只得到这样的回答。

「实在不知道，还请原谅。」

他就只会重复这句话。因此最后只好放走那个俘虏，只先在首帐上记下「兜首」，等到天亮以后，再到城里问问是否有人认识大津军的人。

首实检之后，要做的是确认生死者的手负帐。这时会命佑笔note负责分类工作，让受了伤的人自行提报，记下谁受了多重的伤。这次受伤之人几乎都是些小伤。被敌方杀死的只有伊丹一郎左一个人，另外就是杂贺众的组头下针没有回来。

注60：负责文书、记录等工作的武家职位。

在制作手负帐的同时，村重待在宅邸中的一室饮酒，让高昂的情绪稍微平静些。房里只放了一张小桌，照明则是微微透过纸门的幽微篝火，小菜只搭上了味噌。村重的身旁坐着千代保。千代保今晚也没有歇息。

「一郎左的事情，实在太遗憾了。」

听千代保沉稳地说出这段话，村重也用似是低喃的声调回应：「就是啊。」

「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

「我听说杀了一郎左的，是一名素肌武士。」

所谓的素肌指的就是没有穿着铠甲。村重点点头，千代保望着地板。

「总觉得让人想起了长岛之事。」

「……长岛呀，你见过吗？」

「是的，记忆犹新。」

村重仰杯。

距今五年前，在那离尾张国边境相当近的伊势国长岛，有许多人死去了。那时一向宗门徒坚守着长岛城、长年与织田对抗，但就在那一年，守城方终于表示要开城投降。大量的一向宗门徒乘着小舟准备离开长岛城，没想到信长突然祭出铁炮猛烈攻击，杀害了许多人。众人莫不对此突如其来的残杀感到痛心疾首，因此招募数百名敢死队，身着普通的服装便攻进了织田主阵，杀死了包含信长兄弟在内的多位织田一门众。织田军根本无法挡下那些连铠甲都没穿的死士。

千代保的父亲是为大坂本愿寺工作之人，父亲因为有事前往长岛，千代保也跟着去了，所以那时她人就在现场。想来那些素肌武者奋战的样子，千代保必然是亲眼所见吧。

「那次让人深刻地体验到，没有比不怕死之人更骇人的存在。」

「确实如此。没有比不要命的死士更可怕的东西。」

正因为明白这点，所以村重没有从四个方向将大津的阵地完全包围起来。只要留下逃走的路线，士兵就不会抱着必死的决心坚守阵地，他们会试着逃走。凑巧迷途来到村重眼前的那名武者化身不要命的死士，实在是一郎左的武运不好。但是村重并没有把这些细节告诉千代保，要是说自己其实是有做好预先准备的，听起来就只是像个借口。

「一郎左真是个优秀的武人。」

「确实是个好武人。」

因为御前众的职责是村重本人周边的警护，因此也经常来到宅邸里头，自然也跟千代保打过照面。战争中有人死去乃是理所当然，但依然无法挥去生离死别的痛苦。村重庆贺着此役的胜利，同时也思索着千代保的心痛。

纸门外铠甲声铮铮。

「启秉大人。」

是郡十右卫门的声音。

「什么事。」

「杂贺众的下针已经归来。他表示有事情要向您报告。」

「我知道了。」

村重放下酒杯起身，千代保垂着头、目送村重离开。

下针的额头和肩膀都缠着布、血都渗了出来，人就躺在摆在庭院的木板上。除了同侪杂贺之人以外，高槻众和御前众都远远地在一旁看顾下针。一看见村重出现在走廊上，下针立刻打算起身，但村重马上表示「不必起来」。接着他也立刻倒回去，但还是尽可能打起精神开口。

「实在太大意啦，铁炮没办法抵挡砍过来的刀呢。」

下针还试着挤出笑容。

铃木孙六在下针的身旁跪下，他的神色一如往常、仿佛像是吃了黄莲般苦涩，瞄了瞄下针后便说道。

「有人看见这家伙冲进敌阵以后朝着一个铠甲武士开枪，旁边随即有人砍向他的额头。结果运气好，因为戴了护额所以捡回一条小命，不过似乎昏厥了好些时刻，还请您原谅他回来晚了。」

村重点点头。

「我明白了，下针，你做得很好。」

听闻此话，下针正色言道。

「听大人如此称赞，实在感激不尽。」

「听说你有事情要告诉我，好，你说吧。」

「关于那件事。」

因为伤口疼痛，下针皱了皱脸，却还是提高音量。

「在下醒过来的时候，敌阵当中宛如蜂窝般混乱。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我躲在芦苇丛里头好一阵子，结果躲着的时候，我听见他们的谈话，说什么大将阵亡了。」

噢！四下一阵骚动。村重也动了动粗眉，一脸疑惑。

「什么？」

还反问了回去。

「绝对没错，我听到好几次相同的对话。而且还看到一名貌似敌方宿老的年迈武者，说着要退兵、回到高槻等规划。」

若说是大将，那么应该就是指大津传十郎长昌了。要是成功杀了大津，那么此次夜袭可以说是获得意料之外的大胜利。若是由那名年迈武者指挥撤退的话，也就表示他可能是代替战死的大津来下达命令，这样便能说得通了。村重立刻唤来十右卫门，接着对着奔过来跪下的十右卫门下达命令。

「听见了吗？去敌阵那里打探一下。」

十右门卫脸上不显夜袭后的疲惫，意气昂扬地回话。

「谨遵命令。」

说完后便倏地跑走了。

下针为了疗养身体而被搬进了天守内。留在现场的将兵们的耳语，自然也都传进了村重的耳朵。

「是真的吗！」

「我们杀了敌方大将？」

「首级有四个啊。」

「大津大人还很年轻，但有两个老人的首级呢。」

「如此一来……」

村重心里也在思考这件事，年轻武士的首级，杂贺众与高槻众各带回了一个。要是夜袭军真的斩杀了大津传十郎，那么当中就有一颗是大将的首级。

是哪一颗？立下如此大功的，是杂贺之人还是高槻之人？

首级目前还放在方才进行首实检的阵幕内，村重的视线不经意地看向那里，一旁的将兵们也跟着转了过去。在逐渐发白的天空下，月儿残光正映照着那处阵幕。

7

漫长的夜晚结束了。

本曲轮的门打开以后，夜袭军也回到各自的居所。近侍随从们也随之交替、进入本曲轮，进行照顾马匹、打扫屋子等日常的杂务。

村重独自一人待在阵幕里与首级对峙。传说首级会飞向敌人咬住对方——但村重并不相信这种事情。

当然，对村重来说，他并非全盘否认死者的恨意会为世间带来灾祸一事，也认为应当要畏惧作祟以及冥罚。但是他生在此世，打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在战事中讨生活。根本可以说是在被首级围绕的情况下度日，而在那数千颗人头之中，从没有哪一颗曾飞起来。事到如今又怎么可能相信首级会飞之类的传闻。

老者的首级是不列入考虑了，首级的主人虽然应该也是有来头的武士，但并非大津传十郎长昌。看着两个年轻人的首级，杂贺众带回的首级瞪着地面、脸庞纤细、有着薄唇、眉毛也细，且鼻梁高挺；高槻众带回的首级瞪着天空，脸颊与双唇丰腴，浓眉大鼻，脖子粗短。两者年纪看起来相仿。信长有让美貌少年随侍身边的习惯，若是将这两颗首级拿来比较，杂贺之人带回的脸庞纤细首级较为貌美。然而大津传十郎也是个领有部下的将领人物。高槻之人取回的首级颈项粗短，让人觉得这正是一名武士生前该有的体格。

这两颗首级或许都是大限将至已有所觉悟，样貌看上去都相当安稳。首级的脸上都隐约冒出些胡子，肯定是男人的头颅没错。那么，究竟哪一个是大津的首级呢？村重就这样一直盯着两颗头瞧。

郡十右卫门还没回来，村重只好先回到宅邸，稍稍假寐。

村重做了一个梦。

他在一艘小小的船上，千代保也在那船上。往附近一看，发现铃木孙六、高山大虑、郡十右卫门，还有伊丹一郎左也都在船上。船应该正要离开伊势长岛城。与织田达成了协议后，村重等人正要出城逃到远方。

「真是场艰难的战役，不过也要结束了。」

如此笑着说话的船夫，是堀弥太郎。小船划过海面，是要前往何处呢？放眼望去有几十艘、几百艘相同的小船，正要驶离城池。村重心想着这样不行。信长绝对不会放过先前坚守城池的众人。就算提出许多作保之人、签了几十纸约定表明降伏，信长肯定还是会杀了我们。村重非常清楚这一点。

接着，事情就变成这样了。沿岸一整排的铁炮手一同点火，不知何时日头已经落下，火绳上的火焰就像是萤火般闪烁着。担纲铁炮奉行的是大津传十郎。村重心想得看清他的样子才行，于是努力地将身子从小船上探出去，但就是看不见。然而他仍能清楚地得知唯一一件事，就是那大津正在笑着。

铁炮一一击发，海面马上化为阿鼻地狱。十右卫门胸口中弹身亡、一郎左的颈子在喷出血后也倒下了。堀弥太郎不知何时已全身插满刀与长枪，但依然带着笑容划船。想着千代保的状况不知如何，村重便转过头去。只见千代保在小船里坐着，沐浴在数十发枪弹之下，面带微笑地说道。

「总觉得让人想起了长岛之事。」

城池在燃烧，定睛一瞧那并不是长岛城，这不就是摄津国伊丹的有冈城吗！有颗首级笑着从那燃烧的城池中飞了过来。铃木孙六拨着念珠、高山大虑高举十字架，两人正在争吵拿到那颗首级的是自己人。首级逼近了村重的喉头。

「大人……大人。」

房间外传来近侍的呼叫声，村重猛然醒来，问道。

「何事。」

「郡十右卫门大人现已归来。」

村重回过神，忘了方才的梦境。站起身后便拉开纸门走了出去，这时日头还在东边。

他在广间接见十右卫门。十右卫门和昨日的伊丹一郎左卫门一样浑身泥泞。一郎左是因为要假扮成阵夫，所以当然会全身沾染泥巴脏污，但十右卫门这样子可就不大对了。村重扬起眉毛。

「你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

他开口问道。十右卫门则是平伏在地道歉：「实在万分抱歉。」

「遇上了强夺铠甲的强盗，所以跟对方打了起来。好不容易斩杀三人以后，他们又找来了同伙，因此我在芦苇原中躲了好一阵子。」

「原来如此。」

只要有战事结束，那些专门锁定战败武者、脱下死者装备拿去贩卖的盗人就会从各种地方冒出来。倘若大津阵地尚在，那些抢盗之人是不可能出现的。光凭十右卫门遇袭一事，村重便已大致能想象到十右卫门后续的报告内容。

「那么，敌阵状况如何。」

「正如下针所述，敌军已经撤阵。他们留下不少武器和军粮，看来撤退得十分匆促。」

「大津呢？」

「我发现有阵夫想偷取那些军粮，所以便问了他们，确实他们也表示大津军是因为大将阵亡所以才退兵的。」

虽然先前也略有怀疑，下针很可能只是因为逃离战场，所以才捏造了那一番证词，不过现在听完十右卫门的报告，疑心也因此打消。看来夜袭军杀了大津传十郎一事，再无疑问。

「好。」

正要命他退下时，村重突然想问问若是十右卫门，会如何分辨那两颗首级。

「十右卫门，你随我来。」

如此命令后，他便让近侍拿出草履，走进了庭院。村重一边走向樱花树下的阵幕、一边开口问道。

「大津的首级和其他人有何不同之处？」

了解主君询问的用意，十右卫门慎重地回答。

「这个嘛……我曾听闻大津是前右府的宠臣，但是只有首级实在……不过，既然是率有部队的大将，那么想必穿戴的头盔应该也会是不错的东西吧。」

「唔，头盔吗。」

村重觉得有些惭愧，自己竟然没想到要去观察头盔是好是坏这点。看来彻夜战斗以后又在天明前赶着做完首实检，脑袋是有些许迟钝了。

首级原本戴的头盔并不会一起拿出来进行首实检，因此村重并没有看到头盔。头盔算是战利品，所以应该是杂贺众和高槻众的人拿走了，但只要叫他们拿出来看看也不是不行。村重本来想叫十右卫门去将头盔拿来，却又作罢。十右卫门根本就没休息，还是应该派别人去吧。

村重一接近阵幕，十右卫门便掀开了帘幕。台子上摆着四颗首级，背对着村重他们。

「中间两个是老武士的首级。十右卫门你看仔细了，大津的首级会是右边那个，还是左边那个？」

「是。」

村重主从绕过台子，站到四颗首级前面。

下一瞬间，郡十右卫门「啊！」了一声，而村重也双眼圆睁。

先前村重看的时候，两个年轻武士的首级面容都相当普通。但现在有个年轻武士的首级闭上了一眼，而睁开的那一眼竟瞪着左边，牙齿还紧咬唇瓣，甚至渗出血来。那怨恨满溢的样貌就连村重都忍不住全身发寒。

战场上有各式各样的吉凶，不管是日子、饮食，甚至连落马的方式都有吉凶之分。而取回来的敌人脑袋当然也有，若是首级两眼安稳闭上则为吉。十右卫门凝视着那异样的首级，颤抖着声音说道。

「大人，这、这颗首级……乃是大凶之相！」

在村重眼里看来，首级似乎正狞笑着。

8

流言传开的速度比风还快，等到日上三竿，就连杂兵乃至百姓都已经无人不知昨天有场夜袭，而且此役获得了胜利。去年极月note之战成功讨伐万见仙千代重元，如今就连大津传十郎长昌的脑袋都给取下了，理当众将兵都会士气大振，然而城内却飘荡着一股诡异的氛围，所有人都屏息以待、默默观望，心想着不知是否真能感到开心。就连立下大功的高槻与杂贺之人也都一脸阴沉，没有人想提昨晚的事情。

注61：十二月，同师走。

城内路口高挂公告，征询是否有人熟悉大津家中之人，御前众里头也有人表示何必立看板，建议直接将首级摆在路口让大家看，但是被村重斥退了。村重实在不想将毫无仇恨、也无罪行的武人首级拿去路边展示。

凶相的传闻也在之后传开了。

——听说头颅变了个模样。

——据说是大津大人的面容扭曲、似是悔恨至极的样子呢。

——不，才不是那样。我听说的是这样……

杂兵和百姓都压低了声音，津津有味地私下谈论这些话题。

另一方面，在将领之间口耳相传的则是关于功劳的去向。村重夜袭时不是带自家家臣，却找了高槻和杂贺之人前去，诸将心中不免感到讶异、甚至萌生些许不满，但仔细想想又觉得理所当然，最后也不得不认同这样的方针。高槻众在冬天那一仗未能与对方交锋、而杂贺众明明是前来助阵却又无用武之地，只要意识到他们那种茫然所失的立场，同样身为武人，也就自然能理解他们的为难之处了。也正是因为如此，究竟是由哪一方立下大功的，就显得更为重要了。

——斩杀大津的是哪一边呢？

——是高槻的人吧。高山大人是名副其实的武士。

——不，恐怕是杂贺的人吧。他们可都是精兵呢。

有些人较为亲近原先地缘关系较近的高槻众；也有人相当看好身经百战的杂贺众。在这座城内到处都有这类的争论。

村重稍睡片刻，醒来以后马上开始进行检视。首先正式赐予殒命的伊丹一郎左遗儿武士的名分，并让佑笔写下相关文件。在这段时间内，他也请高槻与杂贺双方将那几颗首级各自的头盔给送了过来。

在宅邸一室内检视那些头盔，便发现老武士的头盔两旁都装有相当抢眼的护甲片，是较为古典的风格。而年轻武士的头盔，杂贺之人所砍下的那面容纤细武士，头盔是桃形钵搭配有弦月状前立note；高槻之人带回的粗颈武士则是杂贺钵搭配日轮状前立，虽然风格不太一样，但都是时下比较流行的样式。

注62：进入武家时代后，武士为了夸耀自己的武勇或彰显自身存在感、价值观、信仰等，会在头盔上装设各种造型的装饰物。装在前方则为前立、后方则为后立、两侧则为胁立、头顶则为头立。

斩杀老武士的分别是高槻众的久能土佐守与杂贺众的冈四郎太郎；斩杀年轻武士的则是高槻众的高山大虑和杂贺众的铃木孙六。姑且先不论孙六的情况，大家都有些难以相信大虑竟然能和年轻武士交战并取下对方的首级，推估这其中可能有麾下之人的协助。虽然没有什么首级只能由一人取下的规矩，不过就惯例来说，麾下众人的战绩便是主君的功劳。不管是不是顺水推舟，总之名册上是写着高山大虑取得一戴盔首级。

村重依序拿起年轻武士的头盔，仔仔细细地瞧了又瞧。心思比较细腻的武士，为了避免若遭遇战斗又武运不佳、没了脑袋时不要过于难看，会用焚香熏过铠甲、使其略带香气。不过这两个头盔都没有余香。

桃形钵和杂贺钵，哪一个比较像是传十郎长昌的东西，这还真的不好说。看在村重眼里，乍看之下形状较佳的是桃形钵，但是杂贺钵的制作用心、实在非常坚固。

「大人。」

外头传来声音。

「什么事。」

「中西新八郎大人求见。说是带来了识得大津家中者之人。」

「我知道了。」

村重将头盔放回木板地上，缓缓起身。

新八郎在院子里等候村重。他带来的男人是个年过四十的足轻，所以忌讳直接走进村重的宅邸。只带了两名近侍的村重踏着步子在缘侧现身，新八郎立即单膝跪地，那个足轻则是伏于地面。村重问道。

「认识大津家中之人的，就是这个人吗？」

「是。」

「是什么人？」

「他是配属在上﨟冢砦的足轻。据他所言，过去曾是近江浅井家的陪臣note，曾经以使番身分前往大津家。」

注63：以某势力的主家之长视点来看，陪臣即为麾下家臣的部属。

村重点点头，开口向足轻问话。

「抬头，我允许你直接回话。既然你曾为使番，可识得长昌的面貌？」

足轻直起身子，略带遗憾地开口。

「非常遗憾，在下见到的只有他的家臣，并不识得大津大人本人。」

从他的语气听来，似乎是觉得要是知道的话，肯定能拿到更多奖赏。

「……好吧。」

村重说话的同时，穿上了摆在踏脚石上的草履。

巨大的樱花树下张着阵幕，虽然这是昨晚首实检以后就一直没动过的样子，但花朵却已经不存在月夜下那诡谲的风貌，只是随风飘扬在眼底的一片艳丽。近侍先走了过去，掀开帘幕。

现在摆在台子上的首级有三个，由于凶相之首不是能让大将观看的东西，因此先收到首桶里面了。老武士的首级两个、年轻武士的首级一个，足轻在三颗首级前凝神细看。

「……较年长的首级，两位我都见过，名字应该是……我想想……」

足轻拼了命地想出了两人的名字。

村重问足轻是怎么见到这两位老武士、他们又是如何报上名字的。足轻支支吾吾地回答着。新八郎单膝跪在一旁，假使他带来的人是个大骗子，他可就颜面扫地了，因此现在也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幕。村重最后又问了。

「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命令，而前去大津那里的呢？」

被这么一问，足轻便仿佛喉头梗住了一般。

「那是……」

「怎么了？没办法回答吗？」

足轻平伏于地、额头叩到了地上。

「这点还望大人见谅。小的现在虽是个微不足道的足轻，但原先也是一名武士。过去的主君曾经命令我绝对不可告诉外人，才赋予我使命，因此小的实在无法说出口。」

新八郎怒目斥喝。

「你这等下流人怎敢如此！还不快回答大人的问题！」

村重挥挥手制止新八郎。

「不，无妨——你应得奖励。」

他扬声唤来侍卫，让他们拿来先前就准备好的碎银，足轻接下后再次平伏于地。

「万分感谢大人。」

「若你能立下功劳，或许能再成为武士的。多加努力吧。」

「是、是的！」

足轻万分感动地高声回应。村重又说道。

「你先别回砦那里，等等新八郎。」

说完便命足轻先退下。

等到首级前面只剩下村重和新八郎二人，村重这才缓缓开口。

「那么，新八郎……你有什么事？」

新八郎一脸错愕。

「是。」

他连忙低下头去。

认识大津家中之人的足轻前来本曲轮是理所当然之事，但是身为上﨟冢砦守将的新八郎一同前来可就奇怪了。要是足轻为将领带路那还有些道理，但怎么可能是相反的情况。因此村重马上察觉，新八郎必定是有其他事情。新八郎的声音有些畏缩。

「不为别的，大人，其实是听闻了一些事情。」

「你说吧。」

「士兵们都谣传首级发生异样的变化。说首实检时还相当安稳且双眼阖上的首级，没多久后就变了样子，转为大凶的样貌。」

村重回不上话。新八郎担心这阵沉默或许是因为自己竟然畏惧怪异之事，而受到村重的轻蔑，连忙扬声继续说下去。

「当然，这应当成没来由的戏言，只是偏向杂贺众的士兵里头，开始流传着这是一种征兆。」

「……征兆？」

「是……他们说高山大虑大人取回的首级会产生异变，是因为武士遭到轻视佛道的南蛮宗之人讨伐，因此无法成佛。所以这是佛的惩罚、也是作祟的征兆……抱持这种想法的人似乎还不少。比较支持高槻众的士兵都不提这事，而南蛮宗的人似乎也相当苦恼。」

村重一脸苦涩。这个世间认为发生怪事的话，就要占卜其吉凶。若是虔诚的佛道之人，会认为降雨是佛的恩典、大风就可能是冥冥之中的惩罚吧。然而这种虔诚信仰的矛头却指向了南蛮宗，这可就不妙了。

「无聊之事。」

村重刻意不屑地说着。

「关于首级的流言，你是怎么想的？」

「噢。」

新八郎咽了咽口水，虽然有些迷惘，但还是笨拙地开了口。

「若是首级真的发生变化……那实在是很奇怪。」

「奇怪吗。」

「虽然不至于像那些人闹到嚷嚷着是佛的惩罚，不过我觉得非同小可。」

「嗯嗯。」

村重摸了摸下巴。要是连将领都真心认为首级产生了变化，这可不能等闲视之。村重放下手后开口问道。

「新八郎，城里对于夜袭过程都是怎么说的？」

「是。」

新八郎立刻回答。

「我听闻是借酒宴之名召集了高槻众和杂贺众各自挑选的人，然后与御前众一同于夜半出城，由大人亲自部署作战、袭击了大津的阵地。」

「战事过程呢？」

「高槻众和杂贺众兵分二路夹击敌阵，而御前众则是在敌军的正面。然后……连滚带爬跑出来的敌方武士被大人斩杀。属下听说的就是如此。」

村重瞄了眼仍单膝跪着、卖力描述的新八郎。

「我虽然拔刀了但并未斩他。要是让我出手的话，负责护卫的御前众也太没面子了。」

「噢……」

听村重这么说，新八郎似乎有些不满。他非常敬重战场功勋如花似锦的北摄英雄荒木摄津守村重，想来村重斩杀敌人这类事情，在他耳里听来应该非常响亮悦耳。

「那么关于首级战功，你听说的又是如何？」

被这么一问，新八郎狐疑地皱起眉头。

「高槻众和杂贺众各带回两个戴盔首级，同时两位大将都各自立下了功劳……大人，您怎么会问我这种事情呢？首级就摆在那里啊。」

新八郎望了望樱花树下的台子说着。这时村重也看了一眼首级。

「新八郎，你都听说得如此清楚了，怎么还能随口说出首级异变这种事情。这样会让军心浮动的。」

突如其来的谴责让新八郎连忙伏地。

「是！真是万分抱歉！」

随即又战栗地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地询问。

「那么，您的意思是说首级并没有任何变化吗？在下以为那颗首级正是由于大凶之相的关系，所以才给收了起来呢。」

「正是如此，这个首桶里有你说的那颗首级。」

新八郎更加困惑地摇了摇头。

「刚才检视的时候，那个足轻并没有看过首桶里的那颗首级。无论是再怎么险恶的凶相好了，仍有可能是大津的首级……大人，在下实在不明白您为何要这么做。」

「不懂吗？」

村重喃喃说着，又下了命令。

「你将夜袭行动中取回的首级逐一数数。」

新八郎一脸茫然，但既然主君都下令了，也只好扳着手指数了起来。

「高槻之人带回了年轻武士首级、老武士首级；杂贺之人带回了年轻武士首级、老武士首级。」

「……继续呀。」

一听村重此言，新八郎才「啊！」了一声。

「万、万分惶恐，应该还有一颗的，就是大人……御前众取回的首级。」

「他叫堀弥太郎，虽然畏惧夜袭而打算逃命，但上路前还是挺有风骨的。那颗首级原先就是凶相。」

「若是首级有五颗，那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大虑大人带回的首级，并非是变化为大凶相……只是跟那个姓堀的首级调换了。」

村重点点头。

「现在已经让底下的人去找了，应该不久之后就会找到那首级。」

大凶之相的首级就算是首实检也不会让大将观看，而是会在之后好好供奉、祛邪。在那之前，并不会特别派人去看守首级。首级虽然是用来证明战功的证明，但若不是什么具有身分地位之人，首级本身是不会太被重视的。

不知是谁拿走了堀的首级，偷偷趁人不注意之时与高槻众带回的首级调包了——这就是让首级发生变化的诡计。在看到吉相之首变化为凶相的瞬间，村重和郡十右卫门也不禁倒抽一口气，但冷静下来仔细看看后，这首级不正是方才他们亲手了结的堀弥太郎吗。因此村重就没将首级变化之事放在心上。但没想到这种小事竟然会被传成什么神佛的惩罚、作祟征兆之类的东西，实在就连村重都没能预料到。

新八郎喃喃说着。

「这样的话……到底是什么人基于何种原因要偷换首级的呢？」

「不晓得。」

村重淡淡地回答。

「嫉妒他人功绩之人可多了。不，大概没有不嫉妒他人的武士吧。大概是那种遇上千载难逢的机会却没能立下大功，于是嫉妒别人的功勋而起了邪念的人做的吧。杂贺众、高槻众……御前众，不知究竟是谁。」

新八郎一语不发。自己没能够立下功劳的战役之中，同辈却拿到显赫功绩，就算口头上称赞对方，内心总还是会有那么一些遗憾……新八郎毕竟也是个武人，自然能够明白这点。村重又开口。

「功劳争议我心里有数。当然，若知道这起怪事是何人所为，自然也会有所惩处，但绝对不可以认为这是什么来自神佛的惩罚。新八郎，你了解这事以后，要好好说给那些士兵听。首级并没有异变。」

「遵命！」

新八郎高声回应。

如村重所说，没有多久之后就在本曲轮的一个角落里找到那颗首级。听说是被放在首桶里，就藏在天守附近的草丛当中。检视以后发现毫无疑问，就是昨晚作为高山大虑战功而检视的年轻武士首级。

马上找来那个识得大津家之人的足轻，询问他是否认得此人，只可惜那足轻一脸懊悔地回答「并不晓得」。

日头已高高升起。不管继续等了多久，之后应该都不可能出现识得大津传十郎面貌之人了。村重内心这么想着。

9

每日一次的军事会议，并不一定会固定在哪个时刻举行。这是因为如果定下时程，届时守将必然离开其岗位一事也形同众所皆知，因而让人有机可趁。因此通知召开军事会议的大太鼓，可能一大早便击响、也可能是到了黄昏时分才传出声音。

村重将荒木久左卫门召来宅邸中的一个房间，指派命令。

「今天的军事会议，就由你代替我主持。」

久左卫门立即回答「明白了」。由于村重相当忙碌，因此经常会要人代理他进行军事会议，而代理人一职也通常都是久左卫门担任。因此久左卫门回答得毫不迟疑。

「大人要去哪里？」

但他还是问了一下。

「我另有要事。」

「是为了那颗首级吗？」

「唔嗯。」

五颗首级之中已经有三颗厘清身分，但全都不是大津传十郎。看来果然是大虑或孙六取下的首级之一有一个是大津吧。城内不管是支持高槻众还是支持杂贺众的人，就算争执此事也不过是嘴上说说的程度而已，就只是宣泄一下平日的郁闷。但若是对南蛮宗恶言相向导致城内不和，那可就让人笑不出来了。得要尽快弄清楚，究竟立下大功的是谁才行。

「那么大人，您打算如何处理呢？我听闻首实检已经执行完毕，总不能再来一次。」

村重沉默了。

就算再怎么瞪着首级看，能知道的讯息也不过就是那些。要确定两个年轻武士谁才是大津传十郎，果然还是得要先向斩杀他们的当事者问话才行。但正如久左卫门所说的，首实检早就结束了。由于进行首实检时并不知道已经拿下大津传十郎的首级，因此没有比平常来得仔细，只问了头是谁取下的、第一刀是谁、是否有协助者之类的。但这项工作确实已经结束。要是再重新询问相关事项，就像是在怀疑那些人的功绩，这可就算是一种侮辱了。

武士是无法忍受侮辱的，无论如何都会抽刀雪耻。虽然有人会将刀朝向侮辱自己的人、也有人会干脆往自己的腹部捅，但只要有侮辱之事，必然会见血。当然，无论是高山大虑或者铃木孙六，想来也能充分理解光凭着首实检，根本无法确定功劳是落在谁的身上。即便如此，只要稍微遭受怀疑，领导高槻众的高山大虑肯定会拔刀。铃木孙六为了杂贺众，也不可能装成没事的样子。对于侮辱不闻不问，就会被人烙上胆小的印记、颜面尽失，同时也会失去身为将领的立场。但是——村重思考着，相反地，只要能够保全他们的面子，想来大虑和孙六应该也会一一讲来。

「得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见面哪。」

听见村重自言自语，久左卫门皱起眉头。

「这可有些困难呢。若是家中之人还能用其他名义叫过来、也算容易，但高山大人等人并非家臣呀。」

村重骤然冒出句话。

「我是有办法。」

「什么！」

久左卫门惊愕地愣了愣，然后抚掌叫好。

「真不愧是大人，那么您要怎么做呢？」

村重并没有回答。他只微微低头沉思，甚至像是忘了久左卫门的存在。

原本村重就很少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和评估，就连要背叛织田时、攻击伊丹氏时、流放前主君池田胜正时，村重也几乎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即使是这样，村重的决定总是能让同辈以及家臣感到「真了不起」而不得不接受。因此，村重现在闭口不言，对于久左卫门来说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但看在久左卫门的眼中，村重那魁武的身躯似乎缩小了许多。

「……大人。」

听见这声呼唤，村重才抬起头来，一脸刚发现久左卫门在此的样子。

「久左卫门，好好主持军事会议。别决定任何事情……退下吧。」

「是。」

久左卫门平伏于地，随后站起身来离开房间。日头仍高挂中天。

有冈城中刻意保留了森林和竹林。一方面是竹子和木头都是战场上不可或缺的东西，能够在城内采伐这些资源，正是刻意拓展土地打造出来的总构之强项。不过距离本曲轮相当近的那片小竹林，是严禁任何人去动的。

竹林里面有条狭窄的小径，现在老将高山大虑正一个人通过那条路。小径前方设置了一个小小的庵舍，缘侧前摆放了让人脱下鞋子的踏脚石。两扇纸门开了条缝，表示里头有人。大虑一停下脚步，便听见庵中传来声音。

「进来吧。」

是招呼他的声音，那是村重。大虑便依村重所言、踏上了缘侧，自己拉开纸门。

房间里铺了榻榻米，大小为四叠半。墙壁一面是大虑方才进来的两扇纸门，另外三面墙则是贴上了壁纸。壁纸上什么也没画，一片空白。地板上有个地炉、天花板上垂下的锁链吊挂着大釜，里头的水已经煮开了。

这屋子是村重的数寄屋note，摆设上属于绍鸥流、虽然在建置期间就进入坚守城池的状态，但这里仍然是村重用心打造的茶汤之城。

注64：意即茶室。

「摄津守大人。万分感谢您招待在下前来。」

大虑将拳头放在榻榻米上言道。

「你就放松些吧，先喝杯茶再说。」

村重这么回应。

大虑忍不住左右窥看了一下，除了村重以外并无他人，感觉也不像是有其他人会出现的样子。大虑虽然不熟悉茶道，但也知道冲茶这种事总是要有人来负责。要是没有其他人，那么会是谁来做这件事呢？正当大虑感到疑惑时，村重便自己拿起了茶碗与茶粉。大虑忍不住扬声。

「摄津守大人，这，这实在太惶恐了。」

村重一脸不在意的样子，取出了盛放壶盖的架子。

「别那么紧张，眼下我和你不过就是一亭一客note。」

注65：只有主人（亭主）一名与客人一名的茶席，所有的餐点及刷茶工作都是由主人亲自进行。

若是个百姓也就罢了，具备身分地位的亭主竟然自己备茶，这实在是大虑想都没想过的事情。村重并没有哪里不自在，只是平静地备起茶来。看见大虑还是相当困惑的样子，村重笑了笑便说道。

「备个茶还要其他人，也太多余了……哎呀，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堺的千宗易大人以前说的话呢。」

备茶不让其他人做，而是由亭主自己来，是相当新颖的做法。而高山大虑毕竟也上了年纪了，无论有什么理由，总是不太能接受新的事物。但是起初的疑惑消散以后，大虑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情竟然前所未有地轻松。

对于大虑来说，村重是恩人。过去当大虑还是和田家的家臣时，主君家由于战争而失去了当家之人，身为大将的高山家却遭到怀疑，因此被敌视。心里觉得主君不知何时会将讨伐之手伸向自己，大虑还想着与其被杀、还不如就举兵吧——结果和田家的家主也只能认定高山果然背叛了。大虑的儿子右近，颈部在那场斗争中受到重伤，任谁都认为他死定了。当他好不容易捡回一命时，反而是周遭之人大为惊愕。

大虑的周围全都是敌人，此时大虑虽然向外求助，但是出兵前来的只有村重。虽然在其他人眼中看来，大虑不过就是抛弃那多半即将衰退的和田家、转而投靠如日中天的荒木家罢了。但无论如何，对大虑来说，村重直到现在仍然是他的大恩人。

除了这份恩惠以外，他们的身分差距也颇大。虽然大虑号称飞驒守，但这并非是正式由上头指派的官位，只不过是自称罢了。另一方面，村重的摄津守之名可是名副其实。由各方面来看，大虑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能够和村重两人面对面、就他们二人对话。

但是现在，于这间四叠半房间里等待村重备茶的这段时间，实在让大虑非常欣喜。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过往靠一把长枪讨生活的年轻日子。

品茶后，大虑开口。

「实在非常美味——真的很愉快。」

村重点点头。

「茶是个好东西。只有在品茶的时候，能够脱下头盔。」

大虑讶异地问道。

「您说头盔吗？」

「嗯嗯。」

村重只是简单回应。虽然不了解茶的道理，但大虑觉得似乎能够了解村重的意思。因为大虑也是经历很长一段时间，都持续戴着一顶名为高山家主君、高槻城主的头盔。村重的头盔上刻着荒木家主君、摄津守、摄津一职支配等名号，还扛着坚守尼崎城、三田城、其他众多支城以及有冈城在内的荒木军性命。那份沉重实在可怕。

「右近他，」

村重突然开口询问。

「先前实在是场祸事，不过我听闻他颈子的伤已好了大半。」

「您如此关心实在令人感谢。俗话说傻子有好运……他实在是个令人感到羞愧的傻子。」

话说至此，大虑深深地低下头去。

「摄津守大人，实在是对不起您！右近的事情诚然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那家伙明明被摄津守救了一命，理当赌上身家性命尽忠尽义，居然撒手开城，实在太无可救药了！」

大虑指的是高山右近将高槻城开城、投降织田一事。村重接着开口。

「我听说是派了伴天连当使者。信长告诉他，要是不开城的话就要灭了南蛮宗之类的。」

「正是如此。但是将武门和宗门放在秤子上掂掂，哪里有武士会选择宗门的呢！」

村重挑了挑眉。

「你也是信奉南蛮宗之人，应当能够了解右近的心情吧。」

「在下实在无法理解。」

大虑一口咬定。

「武士崇敬神佛，无论如何都是为了武门繁荣。这不光是指上帝，就算是八幡大菩萨、诹访大明神、摩利支天、毗沙门天也是一样，大家都是为了战争才敬拜、祈祷、供奉他们的，我想摄津守大人您也相当了解这点。」

战争是一种讲求运气的东西，很可能会遇上自己的力量终究无法抗衡的情况，人类会骤然逝去、也会意外地活下来。是立下汗马功劳还是颜面扫地，到头来还是得看运气。为了那个运气，大家也只能求神拜佛。村重心想，大虑说的确实没错。武士双手合十，总是为了武门。

「当然，在下会于永禄六年受洗，也是因为伴天连维莱拉所宣扬的上帝教诲深深感动了我。我皈依信奉上帝乃是真心、并无谎言。然而若是战争没有胜利，那么不管地狱还是天堂都是一样的。祈祷铁炮的子弹不要招呼到自己身上，这就是武士。」

摩利支天是日光之佛，光无法被任何人据有、也无法给予任何伤害。因此武人会膜拜摩利支天——祈祷自身能够如同日光那样不受任何伤害。村重猛然想到，要是没有铁炮这种东西，或许大虑就不会皈依南蛮宗了。要保护自己不受由南蛮传来的铁炮伤害，那么祈求南蛮的神明保护会比较好……如此单纯的信仰之心，村重也相当明了。

「如果即便这样却仍然出师不利而败战，那也得成了别人的首级战果，由他人津津乐道地传述最后人生的终幕，口出『真不愧是高山哪！』这才对得起武人的身分哪！但是他却为了保护南蛮宗而开城，这样于道理上实在说不过去。」

面对越说越激动的大虑，村重平静地开了口。

「右近想来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吧。要说起武门，其实谋反仍是武门、下克上也是武门。自然，归降或者开城，也都是武门的做法。」

「摄津守大人……」

大虑眼中浮现泪光，垂下了头。

「您竟然还为我那个蠢儿子说话，实在感激不尽。不过既然保元平治note以来，亲子相争也已成为惯例，那么要是右近来到此处的话，至少还请让在下提回他的首级。」

注66：保元·平治之乱。平安时代保元元年，因皇室继承问题引发了公家内斗，还因此让源氏与平家两支武家势力参与其中，武家势力开始抬头。平治元年，源氏领导源义朝因不满待遇逊于平家领导平清盛，因此起兵。平家在击败源氏后总揽朝政，但也种下日后源平合战的因子。

「……我明白了。」

村重叹着气说着，接着忽然正色。

「大虑大人，说老实话，我村重是因为有些事情想问问你，才在此设席。」

大虑缓缓地点头。

「我想也是哪，摄津守大人。您要询问的，想必是夜袭的事情、关于首级的问题吧。」

「你果然发现了。」

「整座城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听见有人谈论首级，要人不察觉也实在困难。」

接着大虑坐直了身子。

「实在感激您如此安排，若是在这样的场所，我大虑也能放下面子好好说出一切。那么，您希望我说些什么呢？」

「关于你取下那年轻武士首级的详细经过。」

「噢，在下明白了。」

大虑稍微行了个礼，便开始说了起来。

「在下率领的高槻众遵循摄津守大人的命令，绕到敌营的右手边去。听见阵太鼓号令以后便冲向阵地，在弓箭手射箭的掩护下切断了捆绑栅木的绳子、并且拿木槌敲坏了阵地的栅木。想来对方搭设的时候应该也是相当匆促，栅木很容易就破坏了，在下一边唱诵圣人名号一边砍了进去。大津等人正熟睡着，突来的袭击让他们一片慌乱。我听见许多人喊着大人、大人呢，根本没法子好好作战。虽然也斩杀了许多足轻和杂兵，不过有一个武士特别狂暴。或许他是来不及穿上铠甲，身上只有素衣和头盔，手拿一把持枪便冲了过来。我等高槻之人当中知名的刚勇之士久能土佐连忙迎上前去与之对战，而在下则为求功名而继续深入敌营。」

谈论战斗经过的大虑，看起来相当年轻。徐徐凉风吹进这寂寥的茶室。

「在下也征战沙场多年，实在没见过如此轻松顺利的夜袭。除了那名素衣武士以外，大津底下的人都是一副想逃命的样子，光是见到我们就尖叫着四处奔逃。其中有个穿着时下风格的铠甲、豪华到就连那样的深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武士。并且他还有两个像是随从或足轻、头戴阵笠的人在他身边护卫呢。他一见着在下，立刻转身想走，在下便怒骂他『你这黄毛小子，难道就不会想要我这老人家的脑袋吗！』他拔出那看起来并不怎样的刀便挥了过来。在下的武器是把长枪，就算上了年纪，怎么可能就因此没法应付刀子呢。我先是将杂兵解决掉以后，正架起长枪要好好对付他，但不知是从哪里飞来的流箭，竟然射中了那个武士的头盔。」

兴许是说得起劲了，大虑的脸上浮现笑容、声音也高昂了些。

「正当他惊愕地喊了一声，我便刺了过去。不知是那个年轻武士实在太过松懈、还是没有时间穿戴完整，他竟没有戴上喉轮。在下的长枪枪尖就这样穿破他的喉头、了结了他。夜袭本就可以抛下首级、寻找下一名敌人，但正要走的时候就听见了撤兵的法螺贝声响，既然时间到此为止，在下便取下那名武士的首级、带了回来。」

大虑重重地叹了口气，若有其事地为自己收尾。

「情况大致上就是如此，在下也年近还历了，竟然还能毫发无伤地取得功绩，想来也是上帝的庇佑吧。」

目送大虑离去以后，村重仍坐在自己的数寄屋当中。

并没有要来鉴赏茶道具的客人、不是餐后茶会、也没有下人服务，村重一个人在风吹动竹叶的摩挲声陪伴下、添着柴火。客人心满意足地回去，以茶之道来说，没有比这更圆满的情况了。然而，村重的表情却相当凝重。这样的表情他从未让家中之人见过，现在却毫不掩饰，并继续添着柴火。

此时，村重听见远方传来了那通知军事会议开始的大太鼓声响。

10

铃木孙六造访数寄屋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为了能在变得过暗时随时点灯，房间里准备了手烛。孙六注意到那手烛，心想着应该还用不上这东西吧。

在两人打过招呼以后，村重便开始备茶。孙六和高山大虑不同，并没有对村重自己备茶一事感到惊讶。这并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千宗易的崭新手法，看上去只是觉得「原来茶道是这样的东西啊」。同时孙六也丝毫没有想过，身在茶席竟然能够让人感到心情安稳。

村重是城主又是摄津国主，而自己不过是纪伊国一介国众之人罢了，孙六片刻都没有忘记这样的差距。村重手中的茶或许下了毒、纸门外或许就藏着刺客……孙六脑海里虽然萦绕着这些念头，却依然一副什么都没在想似地端坐在那儿。

然而在如此紧绷的情绪中，孙六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直盯着村重的一举一动瞧。那些动作好似相当随意，却又非如此。哪里有什么东西、接下来要做什么、身体应该要如何移动，这些都是必须了解一切后才能做出的动作。即便如此，仍令人感到畏惧的是，他丝毫没有能让人斩杀的空隙。意识到这一点，孙六情不自禁地喃喃说道。

「真是太出色了。」

村重停下了动作，开口问他。

「出色，是指？」

原先根本没打算说出来，但既然城主都开口问了，就不得不回答。孙六对自己的失态有些懊恼。

「这个……该怎么说才好呢。」

「无妨。想到什么便说吧。」

「这……还请您多多见谅。」

孙六并不是一个能言善道的人，花了好些时间才整理出自己的话语。

「……杂贺有几句关于铁炮的口诀。不管是装填弹药、瞄准等，都有口诀告知应当如何进行。而这些口诀虽然听上去每个都相当容易，但串在一起、到了射击的当下，总是会有某个地方出现错误。这样就表示虽然理解口诀的内容，却没能好好实行。」

村重一边听孙六说话、一边刷起茶来。

「然而在下的兄长孙一的技术可就完全不一样。他从起手到射击的样貌，全都如同口诀内容，没有丝毫迟疑，会令人觉得那幅情景实在是相当美丽……万分惶恐，方才摄津守大人的动作，与家兄持铁炮的样子十分相似……在下想到的就是这件事。」

将刷好的茶推给孙六后，村重只回了句「这样啊」。

孙六接过茶碗，将视线转向架子上的茶壶，沉默了好一会儿。村重问道。

「怎么啦。」

孙六才缓缓回答。

「寅申。」

村重的眉毛动了一下。

「喔？」

村重有好几件知名的茶道用具。现在茶席上的釜铭号为「小畠」、吊挂大釜的锁链是千宗易让给他的小豆锁、挂画是牧溪的远浦归帆图，而茶壶正如孙六所说，是「寅申」，这些都是世间赫赫有名的东西。想来为了在茶席上招待客人而攒下千万金的数寄者，应该不在少数吧。

「没想到你的眼光如此之好。」

「并非是眼光好。」

孙六摇了摇头。

「是听闻过罢了。像在下这种于战场上讨生活之人，听闻各种传言乃是家常便饭……那么，这只茶碗也是贵重之物吗？」

孙六说着，看了看手中的茶碗。

「那个啊。」

村重略带笑意地说。

「那是备前那里烧制的普通茶碗。不过在我持有的碗之中也是最好的一个，形状相当不错。」

孙六脸上带着不知是否为笑容的表情，这才举起茶碗。被这些不是什么一两千贯就能买下的知名器具给包围，实在不可能是要把自己骗进来处理掉的，更何况真要杀我还有更容易的方法，想来也不会下毒吧。

见孙六喝了茶，村重便开口问道。

「既然听闻传言是家常便饭，那么我便问了，你听说关于佛的惩罚一事了吗？」

「……若是关于首级的流言，确实有的。」

「已经流传甚广吗？」

「甚广是指？」

「我听闻来到这座有冈城的杂贺众都是相当虔诚的一向宗门徒，既然听到是佛的惩罚，难道不会感到畏惧吗？」

「这个嘛，在下并不清楚。」

「孙六，你又是如何呢？」

村重两眼直盯着孙六，他正怀疑这个流言的来源。取回首级时天还未亮，而天将明时首级就被人掉包，到了日上三竿，天降惩罚的流言便已经传开来。就算流言的速度比风还快，这未免也太快了些。或许这可能是杂贺的人因为嫉妒高槻众而刻意放出的谣言……村重不免起了这样的疑心。孙六发现了这点，但仍装作毫不知情地淡然回答。

「实在太过愚蠢，佛哪里会降下惩罚之类的东西呢。」

村重一语不发。孙六垂眼看着榻榻米，像是自言自语似地继续说下去。

「阿弥陀佛会帮助那些有求于他之人，若是一心一意向他恳求，那么他便会有所听闻而拯救那人。这样的佛怎么会处罚人呢？在下实在不喜欢遇见奇怪的事情就都归咎到佛身上的想法。」

「噢。」

村重喃喃自语。

「真难得听见这种说法，这与僧侣们的意见不同呢。」

「在下毕竟并非僧侣，究竟有没有冥罚，在下并不晓得。像在下这样的下层武者，背着长枪铁炮在山野间奔走，死了也就留下一颗首级，若是能有人说什么「这就是是杂贺的孙六啊，实在是个好敌手」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如果身后之事也能仰赖阿弥陀佛而安心死去，那就没什么好遗憾的。但要说什么前进乃极乐、后退即地狱。逼着人一定要上战场，那就让人困扰了。在下……」

孙六有些迟疑，叹了口气才把话说完。

「我实在不喜欢在战场上祭出佛之事。」

村重并非僧人，宗门信的也是禅宗，并不晓得一向宗的教义。因此他并不明白孙六所说的究竟有没有道理。不过此时他感受到那种唐突的异样感，嘴角不禁放松了些。

「您认为这很有趣吗？」

见孙六一脸不悦地询问，村重正色回道。

「不，只是想到了茶道之事。」

只是这样说明的话，孙六也回不上话，于是村重又继续说道。

「堺那里的宗易，有个名为宗二的弟子。那是个性格率直的男子，但是在茶汤之道方面的知识，连我都比他来得强些。那个宗二曾说过这样的话。有首狂歌是『吾之佛　邻之宝　女婿或丈人　天下军　人之善恶』虽然这首狂歌的内容是要人别在连歌席上提不适合的话题，但这在茶汤席上也是一样的……」

村重看了看自己那些知名的用具，接着又移开了目光。

「我认为宗二这话说得不错。所谓武士，一切都是战斗。无论是起卧之间又或是餐饮之间、佛之事、珍宝之事、女婿和丈人等亲戚关系，全都是战争。然而我认为，茶……就只有茶，是与战争沾不上边的……但结果还是碰上了。找你来此的用意，想必你也明白吧。」

孙六轻轻点了点头后开口。

「想必便是那战功首级的事情了。」

「不错。得要确定你与高山、杂贺与高槻之人，究竟最大功劳是属于哪一方。然而我身为大将，无论如何都无法独处。要能与你面对面谈话，除了来此品茶以外别无他法……这样看来，我终究也把茶拿来当成战争的道具了。想到这一点，不禁觉得你所言之物正是十分相似之事，突然觉得好笑了起来。并非是在嘲笑你。」

孙六再次陷入沉默。但他的样子看起来并无怒意、也无杀气。之后孙六将双拳搁在榻榻米上，深深地低下头。

「万分惶恐，您竟然因为顾虑在下此等卑贱之身而如此大费心力。在下实在是个粗人，明白自己相当无礼，还望大人务必原谅。」

「无妨。」

村重说完，吸了口气。

「铃木孙六，你把头抬起来吧。我要问问你，你是如何取下那个年轻武士的首级的？详细讲来听听。」

孙六挺起上半身。

「既然摄津守大人都这么问了。」

接着，孙六便开始叙述当时的经过。

「我等杂贺众绕去敌营的左方，等候出战的时机。听见阵太鼓声响便举起铁炮开始射击。带着手斧的人虽打算砍倒阵营的栅木，但因为地面湿滑、脚步踩不稳，意外地多费了点工夫。就在此时，听见了奇妙的呐喊声浪，心里想着应该是高槻众吧，心中不免觉得悔恨、迟了他们一步。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大好机会，于是便命令底下的人待得毁去栅木以后，就悄悄地杀进去。大津手下的人都受到高槻之人的呐喊惊吓，应该是忘了此处还有射出弹雨的我们在这，竟然都转身过去、背对着我等。一片混乱之中，还有人看见在下后，居然对着我说『有夜袭啊，找到大人没有？』就在众人默默地杀了不少足轻杂兵时，才终于有人发现我们，惊惶地要大喊『后面也有敌人』之时，冈四郎太郎立刻用铁炮击倒他，并冲过去给他最后一击。」

孙六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起伏，完全只是在描述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之后在下便将杂兵都交给其他人，深入敌营寻找有没有更好的敌手。不过大津手下之人各个狼狈不已、似乎搞不清楚状况，大家都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看起来都像是在等待命令。这不禁让我觉得这样实在可怜，难道就要拿这些怯懦的武者当成自己的功绩吗？虽然在摄津守大人面前这样说或许有些失礼，但天王寺一役的织田军实在是非常强悍。我等也是做好会遇上那样一场硬仗的心理准备。就在我觉得这实在有些荒谬时，有个年轻武士一语不发地从我面前奔过。」

孙六到此忽然停了一下，凝视着空中回想。

「……看那样子，是要往阵营前方、也就是有冈城的方向奔过去。他有两三名随侍的士兵，其中一人发现了在下，大喊着有敌人。用铁炮解决那家伙以后，杂兵们吓坏了、纷纷窜逃而去。但那个年轻武士毫不迟疑地大喊『你好大的胆子』、拿着持枪便刺了过来。虽然他也算是一名勇士，但可惜的是战场上的经验似乎相当不足，连个帮手也没叫便胡乱地冲向我。在下除了铁炮以外、腰上也插了把打刀，但要面对穿着铠甲的对手还是有些麻烦。正想着后退几步，那武士的长枪便勾到了阵幕的绳索、被那布幕给缠住了。我不禁心想这个人的运气实在也太差了，拔刀斩了他。正巧那时便听见告知退兵的法螺贝声，想着这场仗也就此结束啦，于是便取下了那武士的头。」

孙六突然望向远方。

「战场上本就讲求运气好坏，那个武士实在也太不成熟了，因此在下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功绩。如果您是要问那个人是否就是大津传十郎，我认为似乎也绝非不可能。」

目送铃木孙六离开后，天空的茜色早已褪去，已是一片群青色。村重点燃手烛，为自己刷了杯茶。高山大虑所说的内容、以及铃木孙六所谈的经过，村重都一字一句记在心头。现下，他在手烛的光线中一个人品茶。无论是归帆图还是「寅申」都落入深沉的夜色当中。月光完全被竹林给遮蔽了，几乎无法照入数寄屋里。

11

村重一走出竹林中的数寄屋，一旁的竹叶就晃了起来，有两名武士走出来跪下。是负责警备工作的秋冈四郎介与干助三郎。这处竹林里，在客人看不见的地方设立了士兵岗哨，负责戒备之人在村重等人品茶时，便在该处等候。当然，为了事有万一时能够保护村重，他们一直屏气凝神、竖耳倾听，甚至手都一直就放在刀柄上待命。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准备，但村重却觉得不是很开心。就连村重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在周遭布署兵力、谈的是战争之事，竟能让茶汤变得如此无趣。就连铃木孙六虽然也对村重的举止相当赞叹，似乎也带了点惋惜。

透过这两场茶席，村重能够肯定一件事情。斩杀年轻武士的高山大虑和铃木孙六，他们两人都没有显现出是自己杀了大津的自豪。当然，他们嘴上也没有这样说，不过如果深信是自己立下大功之人，不可能那样平静地说话。若自己斩杀的年轻武士是大津就好了，但若不是，倒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村重在茶席之间，感受到两位将领就是这样的心思。没有不想居功的武士，就算不是武士也是一样的心理。然而，大虑和孙六并没有宣称夺下最大战功的就是自己，恐怕是因为他们也没有能确切肯定那就是大津的自信。

让马夫牵来马匹后，村重上了马，准备返回本曲轮。明明应该是满月，但云层厚重、透过云层落下的月光颇为朦胧。穿过寂静的侍町、走上横跨大沟的桥梁时，只见另一头有火炬晃动。桥梁的尽头是守卫本曲轮的大门，而看守大门的人，正讶异着竟有骑马武士接近这里。此时秋冈四郎介拉高声音。

「大人回来了，开门。」

门里传出一声「明白了」，但门迟迟没有要打开的样子。一直到村重走到能在火炬的火光范围内和守门人看清彼此的面貌时，门才缓缓打开。毕竟这门上打了铁铆钉，既坚固又沉重，开关总是相当费时。没等到门完全打开，村重便策马前进。他在宅邸前下了马，似乎是已经有人先行通报，御前众出来跪地迎接。

「启禀大人，荒木久左卫门大人正在等候您。」

「这样啊，让他去广间。」

村重说完便把马交给了马夫。

此时已是夜晚。村重与太刀持note一同进入广间时，房间里陷入一片比外头还要深沉的黑暗。就算是点了手烛，由上座看下去仍是连久左卫门的脸庞也看不清。还是经由影子的形状，才明白久左卫门正平伏于地。

注67：武家体系中，手持主君的太刀、随侍在侧的职务，大多由小姓（于主君近侧担任随从、负责杂务的年少武人）担任。

村重开口。

「代理，辛苦了。」

「是。」

「那么，会议进行得如何？」

「并无大事。」

久左卫门回答得毫不迟疑。实在太不迟疑了。因此村重反而开始怀疑，久左卫门的回答是否有些内情。

「发生了什么事？」

「呃，这个。」

「没关系，你就说吧。」

在一片黑暗中，久左卫门缩起了身子。

「虽然只是些琐事，那么在下便禀报了。军事会议上并没有什么大事，各将领还是比较在意功劳的归属，还有人问起大人是怎么说的，实在很难推托。其中特别是野村丹后，甚至放话说根本不用确认是谁取得了功劳，毕竟被南蛮之风迷惑而背离佛道的南蛮宗徒，怎么可能走那样的好运。南蛮宗的将领们纷纷脸色大变，也跟着表示要不要试试谁比较受到保佑云云，甚至将手搭上了刀柄。幸得池田和泉介入，勉强才打了圆场——」

久左卫门顿了顿，说话的音量放得更小了。

「若非说这话的是丹后大人，在下几乎就要衡量是否有卧底了。」

村重问道。

「卧底，是指织田那边吗？」

「……正是如此。」

争夺功名乃为武家常态，要是听闻他人取回首级，或许就会有人诽谤那是否捡来的；要是有人负责殿后，出现质疑其真实性的人也不稀奇。但是引起这场争执的野村丹后并没有参加夜袭。对这与他并不相干的功劳指手画脚，甚至差点就要让双方打了起来，实在非比寻常。久左卫门会怀疑野村丹后是否被织田买通、趁机设局捣乱，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野村丹后在战事方面虽然刚勇无双，不过应该不是那种可以成为织田细作、还能好好演一出戏的精明男人。丹后负责的是南端的鹎冢砦，而该砦中同时也有杂贺之人驻扎。

「丹后站在杂贺那边啊。」

村重喃喃自语。丹后非常照顾底下的人，因此士兵多半也相当仰慕他，而他也都把大家当成了自己人。因为把平日就相处在一起的杂贺众当成自家人，所以责备高槻之人，这看起来的确像是丹后会做的事情。久左卫门开口。

「在下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不过将领们在会议中针锋相对，总不是件好事。」

村重一语不发。

他想着，野村丹后会说这种话，并不是单纯为了维护自己人。在等待毛利前来的日子里，无论将领或士兵，甚至是村重自己也都有些焦躁。是胜是负、是生是死，全都要仰仗毛利了，这件事本身就不太符合必须倚靠自身的武士风范。因此让大家感到心里不快。人心动摇——已经到了泷川左近一封箭书便能生出嫌隙的地步。

如此情况下，取得战役胜利方为妙药。一思及此，村重才下令夜袭，结果如愿取得胜利，甚至成功取下大将的首级，乃是意料之外的大胜。然而，现在却因为那场大胜，导致城内不和。该说是祸福相缠不单行吗……

「上天……」

不站我这儿啊。村重把后半句给咽了下去。这话可不能让家臣听见。

总之还是得先解决首级的问题。村重利用了茶席，问出两人是如何在战事中取下那颗首级，然而还是无法断定究竟是谁拿下了大津。那天的夜袭，仿佛消融在春霞之中。

若不是这种战役，其实可以派遣使者去敌军那里，请他们协助确认首级身分的。毕竟有头有脸的武士若没能受到应当的待遇，姑且不论取下首级的这边，对于被讨伐的一方来说，也是相当不光荣的事情。哪一个是大将的首级，只要问了应该就会有答案。

然而以这场战役来说就有些困难了。荒木背叛了织田，并且已经杀了两名信长的宠臣。信长肯定怨恨极深，要是派使者过去、表示希望对方能帮忙辨识哪一个是大津的首级，那使者肯定是无法活着回来了。

手烛的火光摇曳。当下的沉默也表现出，他虽然已经问过高山和铃木的话，但也没能奏效。久左卫门沉着声音开口。

「大人，还请听听在下的意见。」

村重猛然回神，答道。

「你说吧。」

「是。」

影子行了个礼，稍微挺起背脊。

「在下认为战功应归杂贺众的铃木孙六所有。」

「……理由是？」

「还请您屏退左右。」

村重大手一挥，让太刀持退下。等到纸门拉上，久左卫门才开口。

「首先，高山大虑虽然说是站在我们这一边，但毕竟其子右近已经背叛，对此心生怨恨的人实在不在少数，因此会对大虑的功绩感到欣喜的人并不多。相反地，铃木孙六是在大坂本愿寺的派令下入城之人。他的功劳也等于是本愿寺的功劳，传出去的话比较好听。」

援兵立下了功劳，等于是给遣兵之人做了面子。现在给本愿寺一点面子，对于如今的有冈城来说是有利无弊。村重摸摸下巴后说道。

「说下去。」

「是。再来就是野村丹后说的那些话。虽然在下认为这样并不是非常妥当，但恐怕这次的功名之争，看起来也像是一向宗与南蛮宗之争。如此一来，恐怕要稍加考量一下，哪一派在城内较为人多势众。」

自然是一向宗的门徒较多。南蛮宗的信徒除了高槻之人以外，也就那么一些。

「……就这样吗？」

「不。还有第三项。」

一片漆黑之中，久左卫门又压低了音量。

「没能拿下大功之人，并不一定就没有遗恨。而高槻众与杂贺众，那一方抱持怨恨会比较麻烦……大人，还请您定夺。」

杂贺虽然是他国之国众，但背后的势力是本愿寺。另一方面，高槻众在当家的高山右近背叛的情况下才进入有冈城，他们并无任何后盾。要是成为祸根的话，就算讨伐他们恐怕也不会有人有意见。

荒木久左卫门原先在池田家中就是首屈一指的将领，其言之重不在话下。若是无法得知高山和铃木究竟是哪一方拿下战功，那么就得要思考应该要让功劳归于哪一方，对我方才会比较有利。而村重也不得不认同久左卫门的建议乃是言之有理。

久左卫门将拳头搁在地上、平伏于地。

「当然，若是能够以大家心服口服的方式评断出夺下大津脑袋的究竟是哪一位，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这我明白。」

「是的，那是自然。」

村重硬是忍着不让自己叹气。

「感谢你这番忠言，然而我无法就这样全盘听从。这场战役，不能少了高槻、也不能少了杂贺。」

城中之兵可没有多到能够舍弃任何一方。即使拿下大津的首级，却让高槻众或者杂贺众有一方离去，那昨晚的夜袭不但白费工夫，根本还不如不去。对此，久左卫门并未再多说些什么。

「感谢您愿意一听属下的想法，这些当然都是为了我军而说的话。」

「别在意，你先退下吧。」

「是。」

久左卫门踏出了广间。村重在那手烛微弱的火光之中，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待了好一会儿。

12

命人将照明拿进寝室，村重正翻看着首帐和手负帐。

夜袭行动夺下的首级有五颗，不过夜袭军杀掉的敌军并不只五人。高山大虑和铃木孙六都表示部下们杀死了不少足轻杂兵之流。大津传十郎会不会就混在里头了呢？

不过越是翻着帐面纪录，又忍不住心想不可能有那样的事。功名可是自己以性命相搏的证据。战胜敌人后，内心便会兴奋地想着对方是否为有头有脸的武士。在战役结束后，就能尽可能地夸耀自己的战果。虽然有时战役相当匆促、没有余裕取下首级，又或者上头禁止大家浪费时间在取首级之上，但昨晚的夜袭并没有那种情况。更何况通常遇上来不及取下首级的情况，也可以仰赖同侪的证词来证明当事人的功绩，然而纪录上并没有留下类似的东西。

检验的时候首级有四颗，就明确代表了高槻与杂贺之人杀掉的武士总共有四名，而其中有两人很明显并不是大津传十郎。也就是说，果真还是那粗颈子或脸庞纤细之人了。

「是粗颈的……还是脸庞纤细的……」

村重闭上眼睛，回想两颗首级的模样。两个人都是年轻武士。大津传十郎应该还算年轻，但究竟有多年轻呢？去年正月，前往安土城向信长拜年的时候，大津传十郎应该也在该处。无边无际的巨大城楼、金光闪闪的服装、几乎令人感到厌烦的满桌山珍海味、儿子的丈人明智光秀……稍一闪神便想错方向了。他现在是惟任日向吧……就连当时随意聊天的内容和笑声，村重都还记忆犹新。羽柴筑前守秀吉也在。那个男人将攻略播磨的任务从自己这儿夺走，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其实也没什么恨意。那个正月，没错，是个好天气的日子。大津在哪里呢？至少村重在安土城内，并没有见过那粗颈子武士和脸庞纤细的武士。

五年前，作为使者前往东大寺分取名香兰奢待的时候，大津是否在场呢？兰奢待是收藏在正仓院的贵重香木，据说最后一个分得香木的是足利义政公。而信长得以分取后，村重便被指派从正仓院护卫兰奢待到信长所在的多闻山城去。用来摆放兰奢待的长持note，应该长有六尺吧。就算有几千个敌人在眼前都不会觉得畏惧，然而要把那长持送到目的地，沿途可真是打从心底感到心惊肉跳。兰奢待！名香六十一种中的榜首、被称为珍宝的名香，竟然交由我来护卫！心情之激昂真是一生难以忘怀。那是个三月天的凉爽日子……对了，约莫就是现在这样的天气吧。这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任务！就算肉身腐朽，想必天正二年前往东大寺取兰奢待的奉行之中有荒木村重此人一事，肯定也会在史书上留一笔。那样的好日子，大津传十郎在吗？有没有见到那粗颈子或者面貌纤细的武士呢……

注68：有盖的长型木箱，通常用来摆放衣物等。也用来搬运物品。

村重猛然睁开眼睛，似乎是不小心睡着了。

但半梦半醒之间，倒是有记得收拾火烛的样子，只见手烛的火焰已经熄掉了。寝室里一片漆黑……不，村重看见纸门外还有些许光亮。那应该是篝火照亮了夜晚吧。

并非如此，村重不禁浮现这个念头。总觉得有种不安稳的气息。正要唤人时，纸门另一边有个影子跪下。

「大人。」

那声音是御前众之一的秋冈四郎介，听来有些紧张。

「什么事。」

「有地方起火了。」

村重缓缓起身。

「是哪里，敌袭吗？」

「还不清楚，郡十右卫门大人已经前往探查。」

村重的眼睛已习惯黑暗，他伸手取刀后拉开了纸门。云层相当厚重、完全见不着月亮，只有南边隐隐闪着光芒。就算只是一般的失火，只要引发火灾便会相当严重，但更要提防的是敌人前来放火。要是弹药仓库起火，这座城可就撑不到一个月了。因此村重严格命令家臣，无论是多小的火灾，一定都要往上通报。

村重瞪着天空开口。

「我要上天守看看情况，你随我来。」

「遵命。」

村重回到房里穿上锁帷子、铠甲、笼手、胫当，又套上皮足袋。这段时间内他命御前众准备好草履，接着便从露天缘廊直接走下庭院。村重让四郎介走在前头，两人登上了天守。

深沉如墨的夜色中，隐约看见了小小的火光。村重虽然相当了解有冈城的地势，但是在这样的深夜里实在很难判断距离。即使如此，还是能看出起火的并非是哪个砦、也不是侍町。那看起来应该是町屋南方、有许多田地的闲置地吧？村重认为，无论是什么东西烧了起来，应该都不致于演变成大火。看向四周，包围城池的织田军也没有任何动静，看来并没有要趁着火灾一举进攻。这样的话，应该不至于是什么大事吧……虽然想要说服自己，但村重就是无法拂去心头上的不安。邻近水域的有冈城，其实鲜少发生火灾。更何况在春天的时候，薪柴大多沾染了湿气，就连想要点个火也没那么容易。然后这个晚上、就在这察觉城内有不和征兆的日子里，却发生了火灾。村重实在不觉得那只是普通的失火。见主君一动也不动，四郎介也只能屏息在一旁等候。天守里充斥着风声。

正想着楼下似乎传来了脚步声，下一刻便确定是有人奔上了楼梯。四郎介正将手搭上刀柄，就发现来者是郡十右卫门。

「大、大人可在此处？」

气喘吁吁的十右卫门正在找村重。

「十右卫门啊，如何？」

「有人放火。」

就连平时不轻易动摇的四郎介，此刻也忍不住发出惊呼。十右卫门跪在村重面前，虽然仍喘不上大气，但还是尽力禀告。

「有七八名百姓结党聚众，高喊这是为了神佛，放火烧了南蛮宗的礼拜堂。南蛮宗之人也集结过去，与放火的人打了起来。结果鹎冢砦那里的野村丹后大人不得不派了些人出来处理，才让众人散去。」

「丹后有捉住放火之人吗？」

「不清楚。在下赶到时，人群已经散去了。」

「这样啊。」

村重瞪视着火焰、咬牙切齿。

「辛苦了。十右卫门、四郎介，你们都下去吧。」

最后只下了这个命令。

村重默默地待在天守的最上层，远远望着那逐渐减弱的火势。心中感到万分悔恨。

——摄津这个地方，平常并没有那么容易因为信仰的不同而引发纷争。过去在天文年间，京都曾经发生过不同宗派之间的激烈争执note，但那也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就算是大坂本愿寺，其实也不是因为前右府信长并非一向宗门徒，才与之作对的。

注69：此指天文五（1536）年发生在京都，由日莲宗（法华宗）与净土宗（一向宗）引发的争执，一般称之为「法华一揆」、「天文法难」、「天文法华之乱」等等。

一休禅师曾传道歌一首。「分头上爬那　山脚往上之道路　虽众多分歧　却是望着相同那　天上云后的月头」。这指的便是世上虽有许多不同的宗派，但目标其实都是一样的。就算没有听过一休禅师的教诲，在每日每夜的生活当中，其实已经不太会有人特别提及宗门不同之事。就算他诵真言我念佛、一旁的人面对法华经表明不立文字note，也很少引发过什么冲突。刻意说那些南蛮宗之人不敬佛道、诽谤他人信仰者，反而看起来是相当奇怪的。然而这些都是过去的情景。

注70：真言属密宗；念佛为大乘佛教净土宗；不立文字则是禅宗的教义，表示不可拘泥于佛经上的文字。

在这屏气凝神等待救援的日子里，心中累积的不安，会让人在自己人之间寻求敌人。那人并非家中之人、那人不是摄津之人、那人只不过是个新来的等，从中找出些许差异，便能认定他们是背叛者。猜疑之心充斥、相互怀疑终至彼此砍杀，到头来因此整个瓦解的势力，村重已见多了——池田家和伊丹家，不就都是这么灭亡的吗？而现在这座有冈城，将猜疑的目光转向了南蛮宗。

「愚蠢、太愚蠢了！」

村重忍不住口出恶言。

要争夺功劳的是高槻众与杂贺众，但其实双方并没有特别展现争斗的行径。除了首级转变为大凶之相一事之外，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显示出高槻方与杂贺方的感情不佳。然而，其他无关紧要之人却把这他人争执当成了自己的事来吵，口出那些毫无来由的传言、大肆谩骂，甚至还在城内放火。

村重满心悔恨，自己竟没能发现这一点。在城里巡逻时，虽然就觉得有些地方令人在意，却没能看穿实际的状况。百姓之间对于南蛮宗的疑心、南蛮宗信徒的胆怯，都应该要注意到才是。去年冬天，安部自念离奇身亡时，也有人提出可能是南蛮宗那些诡异的法术所导致之类的，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出现了那种侵蚀人心的疑念了。现在村重被迫夹在两者之间做选择，是要舍弃南蛮宗、站在大多数人那边，抑或是庇护南蛮宗、失去大多数人的信任？但无论选择何者，有冈城都必然走向陷落之路。

「不，应该还来得及。」

就算对南蛮宗的疑心猜忌宛如已经堆叠起来的薪柴，点起那把火的，毕竟还是功劳究竟是属于高槻众还是杂贺众这个难题。只要能够正确解出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么或许就能永保有冈城安泰。对于南蛮宗的猜忌，也可能转化为对织田军的敌意。不，一定行的。

然而时间所剩不多。天亮之际便得召开军事会议，同时也要让所有的人都能心服口服才行。一旦过了中午，那就太迟了。但是，我能办到吗？先前思考了那么久也无法解开的难题，在早晨到来以前就要得到答案，这有可能吗？

村重抬头望向那厚厚云层低垂的夜空。剩下的策略，就只有一个。

13

村重拿着手烛，往天守的地下走去。独自一人，村重凭借着那摇曳的微小火光，走下了楼梯。

楼梯通往一个凿了口井的小房间，那里有个四十来岁的矮小男人，无论日夜都守在那里——他是这座土牢的看守者。看守者现身在手烛的火光范围内，在村重面前跪下。男人腰上的钥匙叮当作响。

「哎呀……是大人，怎会在这样的深夜前来。」

村重并未回答，只看向小房间一角的门扉。

「打开吧。」

「是。」

看守者缓缓起身，在手烛的光照中，他看到男人那转了转、布满血丝的双眼，村重微微皱了皱眉、轻轻将手烛放在脚边。

随着一声闷响，门锁开了。看守者拉开门板，背对那一片被切割成方形的黑暗，低下了头。

「打开了。」

村重下令。

「你先下去吧。」

「是……」

看守者的声音充满迟疑。

「怎么啦，下去啊。」

「是，谨遵命令。」

看守者虽然如此回答，却仍是一动也不动。村重刻意装作一脸不在意的样子，开口问道。

「对了，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啊？」

边说边同时在黑暗中环视周遭。就在这个瞬间，看守者发出叫喊、亮出了胁差。

「逆贼！觉悟吧！」

拔出的白刃因手烛火光而发出闪光的刹那，看守者的身体已被村重的胁差划过。那粗糙的小袖应声裂开、血也汩汩流出。男人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后倒下，就这么死去了。

用看守者的衣服擦拭刀子后，村重低下头看着尸体。虽然发现了他眼神中带有明显的杀气，所以立即便能还手，但村重却不明白，为何这个看守者会打算杀了自己。

「为什么。」

就在村重喃喃自语时，从那已经开启的门扉另一头传来了声音。是笑声。一开始还有些压抑，不久后，整个地下空间都充斥着那高声哄笑。村重将胁差收回鞘中，对着眼前那片黑暗怒斥。

「闭嘴——给我闭嘴，官兵卫。」

笑声嘎然而止。

村重拿起了手烛，照往那向下楼梯的前方。踩着潮湿的楼梯往下走，尽头是个土牢。牢里那蜷曲的人影，在村重接近时略微动了动。

「官兵卫。」

村重边说边将手烛照了过去。头发及胡须都长得很长，身上穿的东西黑成一片，现在待在牢里的仿佛就是一块褴褛的脏布。脏脸上的眼睛缓缓睁开，发黄的眼白与混浊的黑瞳捕捉到村重的身影。黑田官兵卫的脸颊抽动着，浮现出像是笑容的形状。村重最后一次见到官兵卫，是去年十二月的时候。与那时相比，头发与胡子自然长了不少，但笑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摄津守大人吗，您果真命不该绝，真是令人欣喜至极。」

他的声音相当嘶哑。村重略略睁大了眼。

「你都知道些什么？」

「哎，您是说什么呢？」

「那个看守者相当愚钝率直，并不是那种会斩杀主君之人。但他居然口出我是逆贼之类的狂言。」

官兵卫一脸无关紧要的样子，

「这、这我可怎么会晓得呢。」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这种嘲弄方式，加上他方才说什么命不该绝，村重可就将事情连上了。

「官兵卫，是你教唆那男人的吗！」

村重忍不住怒斥着，而官兵卫则是满意地垂下眼睛。

「明察秋毫，官兵卫佩服。」

「你身为囚犯，竟然还打算取我性命吗！」

见村重将手放到刀柄上，官兵卫仿佛像是在赶虫子般挥了挥手。

「怎么会呢，在下并不打算做那样可怕的事情。」

官兵卫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些自豪，但后续却话锋一转。

「在下的目的，乃是那个看守者的性命。」

村重正想大骂胡说，却把话吞了回去。确实如官兵卫所言，村重还活着、而那个看守者死了。村重并不认为官兵卫是为了逃过一劫才胡言乱语，但实在也不觉得会有这样的事情。

「……那个男人对你做了什么？」

被村重一问，官兵卫默默低下了头。手烛的火光下浮现出官兵卫的头顶，霎时就连村重也无法压下自己倒抽口气的声音。官兵卫的头上满是坑坑巴巴的恐怖疤痕，就连村重看了都觉得胆寒。满满的伤口、有些地方化脓红肿，还有些皮肉绽开，这是血肉成了虫子饵食后所留下的伤。

官兵卫抬起头来，将伤口隐藏在黑暗之中。

「我就和那人稍微说了些话，当成这些伤的谢礼。」

官兵卫在牢中一字一句地说着。

「摄州大人，想不到要在牢里杀人，倒也不是那么困难呢。」

村重的手还搭在刀柄上。

「但人是我杀的，你是把我当成了道具吗！」

官兵卫没有回答。

村重迷惘了好一会儿。他是个强悍的武人、也是谋略之士。但他一直认为自己能够爬上摄津国主之位，是由于自己的直觉比任何人都好。如果弓马是武士表面的道具，那么背后的道具就是直觉和运气了。而这份直觉现在告诉他，应该在这里马上杀了官兵卫。

看守者死去的责任，无法推卸到官兵卫身上。无论官兵卫在这黑暗的牢房里对看守者说了什么，终究是那个男人自己拔刀杀向村重的。即使如此，还是应该马上拔刀、从木格子栅栏的窗格之间刺进去，把官兵卫给杀掉。直觉不断地在耳边低语——但村重却办不到。要是杀了官兵卫，就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做，才能让这因为高槻众与杂贺众之争而分裂的城池再次整合了。

再望去一眼，这才发现官兵卫缩着身子，眼睛已经没看着村重了，看样子是完全了解村重不会对自己动手。村重排除了直觉，反正真想杀的话，随时都能杀。不是现在也无所谓——村重努力说服自己，最后将手从刀柄上移开。

「……那么，」

官兵卫口中呢喃着。

「找在下何事呢？虽然是报应，但终究是杀害了摄州大人一名下属，为了消弭这罪名，官兵卫会好好听您说的。」

官兵卫已经察觉村重来此的用意。「有两颗不知为何人的首级……」虽然心里想着「果然还是得杀了他」，但村重还是开始说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泷川左近用箭矢送了封信来、叫他前去随侍鹰猎。军事会议意见相左，所以自己事前安排好一出纠纷剧，然而高山大虑和铃木孙六却还是高喊出阵。发现了守备薄弱的敌营，于是命人前去探查一事。展开夜袭，获得了四颗首级。没想到竟能斩杀对方大将，而且是事后才知道……整起事件的相关经过，村重全都像这样一一说给官兵卫听。

官兵卫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似地一动也不动。只有在谈及茶席之事时，才稍稍歪了歪头。脚边有虫子爬来爬去、血腥味越来越重，而村重终于说到南蛮宗的礼拜堂遭人放火一事，最后是方才他砍了看守者。

「所以我……」

村重最后又说了。

「得要搞清楚，斩杀大津传十郎的功劳究竟该归属何方。不过这事，应该你也不……」

话才说到这里，官兵卫便打断他。

「摄津守大人，您到底在忧虑什么呢？」

「……这什么意思。」

官兵卫睁开眼，毫不在意地看着村重的脸。

「摄津守大人毕竟也是个人呢，竟然烦恼起如此单纯的事情，在下实在想不透。看来应该是被别的烦恼给困惑着，所以脑袋有些不清楚了吧——摄州大人，您说是吧。」

村重将手烛稍微推离自己，这并非思考过后的行为。而是不想让官兵卫看清自己的脸，于是下意识地动了手。虽然只有如此微小的手部动作，但官兵卫肯定看出村重内心的动摇。村重立即用话语掩盖过去。

「对于想争取时间的人说这些话实在浪费时间，官兵卫，说大话也要有个限度。」

但官兵卫似乎充耳不闻。

「取下首级的是谁，这不是很清楚吗。不过摄州大人究竟在烦恼些什么，这可就有些难了。那么，是高山、或者铃木……更早的还有个什么叫中西的……不不，怎么可能呢……」

「官兵卫！」

村重的声音震动了土牢。

「你说在牢中杀人也很容易是吧？你可知道从外头杀人更加容易？」

「……哎呀，这实在……」

那胡须丛生的脸庞扭曲成讽刺的表情，官兵卫深深低下头去。

「实在是太无礼啦。在下如今已对自己的性命毫无眷恋，还请您就地处决在下吧。」

「你竟敢戏弄我！」

官兵卫打从心底发笑。

「在牢狱中戏弄一国之主，这也挺有趣的。摄津守大人。」

官兵卫声调一变。

「摄津守大人认为这次夜袭为何会取得那样大的胜利呢？若摄津守大人是连这点事情都无法明白、如此不懂战事的愚钝之人，那官兵卫这身苦难实在空虚哪。」

村重想着，夜袭能够大胜是因为大津过于掉以轻心。毕竟他并不知道有冈城能够从东边出兵，自然会有如此下场。所以他的阵地并没有考量到可能遭人夜袭，才让村重取得了胜利吧。但官兵卫并没有等村重回话。

「虽然迟了些，官兵卫还是为摄州大人的胜利祝贺一下吧。想来也有八幡大菩萨、神明、日光权现、汤泉大明神的庇佑……然而，武士的存在就是造孽，在下也应当为那位看守者稍微凭吊一下呢。」

官兵卫说着便双手合十、闭上双眼。之后无论村重再问他什么，官兵卫都没有睁开眼睛。

14

天一亮，太鼓瞭望台上的大太鼓便已击响，这是集结各将领召开军事会议的通知。

村重在宅邸里的房间听着那声音。这间榻榻米房间里头设有壁龛，挂了写有大大的「八幡大菩萨」五字挂轴。村重面对那挂轴，闭上眼睛盘坐着。只要太鼓作响，将领们便会前来本曲轮。平时的军事会议，并不一定会召集所有的人到场。毕竟若是全部的人都离开驻守地，那可是相当危险的。但今天早上太鼓的击打方式，是告知敌人并不会马上接近，命众人都要前来的意思。当然，这是村重下的命令。

太鼓又响了。高山大虑和铃木孙六，应该都会前来天守。荒木久左卫门、池田和泉也会来吧。野村丹后和中西新八郎，可能已经进到天守了。但村重还是未能决定战功将归属何方。

房间的纸门敞开着，感觉到春风吹了进来。村重睁开眼，不经意地往外一看，只见樱花在风中飘散。从战胜后已经过了一整天，村重都被逼得死紧。

村重仍不知道自己前去询问官兵卫，究竟是否正确。黑田官兵卫肯定是这座有冈城内最具智慧之人。要说机灵，肯定也比村重机灵许多。但那个男人实在难以捉摸。能让官兵卫站在村重这方的理由一个也没有，但恨他的理由倒有许多。如此一来，官兵卫在土牢里所说的话，真的是毫无意义吗？官兵卫问道夜袭为何会大胜，经过一整晚的思考后，村重大略琢磨出背后的意义了。但接下来他还是不能明白，斩杀大津传十郎的究竟是谁……

村重喃喃自语。

「没办法了。」

会议开始的时间就要来临，如果还是找不出真相的话，就只能采用久左卫门的提议了。虽然心里清楚这样会让高槻之人不满，但也只能把功劳归给铃木孙六。虽然这个决定并不表示是要舍弃信奉南蛮宗之人，但实在是没有其他的良策。

「南无……」

村重诵念的同时也闭上了双眼。他在一片沉默中思考着，但脑海中转过千头万绪却还是没有答案，然而时刻已到。近侍在露天缘廊外跪下，用宛如低语般的声量报告。

「诸将领已经到齐。」

「……知道了。」

一睁开眼睛，出现在村重眼前的是八幡大菩萨的挂轴。

南无……村重在心中不断地默念着。南无八幡大菩萨。

村重猛然起身。

诸将皆平伏于地，村重走向上座。在席子上盘坐后，太刀持立刻就在一旁就位。

「诸位，辛苦了。」

听见村重的声音，诸将的头更低了些，然后才直起身子。村重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了底下一圈，找到了高山大虑和铃木孙六。身为武士且为客将的高山，平常就在比较上座的席位，但如今铃木孙六也在比他原先的位置还要上座之处。野村丹后就在他的附近，多半是野村带他来的吧。

将领们屏息以待，等候村重发话。村重用平常会议时那种睡眼惺忪的眼睛望着大家，缓缓开口。

「……昨夜，町屋南边着火，是可疑人士放的火。和泉，详细讲来。」

「是。」

池田和泉行了个礼。他除了负责武器和军粮的分配以外，也负责城内巡逻事宜。就算没有下令，既是有人放火，他便得负责调查。

「烧毁的是南蛮宗的礼拜堂，因为四周都是空地，所以火势并没有蔓延，不过有个南蛮宗信徒为了要拿那个名为久留守note的东西而进了火场，结果被烧死在里头。放火的是五名百姓，已经逮捕其中三人，但还有两人没有找到。听闻有人看见他们已经出城了。」

注71：十字架。也写作久留子，取自其葡萄牙文读音「Cruz」。

「做的好。把逮到的人处死、大街示众。剩下的两人为提防是城中有人刻意包庇，务必要仔细搜查。」

「是，谨遵命令。」

村重瞄了眼野村丹后。根据郡十右卫门的回报，丹后似乎是刻意让放火的嫌犯逃掉了，但现在他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变化。要是他包庇可疑人士，就算是妹婿也只能舍弃了，不过现在看起来是不必担心此事，村重也稍微安了点心。

除了丹后之外，其他人也没有抱持异议的。放火的事情就这样处理完毕，但诸将之间的气氛还是不见和缓。毕竟大家都知道，接下来的事情更为重要。

「那么，」

村重开口。

「前日，我们对敌阵发动了夜袭、斩杀了敌将大津传十郎长昌，现在我要表明一下该件功劳一事。」

霎时满座都紧张了起来。村重望向底下穿着铠甲之人、只穿了小袖之人、位高之人、位低之人。把这所有人都看过一轮后，便开了口。

「没有人取下大津的头颅。高山大虑、铃木孙六两位奋勇作战、出色地取回了敌军武士的首级。作为赏赐，授予备前刀。」

将领们面面相觑、四下低语。而最先提出意见的，是久左卫门。

「还请等等。大人，您的意思是大津没有死吗？」

「不，如同杂贺众的下针所说、以及我的御前众探查确认，大津确实是被杀了。」

「……在下无法理解您的意思。」

「这样啊，那我就来说说吧。」

村重环视周遭一圈。虽然没有一个人的脸上写着猜疑、愤恨，不过大部分的人脸上都满是困惑。

「为何我们的夜袭会那么顺利呢？再怎么说那也是个设有栅木围绕、篝火也没少，相当完整的阵地，但我们却能打得如此轻松，原因是什么？当然，高槻众与杂贺众都相当努力，我们在策略方面也占了上风。然而之所以能获胜，并不单纯是基于这些原因。」

村重看了一眼大虑与孙六，便继续说下去。

「夜袭的过程中，高山和铃木两位都提到了同样的事情。那就是大津底下的士兵正在找主子，也就是他们在找寻大津。据说就算是过了好一会儿，不光是杂兵和足轻，就连铠甲武者们也还是毫无头绪、不知该如何是好。最重要的，就是完全没有人听见敌军敲锣、击太鼓或吹响法螺贝的声音。于是我想通了这是什么样的情况。」

在场的所有人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一场没有将领的战事。没有人负责指挥的话，无论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作战。那天晚上，大津从战局开始到结束，都没有下达命令。」

「大人。」

久左卫门从旁插话。

「您是说大津逃走了吗？他身为一名将领却临阵逃跑，这种事情我还是第一次耳闻。不过如此一来，他们在夜袭下如此狼狈、跑得比我们还快倒也能够理解了。」

村重马上否定。

「如果是这样，下针就不会听到他们谈及大将已死之事了。大津的人确实在战场上，而且就死在那里。」

「那么……夜袭军带回的首级是五颗，并没有其他首级。意思是那里面就有大津的首级吗？」

「大津被斩杀了，但是头没有被取下。」

众人之间再次掀起骚动，甚至有人嚷嚷着「太奇怪了」、「怎么可能」。但村重的眼神一瞪过来，喧闹马上消弭于瞬间。这时久左卫门再次发问。

「大人，不可能有人在战场上杀了敌方大将，却没有取下首级的。甚至会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拿下敌人的头呀。虽然他也可能是被流弹或流箭射死的，但这样等于长昌是在自己人的周遭被杀。如此一来，大津底下的人不可能一直找他吧。」

「或许如此。不过那天晚上，立下功劳却没带回首级的人，有两人。」

外头传来鸟儿啼叫声。

「一个是伊丹一郎左卫门。他虽然先挥刀对付敌方武士，自己却被杀。所以想取下对方的头也没办法。而另外一个人……」

村重回想着那时的情况。在十三夜的月光下，他瞄准了那个站在伊丹芦苇原上的武士的瞬间。

——南无八幡大菩萨、吾国神明、日光权现、宇都宫、那须的汤泉大明神，请保佑我能够射中那扇子的正中间——

「就是我。」

「……怎么会。」

久左卫门一时语塞，现场嘈杂了起来。

村重是大将，就算取下了首级，也没有可以展示邀功的对象，所以他不会取下首级。

「在战事开始前，我射杀了那个走到阵外的武士。」

拉紧弓弦，将箭矢瞄准那月光下的武士时，村重在想什么？他自己并不记得了。不过若是心里祈祷此箭一定要命中，众人脑海内浮现的都会是那段祈祷。那是平家物语里，那须与一的段落。

官兵卫提出那些神佛之名，就是在暗示射中目标的正是村重自己。面对八幡大菩萨的挂轴时，村重才猛然意识到这点。

「因为他没戴头盔，原先以为他是个随从或足轻，但事实并非如此——那个人就是大津传十郎长昌。」

对武士来说，头盔是表明自己武士的身分、也是死后留下的证据。因此大家都会取下戴有头盔的首级，要是自己被杀的话，最好当时也是戴着头盔。因此领兵大将来到战场，竟在没有戴头盔的情况下被杀，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情况。

但如此重要的头盔，也可能会在战场上脱掉。村重在拉弓的时候，就因为头盔会妨碍自己将弓拉满，所以就先拿了下来。郡十右卫门领命前往探察时，为了听清楚声音，也脱下了头盔。那个大津是否也是如此呢？

一边想着大津实在武运不佳，村重又说了下去。

「那应该是脱下头盔的大将本人，正在观察这座城池吧。要是去检验一下他的尸首，应该就能从铠甲的良莠判断出他的身分。不过夜袭一刻值千金、实在没有那个余裕，这对我们或是大津来说，都是运气不好的结果。」

高山大虑和铃木孙六，各自获赐一把备前锻治名刀。放火烧掉南蛮宗礼拜堂的人最后被处以火刑。表面上诽谤南蛮宗的声音消失了，不过佛降惩罚的传闻却已经深植人心，还是有人在私底下流传着。

大津传十郎长昌的死被隐瞒了一阵子，这是因为众人不知道该把他算作光荣奋战而死、还是在闪神的情况下被杀的。之后织田家中有人留下了纪录，写着天正七年三月十三日，据说大津传十郎因病死去了。

军事会议后，村重待在宅邸的一个房间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那是泷川左近将监送来的箭书。虽然整座城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信里面的内容了，但除了村重之外，没有其他人读过这封信。上面写的是这样的一句话。

在宇喜多作陪下，您也应当一同参与鹰猎——

泷川想传达的讯息是，宇喜多已经倒向织田那边了。村重认为这只是挑拔离间。必须得是如此。以备前冈山作为根据地的宇喜多站在毛利那边，毛利才能够通过山阳道前来有冈城。要是宇喜多真的倒向了织田方，那么就算等上百年，毛利军也不会来了……

村重会尝试出兵夜袭，其实也是为了要分散将兵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忘了有这封信。正是因为这封箭书，村重才会焦虑不已，不过并没有人发现这一点。没有人，除了黑田官兵卫以外，并没有任何人发现。

他叫人拿来这个季节并不需要用到的火钵，村重在里头将泷川那封信烧了。因此这封信并没有流传到后世。

第一卷 第三章 远雷念佛

1

夏天是死亡的季节。

热浪紧逼着所有的生灵，那些年老之人、有病在身之人、年幼之人的性命一一遭到剥夺。死者的尸骸遇上温热的气候便迅速腐败。水流混浊、叶菜枯萎，但这六月天，摄津国有冈城会被死亡的沉默给覆盖，并不仅仅是因为夏季的缘故。

除了去年十二月曾有过一次大举进攻之外，织田军便再也没有攻打过有冈城。他们只是不断地建造支城和砦，尽可能不让任何人进入有冈城、也不让里头有任何东西跑出来。起初有冈城的将兵们还在嘲笑织田军的懦弱、并夸耀自家城池的坚不可破，但这种日子持续个半年，大家也隐约开始察觉了——织田之所以不发动攻势，并不是因为打了也不会赢，而是因为他们打算不战而胜……应该就是如此吧。那么，当织田取得胜利的时候，我军将会如何呢？

夏季，弥漫着浓厚的死亡气息。

某个无月之夜，荒木村重在自己的宅邸里接见池田和泉。

「听说是杀了一两人哪，详细说来。」

听到村重的命令，和泉维持平伏在地的姿势、便直接回答了起来。

「是。属下底下的人于城内巡逻时，发现侍町的弹药仓库附近有两个可疑的人，询问他们是谁后，两人立刻就逃走了。于是士兵便追了上去，不过可疑人士显然并不了解城中的路线，最后被大沟挡住去路，在进退不得的情况下只好拔刀对战。虽然我方人多势众，但他们也是拼死抵抗，最后只好杀了那两人。」

和泉的声音充满歉意。这是由于村重下过命令，要尽可能活捉可疑之人。

「这样啊。」

村重说。

「弹药仓库没事吧？」

「被泼了油。要是巡逻的人再迟些抵达，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村重点点头，并未发话。这阵子织田手下潜入城内捣乱的人越来越多了。几乎每天都会发现可疑人士，也已经不只一两次发现自己人被不明人士杀害的遗体。

有冈城虽然非常坚固，但因为占地宽广，无论布署多少士兵，也很难看顾所有的角落。因此实际上到底有多少织田的细作潜入，是完全无法掌握的。虽然这是在战争初期就再明白不过的事，但先前戒备森严、一直都没有出什么大事。然而如今敌人也能闹出这种程度的事了。这或许可以说是我方的军心懈怠了吧。

「不是所有的弹药仓库都安排看守了吗？那些家伙呢？」

「关于这点。」

和泉轻轻拭去额头的汗水。

「原先有两个足轻在该处看守，但听说有不认识的人邀他们喝酒，他们便擅离岗位。现在两个人都已捉起来了。」

「这样啊，那就砍了。」

「是。斩首就行了吗？」

和泉会这样问，是想确认有没有需要处以磔刑或火刑等较为惨烈的刑罚。但村重有些郁闷，话并不多。

「就这么办，斩首示众。」

「我明白了。」

「从今天开始，夜间禁止进出大沟筋上的桥梁。整夜都要安排人守着，除了将兵以外，没有我的允许都不可以通过。」

「谨遵吩咐。」

西方某处响起雷鸣，余音来到了村重的宅邸。据说打雷多的那一年，农作物将会丰收。有冈城的土地广阔、又四周有水，因此里头当然也有农田，秋天应该就会收获新米。但是有冈城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不需要担心，村重想着。有冈城不会陷落的。军粮和弹药都相当充足，要再坚守几个月、几年都行。真正应该要思考的——真正危急的，就是继续坚守下去，是否能够获胜。

「那雷……」

和泉喃喃自语。

「雷吗？怎么了？」

「不，没什么。」

「这样啊。下去吧。」

「是。」

村重一个人留在大广间里，总觉得好像能猜出和泉那没说出口的话语。因为村重大概也在思考着同样的事情。

那雷能不能落在安土、打到信长身上烧死他啊……

村重浅浅一笑，自己心中浮现的念头，不就是如此明白吗。这场战争，就要结束了。

翌日上午。在本曲轮天守召开的军事会议中，向列席诸将告知弹药仓库成为被攻击的目标，负责守卫却怠忽职守的两名足轻已被处斩等事。在场诸将皆沉默不语。所有人都想着，会发生这种事也是很合理的。就连村重严正命令大家要好好监视的时候，似乎还有某处飘荡着「听听就好」的气氛。然而村重紧接着又压低声音开口。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接下来，我有话要告诉大家。」

如此开场，各将领们也纷纷正色聆听。

村重开口了。

「宇喜多倒向织田了。备前美作已经站在织田那边。」

这次还是没有一个人开口，沉重的宁静弥漫了整个天守。

宇喜多背叛一事，早已有所传闻。毕竟宇喜多原本就是个墙头草，许多人都认为他的确有可能矛头一转便投靠他人。然而破口大骂、认为这只不过是空穴来风的人也不少。因为大家并不想相信这件事情。若是宇喜多倒向织田，那么毛利军就绝对不可能走陆地过来了。

「那么。」

荒木久左卫门虚弱地出声。

「大人，您打算怎么做呢？」

这实在是个大问题。如今宇喜多已经反叛，有冈城该怎么做呢？

「我有个规划。不过若是这座城池走到了尽头，想来大家也有自己的想法。若有什么意见，就说出来听听吧。」

上座处有个双拳落地之人。

「诚惶诚恐。」

那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武士。他名为北河原与作金胜，是村重前妻的亲戚。北河原家原先侍奉的是伊丹家，由于和村重缔结姻亲关系，结果招致主君猜忌、最后甚至还遭到流放。村重的前妻已经过世、北河原家也在战争中失去家主而导致衰败，与作虽然年轻，却背负着北河原家的名望努力奋斗。

荒木家中有一个可谓天下第一的马匹名人荒木志摩守元清，而与作便是向他学习马术。如今志摩在其他的城中坚守，因此有冈城内马术最为优秀的，便是这个与作了。他先前也充分活用这样的技术，突破织田大军包围、完成了将书信送到尼崎城的重要任务。

与作这么说道。

「尼崎城中的毛利军，已经为了防范宇喜多而撤走。城中几乎等于无人，想来是不可能派援兵到本城了。大人，还请您明察，毛利不会来了。」

这可是亲眼见过尼崎城情势的与作所说的建言，诸将也有些哑口无言，但没多久便有个笑声扬起。声音来源是个五十来岁、有着僧侣外貌的男人。

「大人，要是真如与作这家伙所说、尼崎已成空城的话，这样可说不通哪。据在下所知，军势有如波涛，退去后又会再次前来。大阪坚守、丹波也还撑着，如此一来战事局势毫无任何改变。即使是山阳道被宇喜多挡着，毛利若是走海路而来，想来也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此人名为瓦林能登入道，是荒木家中首屈一指的位高权重者，乃是瓦林越后入道的亲戚。在越后入道罹病后，他便是将领之中唯一的僧形note，但本人却只喜爱刀术，甚至崇敬香取大明神，丝毫不理会什么佛道之类的存在，也不曾听他念过佛或谈论法华经，是相当桀敖不驯的武士。

注72：意即剃发、身穿袈裟，僧侣打扮之人，一般便是指称僧侣。

北河原与作的妻子，便是出自瓦林家。与作和能登明明也算是亲戚，但这两人的关系就是很疏远。能登总是一脸轻蔑，认为与作不过是那衰败的北河原家黄毛小子，居然有脸摆出武士的姿态；至于在与作的眼里，能登充其量就是个打着瓦林家的名号坐在那里口出大话的凡夫俗子罢了。

「诚如能登大人所言。」

下座突然传来宛如洪钟的声音，那是守卫上﨟冢砦的中西新八郎。

「我等可是将几万名的织田大军都给绑死在这里了。即便是毛利援军晚那么一两个月，也没有什么不便的呀。大人，我们上﨟冢砦的精兵可是度日如年般等着开战的那一天呢。届时我们一定会用织田武士的首级堆出一座小山让您观赏的。」

「噢，新八郎说得好！」

如此夸奖他的，正是负责鹎冢砦的野村丹后。丹后扬起粗嗓子，响彻整个天守。

「大人，即便织田全军进攻也绝不可能让我们出城的。虽然听闻尼崎城中的杂贺众已经退回纪伊，但还有我们鹎冢砦中的杂贺众呢。话说回来，和泉大人，关于箭矢弹药的库存状况如何呢？」

忽然被点名的池田和泉露出困惑的神情。

「这个嘛。如果以去年师走之战为例来计算的话，还能打个七八次吧。」

他这么回答。

「这可真是让人感到踏实。可见这样还能持续打个七八年呢。」

丹后说完便呵呵笑着，在座诸将也纷纷口出「确实没错」、「正是如此」以表认同。另一方面，和泉则是一脸严肃。看来他有话想说，不过很难出声反驳在家中位高权重的丹后。

村重大致看了看众将领的神色后，视线停留在荒木久左卫门身上。

「久左卫门，你怎么看？」

「这……」

久左卫门被点名后，沉着地回应。

「与作确实言之有理，然而此役是说好与毛利、本愿寺、播磨及丹波各国国众联合的战役，我们也送了人质到本愿寺那里。战事的走向，不能光凭我们自己决定。更何况宇喜多和泉守原本就是世间有名的卑劣之人，他会背叛也不是什么一朝一夕的事情。想来毛利方也有他们的想法，我军应该确实坚守城池、窥探毛利的盘算方为上策。」

会议场中充满各种赞叹之声。

「真不愧是久左卫门大人。」

「噢，正是如此，应该要这么办才对。」

「大人，确实久左卫门大人所说的最为有理。」

方才赞同野村丹后言论的将领们，也对久左卫门的意见表示赞同。村重一脸忧虑地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会议到此结束。」

2

要背叛织田的时候，村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雇用足轻、购买充裕的铁炮、建造了许多军粮仓库，将米和盐运进去。即使如此，若是说到有冈城是否有哪里还不足的，那就是人了。尤其是使者，大为不足。

要与远地之人对谈，当然就是采用书信往来，然而重要的事通常会请使者口头传达。身为使者之人，绝对要将主君所说的话毫无曲解地传达给对方，同时也要毫无误解地将对方的回复给带回。因此，无论脚程再怎么快，愚蠢之人或不懂礼仪之人，是无法担任使者工作的。另外，无论这个人有多聪明，若是不能行于山野间、又或是无法保卫自己及书信，也是派不上用场的。

要明了地理、习惯行旅、体格强健又耐久行、才智优秀而达礼，同时还得是拥有能让对方信任的身分之人，才能够胜任使者。然而，兼备这些条件的大人物，与其让他当使者，还不如作为将才来运用会更加合适。现在村重派往尼崎城的使者，就是将领北河原与作。但并不仅仅是由于与作擅长马术，也是因为他在北摄出生、相当了解这一带的地理环境。相对来说，就无法让与作担纲前往更遥远之地的使者。

也因此，村重的使者人选采用了山伏或行脚僧。

军事会议后，在村重返回宅邸的路上，郡十右卫门迅速地来到他的身边。

「无边大人到了。」

「这样啊。」

村重完全没看向十右卫门。

「就照平常那样。」

「是。」

十右卫门没有再次低头，便离开村重身边。这都是转瞬之间发生的事情。

无边是一个年约五十上下的回国僧note，他是个相当灵验且德高望重的僧侣，战前就非常有名了。当然，织田包围有冈城以后，别说是商人，就连僧侣的通行也会被阻挡。但是无边在今年春天，却突然现身于城门前，说自己想供养死者、请帮他打开城门。之后无边也拜访了有冈城好几次。

注73：游走各国行旅的僧侣。

这一天，有冈正下着倾盆大雨。等到雨停了以后，那已高挂中天的夏日太阳又毫不留情地烧烤着大地。无边一个人，在热气袅袅的伊丹城镇里走着。那满是污垢的袈裟已经破损、头上的斗笠也明显破了洞。行李笼感觉空荡荡的，给人一种轻盈的感觉，手上的锡杖也沾染了泥巴。

伊丹镇上，平民百姓们过着如同往常的生活。虽然长时间的守城日子让众人感到倦怠，但听闻逃到山里的人都被赶尽杀绝，也只能告诉自己，我们还算是好运的呢！然后假装忘却死亡的气息，过一天算一天。虽然说是过生活，但营商之路被断，工人们也无事可做。在这宛如滚水的湿气之中，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是死鱼。但是无边一经过，他们的脸上又重新绽放出光芒。

「唉呀，是无边大人呀！」

「太感谢啦！」

有人对着无边双手合十、开始念佛，也有人就地念起了法华经。一名头发和衣物都满是尘土的女人奔了过来，在无边眼前跪下。

「您是无边大人吗？」

头戴盖过眼睛的深斗笠的无边回道。

「正是小僧，请问何事呢？」

「我的父亲三天前走了，希望您能够帮忙供养他。」

「这样啊，小僧受城主召见，得先去一趟，待我回来以后一定会去供养的。」

女人感动不已，流下了眼泪、双手合十拜谢无边。无边再次迈出脚步。镇上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无边锡杖上的环圈奏出清凉的叮当声响，还有百姓们口中喃喃念诵的祈祷话语。有四个足轻从大路上走过，他们看见无边的样子，正笑闹着、说是哪来的乞丐和尚，一听旁人说「是无边大人呀」，立即就闭上了嘴，和百姓一起合掌。

无边穿过町屋、走上跨越大沟筋的桥梁。桥上有看守者驻守，平时若是没有穿戴铠甲之人要通过桥梁，一定会收取被称为桥钱的零钱。不过发现走过来的僧侣是无边之后，看守者立刻一脸客气地让路。

过了桥就是侍町，最外头是一整排的足轻长屋。骤雨刚停，道路相当潮湿。无边那双金刚草履已经满是泥泞，锡杖每往地下碰一次，都会沾染泥巴。走着走着，道路的左右两侧出现越来越多部将们的屋子。居住在这个侍町里的人，大家目前都在守城，因此整个町内毫无人的气息。即使如此，也许是仍有留在屋子里的女人或侍从吧，无边一路走来，身后都有念佛声追随。

侍町和本曲轮之间，也用了水堀和桥梁隔开。这座桥不分日夜都由御前众驻守，他们绝对不会让不认识的人通过。锡杖环圈的声响伴随着无边走过桥梁——御前众连来者何人都没问。因为这是村重下的命令。无论是桥入口还是大门，都没有人阻挡无边。在强悍的御前众凝视下，无边仿佛踏入无人之境，一路往有冈城的深处区域走去。

无边终于来到了村重的宅邸前。大概是一直在某处窥看，此时郡十右卫门来到无边的背后开口。

「为您带路。」

无边还是没有拿下斗笠，只点了点头。

村重在那有格状天花板的大广间会见无边。大雨过后又有强烈日头的曝晒，房间里闷热地令人感到呼吸困难。在这酷暑炎夏，就连蝉儿也不鸣叫，房间里仿佛充斥着死亡般的宁静。

这里只有村重与无边两人，没有太刀持也没有近侍。平时村重在大广间里接见人的时候，为了避免突发状况，御前众都会待在隔壁的房间，但就只有和无边碰面的时候不会这么做。当然，村重还是在左侧摆了把刀、留心无边的一举一动。密谈的时候，很容易就因为一些言词不当而引发兵刃之争，就算对方是个僧侣，村重还是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过今天，村重的背后放了好几个木箱。有大有小，全都打上了十字绳结绑好。无边瞥了那些箱子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无边拿下斗笠，他的脸晒得有如涩柿纸色，眉眼鼻的线条柔和、却又让人感受到刚强。村重在几年前就见过无边，但对于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却仍然摸不着头绪。虽然外界都说他是德高望重的回国僧，但他身上却若有似无地带着俗世的气息。与无边对谈便会发现他也相当清楚世间的各种传闻，而他谈论这些话题时，又仿佛那是在遥远的异国所发生的事。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正从高处俯瞰这世间，又或者看上去像是世间如此高贵、而他认为自己不该擅闯而打消念头的样子。只要拜托他事情，他都会答应。不管是请他引导临终之人、为死者念经、或者是请他说些远方的传闻来听听，他都不曾摆过脸色。虽说村重并没有信赖无边，但不讨厌与他谈话。

「无边，你上前一些。」

听见村重这么说，无边维持坐着的姿势、用拳头慢慢将整个身子移向村重，到了相当近的地方。此时村重开口。

「辛苦你了。」

无边看着村重那好似巨岩般的身躯，

「摄津守大人，您似乎瘦了些呢。」

他回道。两个人的问候就仅是如此。

这两年来，村重将无边作为使僧派用。一开始是将写给熟人的书信委托给要前往京都的无边，不过就连那个时候的村重也是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日后竟然会委托无边、将书信从被织田大军包围的有冈城给送出去。

村重问道。

「信送到了吗？」

「已然送到。斋藤大人也交给我回信。」

「斋藤？内藏助利三吗。拿来看看。」

无边将手伸入怀中，取出书信。村重接过信，等到无边退离他的身边，才展开信件。寄件人是斋藤内藏助利三。斋藤侍奉的是明智十兵卫光秀，也就是现在名号改为惟任日向守光秀那位织田大将。

村重交给无边的信件，是写给光秀的。光秀如今身在进攻丹波的阵营之中，因此无边前去的地方应该是丹波。不过，回信是由利三署名可就奇怪了。在村重阅读信件的期间，无边宛如坐禅一般闭目、身子分毫未动。村重把信读完以后，又折回原本的样子。

将书信放入怀中，村重露出苦涩的表情。

「内藏助这家伙，居然挡了下来，擅自处理我的信件哪。虽然也曾想过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不过信里头还写着细节交代予你。内藏助他说了什么？」

「那么我便说了。」

无边话声朗朗。

「斋藤大人所说的是，日向守大人位于不能言明所在地的支城，阵中严格禁止闲杂人等出入，因此无法为在下通报求见云云。然而斋藤大人又说，日向守大人也表示他很担心荒木家的将来，毕竟也有过喊新五郎大人为儿子这层缘分，实在不想见到他下场凄凉。」

「……这样啊。」

村重的儿子新五郎村次娶了光秀的女儿。但是在村重决意与织田分道扬镳的时候，村次便与妻子断绝了夫妻关系、并将她送回明智家。起初还认为就算光秀会对此事抱有遗恨也不奇怪，因此现在无边所转告的话语，对村重来说有些意外。

「还有呢？」

「斋藤大人表示，虽然不是日向守大人的意见，但他觉得实在难以理解。」

「喔？何事难以理解？」

「明明规划了那样一场大战，究竟为何在当前关头，摄津守大人却打算要投降了？这实在令人费解。他表示非常讶异。」

村重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正在留心周围是否有人侧耳倾听。无论多么静心聆听，四下也完全无声。这一天，连阵风也没有。

交代给无边的使者任务，正是将书信交给光秀，要委请他为荒木降伏织田一事美言几句。各家势力之间的谈判，都会透过名为取次的代理人员进行。但是村重目前并没有与织田家沟通的取次。一定要说的话，本来这个工作是万见仙千代负责的，但是他在去年极月的战事中已于摄津阵亡。

村重正在进行和谈一事，乃是机密中的机密。除了极少数他能够信赖的御前众以外，整个家中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是指这个啊。」

村重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内藏助这么说啊。若是日向守，就不会有这种疑问了呢。」

「斋藤大人非常困惑，他认为有冈城应该还不会陷落吧，要是有冈城安在，那么尼崎和花隈应该也不会落败。但不知为何荒木摄津守大人竟然如此心急地表示希望投降。他不断重复表示这实在是太过奇怪了。」

在村重看来，斋藤内藏助会这样告诉无边，多半是想试探无边……事实上也就是村重本人的真心话吧。内藏助怀疑村重这封信可能是在盘算些什么。

光秀正在攻打丹波、不在自家领地，因此无法转达信件，这肯定只是内藏助的借口。就算主君不在，家臣直接就挡掉了要送给主君的信件，这实在是前所未闻。既然信件本身没有被退回，那么应该还是有送到光秀手上。

也就是说，内藏助是在帮光秀争取时间。但村重认为有冈城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再修书一封。告诉内藏助，因为无法获胜所以选择投降。若是日向守的话应该能够明白。」

无边一脸淡然地回话。

「小僧毕竟并不是置身于武家，因此实在无法了解摄津守大人的说法。我听许多人都说，有冈城应该不会陷落呢。」

村重不喜欢与人谈及军略之事，这是由于武略军略只要说出口，就会失去其力量。但来到现今的局面也没办法了，于是村重下定了决心。

「确实，有冈城并不会陷落，应该还能支撑个几年。」

「……」

「只不过，战争是为了胜利才开打的。对我来说，这场战争的胜利必须是毛利援军赶到、和织田军决一死战后，取下前右府信长的首级。可不只是让这座城撑下去而已。」

「这真是……万分惶恐，不过这样就连小僧也能明白摄津守大人为何不会获胜。然而如此一来，织田也没有因此胜利呢。」

「大师你也如此认为吗？内藏助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而那些在会议时表示要继续坚守城池的将领们，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战争还没有结束、两军根本就还没有真正展开交锋啊。

「但情况不同。织田在这一仗上，只要没有进入决战，那便是赢了。好比那桶狭间之战，一旦成为野战，就不代表寡兵会居于下风、更不表示人多势众就会取胜。因此我选择了织田无法回避决战的时间和地点开战。」

村重在北摄津举起反旗，孤立了身在播磨的羽柴筑前守秀吉。织田军就只能选择是要舍弃秀吉，或是攻打有冈城。然而舍弃秀吉的话，进攻西国这项行动本身就会崩解，因此织田就算再不情愿也得攻打有冈城。看好浪头挑起决战——这就是村重的军略。

战争确实如村重所预想的那样展开了，织田确实率领大军包围了有冈城，就连信长自己也亲自出马。接下来就只剩下决战了，原本应当如此。

然而村重好不容易搭好了舞台，毛利却不上台来。

「时机已经过去了。既然宇喜多靠向织田，毛利就不会来。现在织田应该还愿意接受投降。」

村重说到这里，才猛然发现一件事情。

「大师，内藏助应该还有说些什么吧？」

如果负责斡旋有冈城开城，这件事会成为光秀的功绩。斋藤内藏助一方面怀疑村重的心思，但应该也不会放过为主君建功立业的机会才是。如此一来，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就把无边拒于千里之外。

果然，无边这么说道。

「实在是难以开口之事。」

「无妨。」

「那么，请恕小僧失礼了。斋藤大人表示，他对摄津守大人选择投降一事实在难以置信，因此希望能提出担保来作为保障的证明。话虽如此，要将人质从有冈城带到丹波实在过于困难，因此如果是物品会比较好。」

言之有理。村重点了点头后便问道。

「要我送什么过去？」

无边此时也开始语塞。

「请……请交出『寅申』。」

村重稍稍睁大了眼。

「寅申」是村重持有的几个名物当中，与「兵库」齐名、在世间广为流传的茶壶。形状是下部宽阔、往口部收缩的裾张形，色调则为黄色。由于这是在寅申之日的天王寺市集中发现的东西，因而得名。

「『寅申』哪。」

村重喃喃自语，而无边也一脸苦涩。

「在下听闻此件名物的价值，可不是什么一两千贯钱就能取得的东西。居然说若是要转交书信的话，得先送『寅申』过去，想来斋藤大人也是欲望极深之人。」

若出一贯钱，几乎就能买下一个人了。因此「寅申」价值连城这则评价，绝非言过其实。

远方传来了雷鸣声。村重默默地站起来，转过半边身子、没有完全背对无边，并从自己身后的木箱里挑出了一个。他把那箱子放在无边面前，又重新盘腿坐好，接着开口说道。

「『寅申』在此。你帮我送到惟任的阵地去吧。」

无边的样子似是哑口无言。他睁大了眼睛瞪着箱子好一会儿后，好不容易才再次开口。

「就是这个吗？真要如此？」

「要检查吗？」

无边正要把手伸出去，却像是猛然惊醒般摇了摇头。

「摄津守大人说这是『寅申』的话，自然没什么好怀疑的。那么……」

无边正色言道。

「小僧身为佛门弟子，先前并未接受摄津守大人供养、在此之前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但关于这件事情还是想问问。斋藤大人……不，日向守大人应该做梦也没想到您会真的把『寅申』送过去呀。他们会要求此物，应该只是当成把小僧赶走的借口吧。」

「我想也是。」

「您也明白吗。不，既然如此，大人为何要把东西交给他们？如此一来，日向守大人就会认为荒木家不足为惧、因此看轻您啊。」

「确实，他应该会看不起我吧。」

村重说着，微微扬起嘴角。

「不过，他明知不可能，却要我把『寅申』送去，要是我真把东西给送了过去，这下被逼急的可就是光秀了。如此等级的名物，现在是在何人的手上可不是什么能隐瞒的事。要是消息传出去，让世人说他骗走了『寅申』，那么名声一落千丈的也会是光秀。如此一来，他势必得要为我好好办妥这事。」

无边摆出了悄悄打量村重的样子。

「……这个嘛。虽然摄津守大人说有冈城不会陷落，但您看起来相当心急呢。」

村重的话听起来像是要说服自己。

「等到丹波被攻破以后，信长就不会接受投降了。」

若是接受了双方对等的降伏，一定得是投降能为敌人带来利益。如果对方的心态并非处于「太好了，这家伙终于投降了」的情况，那么就会拒绝、或者就算接受了，也会提出非常残酷的条件。

现在有冈城开城的话，从京都通往西国的道路就会因此大开。基于这个因素，村重的降伏对织田来说可是大大有利。但若光秀正在征伐的丹波落入织田之手，那么就算路途较远，也同样能打通连结京都和西国的道路。这么一来，就无法期待降伏将会是对等的立场。

远方隐约又有雷鸣传入耳中。村重转过头看看纸门那边，夏季的眩目日头仍晒着大地，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再次骤雨欲来的情景。

「是远雷呀。」

「确实是呢。」

「希望不要过来，别落在此处比较好。」

「是呢。」

「……我是个将领，只祈祷不要落雷是不够的啊。」

村重说完这话，又转向无边。

「大师，有冈城开城不能像是长岛、上月那样，能做的事情我都会做。」

「……」

伊势长岛城开城的时候，枪林弹雨落在打算离城的船只上头。

播磨上月城开城的时候，坚守城中的妇女孩童被拉到国境处以磔刑。

村重心想，在这么一个乱世之中，赶尽杀绝并不稀奇。但若有冈城重蹈长岛和上月的覆辙，妻子千代保会很伤心的。

「为此，我才要派使者、才要送『寅申』过去。请大师务必谨记此事。」

好一段时间，无边都紧闭着双唇，最后才终于将双拳放在地上、深深地低下头。

「就算用小僧性命去换，也必定达成。」

有冈城的进出，都在织田的监视之下。想要悄悄地出城，就只能趁夜而行，因此无边必然要在城内待到入夜。

过往指派他作为使僧的时候，无边都会在村重的宅邸内待到晚上，不过现在却多了个问题。前些日子，由于可疑人士试图在弹药仓库放火，因此在那之后只要日头一落，城里的桥梁就会禁止通行。当然，由于城门是在城池的最外侧，因此无边若是在本曲轮留到晚上，就无法出城了。虽然利用先前讨伐大津传十郎阵地时的那条秘密道路，就能从城池东侧出城。然而，即使对象是无边，村重也还是无法将那条路告诉外人。

若是村重对看守者下令，告诉他们即使入夜后、也要放无边通行，大家自然都会遵守命令，但这样一来就可能会有风声流传出去。他当然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因此无边必须要在町屋那里等待夜晚降临。

「知道哪里能够躲雨吗？」

被村重这么一问，无边想了想，看了一眼装着「寅申」的行李。

「小僧毕竟是回国僧，即使露宿在外也没有什么不便……不过现在这个状况，确实是有点麻烦。」

村重点点头。

「町屋南边远处，有个年迈的僧侣造了个庵室闲居该处，他应该不会拒绝行脚的僧人。」

「那么在下便到那儿去吧。」

无边并没有推辞，同时为了辞别而在村重面前平伏于地。村重看向了无边的行李。

「大师，我再……」

村重如此开头后，无边抬起脸来，温和地问道。

「您还有吩咐吗？」

「不……」

村重硬是不说，半垂下眼皮。

「没什么，你去吧。」

无边一脸疑惑地皱了皱眉，接着又恍然大悟似地换上严肃的神情，接着一语不发地退出了房间。

雷鸣，听来还相当遥远。

3

村重命佑笔做好准备，再次书写要给光秀的信件。内容中表示，要求的东西已然送去，希望能协助推动和谈。结尾则附上一句，详细情况会由带着这书信拜访的人说明。要是全部的讯息都写在信上，那么一旦信件被抢走的话，所有的事情都会曝光，而这封书信本身在日后也会成为麻烦。因此当然不能把太详尽的内容全写在上头。

佑笔听从命令，退到书斋里。在书信写好之前，村重都没有离开广间。等到佑笔将信拿过来，村重检视过后下令。

「叫十右卫门过来。」

知道无边就是使僧的，御前众当中也只有郡十右卫门一人。

没多久后，十右卫门来到广间。

「谨遵召见而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两样，但村重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十右卫门平常可是不动如山，就连春天的那场夜袭行动，他也是士气高昂、没有面露任何难色。但现在的十右卫门，无论举止或神情，总有些僵硬的感觉。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

「没关系，说吧。」

听见命令，十右卫门一脸无奈地开口。

「是。北河原大人的属下和瓦林能登大人的属下，在路上对峙、情况剑拔弩张。」

「打起来了吗。」

「这倒没有。能登大人的人正在大骂北河原大人的属下，说什么对方是只会嚷嚷着要开城的懦弱武士，其他人的部下也跟着加入，结果吵成一团。要是池田和泉大人没有率兵赶来仲裁，情况恐怕就危险了。」

「……这样啊。难免会有这种事情。十右卫门，方才你为何不报？」

「在下惶恐。」

十右卫门含糊其辞，但也仅是一小段时间。

「大人，城里大多数人都与能登大人抱持相同心思。怒骂北河原大人胆小、说他是挫大家锐气的不忠之人，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

「不忠啊。」

村重嘴里说着，略略笑了起来。村重流放了自己的主君池田筑后守胜正、夺取了池田城；抛弃原先缔结同盟的三好家、倒向织田；而现在又舍弃织田转投毛利。村重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不忠。因为他觉得，为了生存下去，任何人都会采取这类手段的。只不过，现在这座城池里，竟有人以忠义为盾、借此抨击他人，顿时让他觉得好笑。

然而郡十右卫门会特地向村重报告，必然有什么意义，得弄清楚才行。

「十右卫门，你……」

村重的声音，听来有些消沉。

「是想要劝谏我推动议和一事吗？」

十右卫门的脸倏地泛红。

「绝无此事。在下谨遵大人的意思。」

这句话在村重的耳中，听起来像是「我会遵从您的命令，但其他人我可就不敢保证了」。村重认为十右卫门是个处事低调、细心与武勇兼具，足以作为一方将领的武士，而他特地提起这件事，肯定是有他的想法。

但是村重并没有改变心意，还是将书信交给十右卫门。

「无边目前待在城南的草庵中，你把这封信交给他。」

「……是。谨遵谕令。」

十右卫门迅速离去，简直像是逃走一般。

村重独自留在大广间里，这原先就是个打造成隔墙难以有耳、闲人难以偷听谈话的宽敞房间。但一个人待在这里，感觉实在太过宽阔了。

座位后方仍放着那好些个木箱。木箱里面装的全都是茶道用品。因为先前就想到光秀可能会要求担保，所以就先命近侍把东西拿来放在这里。

「来人。」

一扬起声音，那些在自己和无边交谈时退下的近侍们，立刻应了声「在」，并且拉开纸门。

这些近侍并非先前将木箱从仓库里取出的那批，要是让同一批人搬运，说不定会有人察觉在村重与无边见面后，就少了哪个木箱。为防范此事，村重特地安排其他人待命。

「将这些东西搬回仓库，小心点拿。」

「是。」

近侍们立刻准备搬运木箱。然而见此一幕，村重又修改了命令。

「不，还是别拿到仓库，放到书斋里吧。」

没有人对村重的话有所疑虑，因此便照着他的命令，把这些茶器全都搬往书斋。将所有的名物全搬进去后，村重便下令若非急事，否则任何人都不得接近这里。

书斋有八张榻榻米宽，这里平常是村重读书用的地方，距离家臣无法踏入的奥之间也很近。不过白日较长的夏季现在也接近黄昏，房间里略显阴暗。村重在大量木箱的围绕下，缓缓地解开每个箱子上的十字结。

名为「兵库」的大茶壶、名为「小畠」的釜、千宗易让给村重的小豆锁、定家的字迹、牧溪的远浦归帆图。吉野绘碗、姥口釜、备前烧的建水等虽非名物等级，但都是村重自己看上、样貌甚好之物。

村重原先侍奉的池田家、其宿敌伊丹家、现在待在村重麾下的北河原及瓦林，还有叛离村重的高山及中川，都是北摄津当地出身之人。说得更正确一点，名为池田和伊丹的土地位于北摄津，而以该地为根据地的国众便自称为池田和伊丹。但是名为荒木的地方，却不在北摄。

村重一族是流浪之人，他的父亲在池田家中虽然也算是颇有分量的人物，却也没到能够垄断主家的程度。现在的荒木家，可以说是村重一手建立起来的。而在这里一字排开的名物，也都是村重自己收集来的。

村重不发一语。太阳终于西沉，那细瘦纤弱的月亮升上天空。星光洒落在茶道用具上，其中有几件闪烁着光辉、有几件则吸取了光线。村重身处在这个国家屈指可数的美丽之中，一动也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接近书斋。那不是近侍们的声音，听来还有衣服下摆的摩擦声响。村重正要将伸手取刀，但途中又停下了动作。没多久，纸门后传来压低音量的声音。

「大人，您在此处吗？」

是千代保的声音。

「有什么事。」

「听说您进了书斋、命人不可靠近，虽然我这么做或许有些多管闲事，但还是想来看看您的情况。」

「这样啊。」

村重似乎到了这时候，才发现已经入夜了。

「没关系，进来吧。」

纸门一拉开，便射入了手烛的光线。茶道用具在摇曳的火光下，又呈现出不同的样貌。

「您在保养道具吗？」

千代保恍然大悟地问道，而村重只轻声回了个「不」。

「我没在做什么，就只是看看而已。」

「原来如此。」

话语中并未带有讶异的气息、也没有无奈。千代保轻轻坐在村重斜后方。

「那么，也能够让我拜见一下吗？」

对于妻子的询问，村重什么也没说。

徐徐夜风从那开着的火灯窗note吹了进来，还能听见虫鸣。这都让夏季那潮湿的氛围变得好过了些。村重凝视着茶道用具，千代保也没有开口。手烛的火焰在一旁摇曳着。

注74：上端为火焰形状（花形）的通风兼装饰用窗口。

「我让『寅申』走了。」

村重说道。千代保回应的声音略带笑意。

「正想着怎么没看见它呢，我还挺喜欢它的。」

「有人说想要这个，为了战局，也只好放手。」

「您的器量真是宽大。」

「器量宽大吗？」

村重看着表面有无数突起的茶壶「兵库」，浅浅一笑。

「或许我就是想听到这种话吧。」

村重回想起无边离去时的表情。当村重忍不住叫住无边时，他那紧绷的面孔。那个时候，无边肯定是察觉了村重的想法。村重很想这么说——「寅申」还是拿回来吧。如果不行的话，至少再让我看一眼吧。

实在是令人发笑的留恋，然而更丢脸的，就是这份留恋竟然还被察觉了。

「寅申」的确能对战事有所帮助，只要交出「寅申」，光秀就不得不有所作为，这样的想法应该是没错的。但是……

「若有人想要，就连『寅申』这样的名物也能毫不眷恋地放手，真不愧是荒木，果然和松永的气度不同。我就是想听见这样的赞扬，才会拱手让出『寅申』……或许就是如此吧。」

距今一年半以前，松永弹正久秀倒向上杉那方、背叛了信长。但是上杉最后没有来援，让久秀变得进退维谷。

当时有个传闻，如果久秀交出「平蜘蛛」茶釜，那么信长就会赦免久秀。村重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但心里认为这或许是有可能的。然而，到头来久秀并没有交出茶釜，选择自尽。名物「平蜘蛛」就这样消失在烈火之中。

也有人称赞久秀够干脆、贯彻了武士的意志。但村重认为久秀的死实在太过无趣了。永远失去「平蜘蛛」固然非常遗憾，但问题并非仅止于此。村重认为久秀没有交出「平蜘蛛」，乃是不懂得适才用物。如果要贯彻武士意志，就应该把「平蜘蛛」交给织田、将其流传到后世，然后在那之后再切腹才对。这是村重的想法。

我会放手「寅申」，莫非是想要显示我并非那种器量狭小之人吗？若是为了战争，即使是名物也毫不惋惜，我是否想虚张这种声势呢？这样一来，让「寅申」离去，就不是为了战事才做的考量了。

村重至此终于开口。

「我觉得『寅申』实在可惜。曾下令让无数士兵走向死亡的我，却为一只茶壶感到极为惋惜。千代保，你会取笑我吗？」

「我不会笑的。」

千代保马上回答。

「在这秽土之上，有爱怜，就会伴随着痛苦呀。」

「呵呵。」

村重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说这种好像和尚会说的话。就算说什么一切皆空，敌军也不会消失呢。」

「千代保认为大人能与我说心里话，实在是太令人高兴了。毕竟大人您平常并不多话呢。」

「这样啊。」

村重透过火灯窗，看着外头细如丝线的月亮。

「太阳都下山啦。你先退下吧，我也要歇息了。」

「好的。」

千代保拿起手烛，就在那个瞬间，一声巨响打破夜晚的宁静。

毫无疑问，那听起来就是铁炮击发的声音。

4

没过多久，便持续传来铁炮的声响，屋子内外都有人喊叫。村重拿着刀子站起来，用能够撼动身旁千代保身子的音量，高声大喊。

「怎么了！」

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有人跑到了纸门前。

「报！」

那是宅邸里近侍的声音。村重立刻回应。

「说。」

「有细作潜入。瞭望台上的足轻发现他之后便击发铁炮。但那可疑之人目前仍在窜逃，请大人多加小心！」

「好。你留在此处，保护千代保。」

「是！」

村重看着千代保说：「别担心，我马上派人过来。」接着看了一眼地板上排列的名物，默默地踏出书斋。

来到回廊上，手举火炬的士兵们纷纷喊着「在哪里！」、「那边！」奔来跑去。其中有个魁梧的武士看见了村重，连忙跑了过来，在庭院里单膝跪下。那是御前众五本枪当中的一人，干助三郎。

「大人。」

「细作吗？有多少人？」

「应该只有一人。万分抱歉，居然追丢了。」

「什么？不过，他终究出不了本曲轮。真是胆大包天的家伙。我要穿铠甲，你随我来。」

让御前众领在前头，村重走向放置铠甲的板之间。路上他命令错身而过的御前众前往书斋戒备，其他的御前众则固守能够踏出本曲轮的那道门。目的地的房间里，近侍们已经在准备铠甲了。虽然一旦有突发状况就要穿戴铠甲来保护自己，乃是武士的惯例。不过为了一个可疑人士就要穿戴上战场的所有用具，时间上实在是来不及。于是村重只穿了几件附属配件，便走到外头。

或许是有人负责下命令了，士兵们看起来都比方才沉稳许多。村重在一群士兵中发现郡十右卫门，便扬声喊他。十右卫门立即奔了过来，跪地开始报告。

「已将该可疑之人逼入死路。那人潜伏于天守附近的竹林里，为防止他穷鼠啮猫，目前我们从远处祭出弓箭和铁炮包围他。」

「好，传令下去，在我到现场之前先留他活口。」

「遵命。」

跟着如风般离去的十右卫门，村重也下到庭院。这是个月牙纤细的夜晚，随行的御前众立刻从他处调来火炬。原本众人身处在不知敌人有多少、又身在何处的狼狈局面，现在已经转为在怒骂敌人。

耸立在暗夜中、黑漆漆的天守之下，聚集了许多士兵。同时高举了许多火把，放眼望去这一带简直明亮到不像是晚上。士兵们将长枪、弓箭、铁炮都瞄准了那小小的竹林，聚精会神到连一只老鼠都不准备放行。

村重一下令，包围的一角便打开来。村重在御前众的护卫之下，走到了竹林前。竹林稍有晃动，在火炬的照射下隐约出现了闪烁的光芒。

「还请您多加小心。」

一个武士对村重说道，那是眼神锐利如鹰的秋冈四郎介。村重这才发现，他的铠甲上竟然有一横划而过的全新刀伤。

「那家伙还挺行的呢。」

四郎介虽然也是高手，不过他也不会因此骄矜自满。然而关于刀法之事，他的判断绝对不会过头、也不会不足。村重点点头，停下脚步。深呼吸一口气后，便对着那片竹林扬声。

「潜入这有冈城本曲轮的可恨家伙，你是逃不了的，干脆一点、出来投降吧。」

村重并不觉得对方会回答，只是对于竟然有人能够潜行到这里而感到些许兴趣。然而万万没有想到是，对方居然回应了。

「可笑至极。池田的弥介，现在说起话来还挺像是一名大将了嘛。」

弥介是村重的小名。面对地位已经高升到摄津守的村重，直呼他的小名，这可是相当无礼的侮辱。村重听闻此言立刻满脸通红，眼前的竹林又晃了晃，走出一个手持白刃的瘦小男人。

「好，我出来啦，然后呢？」

相对于村重，周遭的士兵们还更要怒气高张。村重挥了挥手，阻止眼看就要刺出长枪的士兵们，然后看向这个男人的面容。明明是辱骂村重，用的却是池田的弥介这样的词汇，不可能是美浓或尾张的人。看来是原本关系比较亲近的人呢。仔细瞧瞧，这张被火炬的光照亮的可疑之人面孔，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你是……」

村重猛然想起。

「黑田家的，善助吗？」

被喊出名字之后，男人的手也完全垂下。好不容易才把垂下的刀子给收进鞘中，男人低下了头。

「摄津守大人竟然晓得我这无名小辈的名字，实在有些意外。没有错，在下便是黑田家中的栗山善助。」

他年约三十上下，面容看来既是鲁莽又带慎重。他是侍奉播磨黑田家的武士，应该是年龄相近的黑田官兵卫的近侧。这个男人虽然是个小兵，但在距今十年前，当黑田家面临存亡危机之际，他在苦战当中仍能取下两颗敌方首级，壮烈的战斗身影在这一带可是无人不知。

「善助。」

村重喊着。

「你为什么要潜进来？我可没听说黑田也加入战局了。」

「您说这什么话，不是明知故问吗。」

善助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确认主君是否确实还活着，如果是的话就要营救他……难道还会有其他的目的吗？」

村重看了看那些对准善助的长枪、弓箭、铁炮以及各种武器，开口问道。

「就你一个人吗？」

「谁知道呢，这无可奉告。」

要是有伙伴的话，善助应该会为了包庇其他人而说自己是独自前来。既然不回答，那恐怕就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实在是匹夫之勇。黑田官兵卫的确被囚禁在这本曲轮里头，不过关于这件事，外头应该无法分辨真伪，就是有那样的消息在流传而已。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传闻，竟然单枪匹马潜入这座以坚实闻名世间的有冈城，实在不是什么有逻辑的想法。毕竟他又不知道官兵卫究竟人在何处，就算运气好、抵达了关押官兵卫的监牢，也不可能带着他逃走——但村重却无法嘲笑栗山善助这般蛮勇。善助可是即便知道有勇无谋、也要赌上性命来到本曲轮这里。

一旁的士兵们也宛如泄了气的皮球，武器纷纷垂了下去。因为武士总是打从心底敬重那些贯彻武士精神的勇者。士兵们也无法不对善助此举感到敬佩。

「这样啊，你是来救官兵卫的？」

一听村重如此呢喃，善助仿佛气力全失、单膝跪了下来。他身上的麻布衣已有多处绽裂，垂下的手臂也淌着血。善助喘着大气，从喉中挤出问题。

「摄津守大人，主君他、还活着吗？」

村重顿时有些迷惘，但还是回答他。

「……还活着。」

「他还活着吗！主君他，官兵卫大人真的还活着吗！」

村重默默点了个头。

下个瞬间，善助双手掩面哀嚎了起来。他在哭泣，边哭边喊。

「为什么——为什么您没有杀了他！」

他的声音有如刀割。

「当主君他非得前来这座有冈城不可时，还莞尔一笑，说反正这一去是不能回来了，又交代了许多在他死后、我们得要做这做那的。让不合意的使者活着回去，这是战争的惯例，而送回首级亦是惯例。就算是主君被杀了，我们也会因为这是战事而忍气吞声。但是摄津守大人，您为什么要让他活着，还不让他回去呢？」

村重回不上话。善助应该是认为自己将命绝于此，仍然继续吼叫着。

「主君出使有冈城，却一去不返。外头又传闻主君还活着。摄津守大人，您可了解这在信长公耳中听来会是如何？我们黑田家每天屏息以待、不知主君是否会在今天归来，又或者最后会是一颗首级被送回呢？若是主君被杀，那么也是尽忠尽义而亡。但黑田家如此置死地而求后生，却是半点音讯也没有……」

善助仰天，那细瘦的月亮，将微薄的光线投射到地面上。

「信长公说，看来你们的主君，还有黑田家是要帮着有冈城了。这是当然，毕竟有谁会相信他还活着，却成了阶下囚！」

黑田家并非是在织田不顺心的情况下还能延续命脉的家系，想要好好活下去，那么就算官兵卫一个人站到了村重那边，黑田家也只能极力表示自己还是会遵从织田的命令。但就算织田接受了，也还是需要付出代价。

——村重先前就听官兵卫提过，那是战事开始前、约莫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情吧。官兵卫说自己把独生子松寿丸当成人质交给了织田。

善助的泪水如滂沱大雨般无止尽地落下。

「摄津守大人，您知道吗！信长公杀了少主松寿丸大人啊！黑田家绝后了！」

村重沉默不语。

这场战争是赌上荒木家、还有毛利家及本愿寺兴衰的大战，实在没有斟酌别人家情况的余裕。黑田家是绝后还是存续，与村重并无任何关系。

另一方面，村重丝毫没有想过，擒下官兵卫会害松寿丸被杀。松寿丸应该是十二岁吧？如果知道杀掉官兵卫能让松寿丸活命的话，我又会怎么做？

但凡思考过后才决定的事情，无论结果如何，村重都不曾后悔过。但是对于自己竟然没有思考到那个层面——就会留下薄薄一层、宛如蝉翼般的悔恨。

即使如此，村重作为一名将领，还是得要这么表示。

「低下的家伙。此事与我又有何干。」

「村重！」

「一个下级武士，也用不着杀了。给我绑起来随便丢在一处。若是你们真应付不来，那杀掉也无妨。」

村重转过去背对善助。所有的士兵冲向了善助，怒吼声撼动了夜空。

村重回到宅邸里，在近侍的协助下卸下铠甲。这时郡十右卫门前来报告，已依村重的命令将栗山善助给绑了，并且另有事情询问。

「可以让其他士兵退下了吗？」

由于栗山善助引发的骚动，除了原本就在本曲轮中驻守的士兵之外，就连非执勤的士兵都跑进了本曲轮。就这么办，但村重一说完似是又在迟疑些什么。十右卫门皱了皱眉。

「大人，怎么了。」

「没事……」

善助就算武艺高强，应该也不可能擅长潜伏之术。虽然他豁出去了，但就连这样的人都有办法潜进本曲轮，村重突然觉得，有冈城的防守让他感到不安了。

「……派御前众去保护无边留宿的那处草庵，四面各由一人守着，别让任何人接近。等到天亮，无边要离开的时候，再把他送到大门。」

「是，谨遵命令。」

十右卫门没有反问任何事情，接下村重的命令后便离去。脱去铠甲后，整个身体都轻盈许多，此刻村重突然有股冲动想把十右卫门给叫回来。原先没有派人守着无边，是因为随意派出人手，就会被他人发现无边被交办了重要的任务。眼下却改变了先前已经决定的事情、把人派了过去。此举是否太急躁了呢？

村重当下意识到自己竟对运筹之事心生迷惘，连忙让自己定心凝神。这不是推翻先前的决定，而是修正错误。别迷惘、这样会死的。村重努力说服自己。

夜色，变得更加深沉了。

5

村重做了一个梦。

他还很年轻，还不是荒木摄津守村重，只是荒木弥介。他很不放心主君池田筑后守胜正，因此表面服从他，内心却想着总有一天要取而代之。

「若是弥介你，说不定真能抢下他的位子呢。」

旁边是亲戚中川濑兵卫笑着说出这句话。濑兵卫也还很年轻，一副深信只要靠着力气和锋利的长枪，这世界上便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的样子。

「到那时候，你可要让我当个侍大将啊。」

濑兵卫又这么说道。

「当个侍大将不过是小事一桩，我给你城池吧。」

「喔喔，城池吗！太棒啦。」

「攻破伊丹后，我会入主伊丹城，到时池田城就交给濑兵卫了。」

「哈哈哈，那我得从现在就开始好好检视城内状况了呢。弥介你拿下伊丹后，打算做些什么呢？」

「这个嘛……」

村重仰望苍天。

「应该还是要上京吧。我想看看更多的茶道用具，也想拿个官位来做做。」

「堺那边如何？应该不错吧？」

这话是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高山右近说的。右近同样很年轻，他的气势仿佛是在显示自己的智谋，可不会输给毛利元就公那样的人物。

「传教士会很高兴的。」

「你还真是虔诚的南蛮宗信徒呢。没什么抱负吗？抱负啦。」

一看弥介露出苦笑，右近又更夸张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

身边有濑兵卫和右近的话，简直如虎添翼。要拿下北摄根本轻而易举，说到底，这主君池田家根本比当今的将军家还更不行。细川、六角真不知道是在做些什么，难得作为武士降生于世，却把性命都用在哪了……

拂晓之时，村重回想起来。

京都已在织田的控制下。

堺也在织田的控制下。

中川濑兵卫投降织田，已经不在了。

高山右近也投降织田，他也不在了。

纸门的另一头有个人跪着。是濑兵卫回来了吗……不，是近侍吧。有事要找我。

「怎么了。」

近侍的声音听来相当紧张。

「禀告大人，无边大人遇害了。」

6

无边据说是在庵舍的一室中遭到杀害。

村重立即骑上马匹，在天刚亮的有冈城中奔驰。徒步的御前众追不上他的速度，所以越过大沟筋进入町屋时，村重都是单骑而行。平常他不会在人前独自现身，一方面是安全起见、另一方面是因为有人随侍乃是身分地位的象征。身为一名将领，不应单骑奔驰——就算村重心里明白，也无法压抑自己想要立即飞奔过去的心情。

那处庵舍位于町屋的南边，孤零零地盖在野草恣意生长的土地上。有个古刹位在距离池田城镇有段距离之处，由于那里的法师年老力衰，于是便在此盖了间庵舍，让自己得以终日念佛、直至圆寂之日。村重原先就认识那位法师，因此建设此庵也是村重出的力。法师如今成了庵主，然而目茫耳弱，日常生活都靠着寺男note协助。但若有回国僧或山伏造访，总是会豪爽地让他们借住一宿。

注75：被寺院聘雇、负责处理寺中杂务的男仆役。

等到村重抵达后，就看见那孤身伫立在草原上的庵舍门口，挤满了无数百姓。不知他们是在哪里闻此噩耗、所以才聚集过来。但是大家都无能为力，只能嚎啕大哭。其中还不时传出硬挤出喉头的呐喊。

「无边大人！」

「怎么会这样啊，无边大人！」

四下满盈悲叹、震撼上天，悲伤的喊叫又令氛围更加伤感。就连村重都对是否该打散这片气氛而感到迟疑。等到他们发现村重的身影，便有如寻求救赎般、将手都伸向了村重，口中叨念着不明的话语。连村重的马都被吓到往后退去。

守着庵舍的御前众们一看见村重，精神也随之振奋。

「快退下！这位可是摄津守大人啊！你们克制点！」

他们扬起怒骂声、还高举长枪，但民众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平时连村重面容都不得直视的平民百姓们，抬着皱巴巴的脸庞、高举着手涌向村重。

村重在马上看着在场的人们，黝黑的脸庞、破破烂烂的麻布衣，每个人的眼里都满溢泪水。在这不知是否还有明天的守城日子里，对于他们来说，见到无边就是一种救赎。而无边却死了。民众眼中的，是绝望吗？不，不只如此。

是愤怒。汹涌滚沸的愤怒。

村重大喝一声。

「安静！绝不允许有人在此聚众喧哗！」

即使身处于战场喧嚣的环境之中，村重的大嗓门也能对着士兵们发号施令。离村重比较近的人，还因为这过于宏亮的声音而跌坐在地。趁着民众气势衰退的空档，御前众连忙围绕在村重身边。村重再次下令。

「都回去吧。违者斩无赦！」

这是领主的命令，而且大家都知道这绝非只是警告而已。聚集在此的民众留恋不舍地频频回头，三三五五地走回伊丹城镇内。

等到周遭安静下来，御前众等人一同跪下。其中一人头也不抬地报告。

「大人，实在非常抱歉。」

是干助三郎，他现在的声音正颤抖着。

「我们在此戒备，却还发生此等憾事。我想您已经知道了，无边大人和秋冈四郎介遭到杀害。」

「什么，秋冈也被杀了？」

「是，腿部遭砍后，喉头被刺穿而亡。」

村重咬牙，荒木家御前众引以为傲的五本枪，其中已经有三个人死去。村重瞪着剩下的人，这时才终于发现，有个不是御前众的人混在里头。此人仅有腰上插刀、并未穿戴铠甲，头上还戴着折乌帽子note。这是将领阶层的装扮。

注76：也称为侍乌帽子，武家人士元服后的装束之一。相对于顶部隆起的立乌帽子，折乌帽子为方便行动，会将顶部折起，各家亦有不同的折法。

「那边那个人，把头抬起来。」

听见命令后，男人便抬起了头。

「是与作啊。」

「是！」

平常一副精悍年轻武士样貌的北河原与作，今早脸色却苍白如纸。

「你在这里做什……」

村重正想发问，却把话吞了下去。与作无论在这里做什么都无所谓，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村重从马下来。

「进行检分，助三郎你跟我来。其他人在此等着。」

正当村重打算进入庵舍，慢了一步的御前众终于赶上了。村重在气喘吁吁的士兵们当中看到十右卫门的身影，便下达命令。

「十右卫门，你也过来。」

庵舍有柴木围墙包围。围墙并不高、柴木的状况也很糟，不过拿来画出个范围也算足够了。穿过那没有门扉的大门，村重踏进了庵舍。阴暗之中有个如同幽鬼般的身影站在那里。那是个皮包骨、僧侣打扮的男人——他便是庵主。

「呃……唔……」

他似乎发出了某种呻吟声，村重竖起耳朵仔细听听。

「摄州大人。」

好不容易才听明白是这句话。看见相识的法师现在竟如此衰老，村重也不禁哑口无言。但眼下实在不是什么叙旧的好时机。

「大师，我进去啰。」

他只说了这句，便回头看向助三郎。助三郎往前一站表示：「我带路。」

这间庵舍中有三个房间，一个是玄关土间note后方挖了个地炉的起居间，庵主平日的生活空间便在此处。一个是持佛堂，虽然相当小，却是完全符合规范的狭窄房间。另一个便是客房，走在村重前方的助三郎正是要带他前往此处。

注77：日式住宅中，玄关处没有施加额外装潢、直接露出地面的部分。

从起居间到客房，得经过外走廊才能过去。助三郎在破破烂烂的纸门前停了下来，单膝跪下。

「就是这里。」

说完便将头垂下。

村重在拉开纸门前就闻到味道了，里头飘出了焚香的气味……以及武士非常熟悉的那个味道。血腥臭、以及尸臭。

「打开吧。」

「是。」

助三郎拉开纸门，湿气迎面而来。

在这狭窄房间的中央，有个僧侣装扮的男人俯卧在地。那黑漆漆的木板地上留有一大滩血迹，苍蝇停在尸身上，处处都是黑点。连一丝丝此人不是无边的希望都没有，明知如此，村重还是发令。

「把脸转过来。」

「是。」

助三郎毫不迟疑地将尸首翻过身来，苍蝇猛地全飞了起来，在狭窄的客房内团团转……这具尸体，的确就是无边。双眼大睁、嘴巴也开开的，脸上明显写着惊讶与恐惧，可见这名回国僧在人生的最后一刻绝非是安详地死去。

「伤。」

村重的命令虽然简洁，但助三郎仍然能遵循指示，开始摸索着尸身。那巨大的手掌与粗壮的手指都沾满血迹。无边那僵硬的手指，看起来像是试图抓住天空。助三郎手指上沾到的血，并没有往下流，几乎都凝固了。

伤口非常明显。助三郎还未能擦去血迹便直接报告。

「胸口中了一刀。贯穿袈裟直透背后。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伤口。」

村重摸了摸下巴。无边虽然不是武士，但他可是靠着两条腿于山野中自在行走、身体相当健壮的回国僧。应该也懂得遇到强盗之流的人时，要如何保护自己。要能一击直接刺穿他的胸膛，这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村重再次环视这苍蝇乱舞的房间。地板虽是铺着木板，不过以榻榻米来计算的话，应该差不多四叠半大小吧。除了地板上的大滩血迹以外，墙壁也到处都有喷溅的血迹。也就是说，无边是在这里遇害的。尸体并没有被移动过。

房间有三面是墙壁，一面则是通往走廊的纸门。这里并没有柜子或壁橱。而且正如同隐居者的草庵风格，房间里的东西很少，就只有被褥和香炉而已。虽说是香炉，也只是个未经加工的素烧土器，里头还留下了焚香的痕迹。

「没有。」

村重喃喃言道。

「没有，是指？」

虽然助三郎开口询问，但村重却无法回答。

村重发现行李并不在房间里。就是那个无边用来收放旅途用具与佛具、用藤条编织的行李笼。

——那件行李里面，应该放了「寅申」才对。

「寅申」十之八九是被人拿走了，但还不能这么快确定。村重竭尽气力压抑内心的仓皇后，便对着助三郎说。

「秋冈四郎介是在哪里被杀的？」

眼前的助三郎无法伸手拭去汗水，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染血的双手，但他还是立即正色回答。

「是在外头。」

「带路吧。」

「是。」

一等助三郎踏向走廊，村重立刻在郡十右卫门耳边交代事情。

「找出密函。发现的话你就收起来。记得确认一下有没有被人翻阅过的痕迹。」

写给惟任日向守光秀的密函，是十右卫门交给无边的。知道目前正在推动和谈一事的人极少，因此这是只能交办给十右卫门的工作。十右卫门回答：「是。会尽快处理。」

「还有一事……我把『寅申』交给无边了。」

就连平常不动如山的十右卫门，当下也不禁睁大了双眼。

「什么！是那个名物吗？」

「嗯。但我没看见。大概是被贼人拿去了，但也可能是无边藏了起来。慎重起见，你尽可能仔细找找。地板下、天花板上，全都搜一遍。外观是裾张形、颜色是黄色调。」

「是，明白了。」

十右卫门一脸严肃地低下头去。

虽然说是慎重起见，不过村重心里也明白，无边实在不可能把「寅申」藏在这处庵舍里头。只是内心仍抱持着一丝希望，所以才命十右卫门去找，但现在却忍不住咒骂自己的愚蠢。不过村重同时也忍不住想说服自己，「寅申」会顺利找到的，应该就在某处……

夏草在酷暑中获得力量，强悍地茂盛生长着。简直就像是吸取了那些败于暑气之下的人的生命力。

秋冈四郎介就躺在夏草之中。他虽然穿上了毫无缝隙的整套铠甲，却被砍中了那没有铁片保护的大腿内侧、喉头也被贯穿。流出的血都被吸进了潮湿的泥土当中、没有留下血滩，而残留在草折和脚绊上的血几乎都凝固了。他的铠甲也有喉轮，因此杀害四郎介的人是先砍他的腿，再趁四郎介倒地时掀起喉轮，刺穿喉头给他最后一击。这是习惯杀人者才能办到的。例如换作是村重自己，大概也会这么办。

「为了检验遗体，所以才将他翻过来。」

助三郎说道。

「但原先是趴着的。」

定睛一看，就发现四郎介的刀还收在鞘中，连一丁点的刀身都没有出鞘。于是村重便开口问道。

「四郎介没带其他的武器吗？」

「没有，他只带了刀。」

对四郎介来说，只要有刀在手就足够了吧。但是他却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被杀了。若是在战场上阵亡，倒也算光荣，但是无法保护一个僧侣、就这样遇害了，难免会遭人非议，说他掉以轻心。可是村重完全不觉得他会有此疏忽。

「四郎介连刀也没来得及拔，看来敌人的手腕相当高明。」

「确实如此。像秋冈大人这般身手，怎么会……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低头看着四郎介那失去血色的面孔，助三郎的声调相当沉重。

村重仔细察看四郎介裤裙的破裂方式、以及伤口的方向。伤口在腿部内侧较粗、但往正面却越来越细。

「四郎介他……」

村重喃喃自语。

「是从背后被砍的啊。」

「噢，可是……」

助三郎似乎不是很能理解。

「这片草原无论从哪里接近，都会发出踏过草地的声音，不可能在秋冈大人没注意到的情况下绕到他背后呀。」

助三郎确实言之有理，村重环视四周。这里是相当于草原正中间的庵舍后门。庵舍被柴木围墙包围，围墙又设有正门和后门两个出入口。没有枝折户note之类的东西，出入自由。四郎介倒下的地方，距离围墙有十几步左右。

注78：直接运用折下的树枝或竹子制作的简单门板，常见于庭院的出入口。

「助三郎，从昨晚前来守夜开始，到发现无边的遗体为止的事情，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是。不过大人，北河原大人在场的话会比较好。」

村重并未询问理由，就只说了一句话。

「这样啊。那就换个地方。」

从庵舍后方，走过柴木围墙外头绕回庵舍正面。昨天晚上负责警备工作的两名御前众、从本曲轮跟着村重过来的两人、还有北河原与他的马夫，都无所适从地站在那儿。十右卫门还在搜索客房的样子。太阳升起，草地上的湿气也往上飘升。

助三郎说道。

「我等四人昨晚在捉住潜入本曲轮的贼人以后，便接到组头郡十右卫门大人的指示，说是要戒备庵舍、保护无边大人，因此立刻赶到此处。秋冈大人表示若是拿着火炬，只有单手可用的话或许不太方便，加上昨晚星光明亮，因此我们都同意秋冈大人的意见，值勤时并未拿着火炬。」

守卫庵舍的是干助三郎、秋冈四郎介和另外两名御前众。他们每个人各站到庵舍的一面，监视周围的草原。守着正门的是助三郎，守着背侧的则是四郎介。

「这不重要，继续。」

「在清晨前并无任何状况。快要天亮之时，北河原大人来到这里，说是想要见无边大人。」

北河原与作当然是从庵舍正门接近的，因此一开始发现与作的是助三郎。

「在下表示我等接到的命令是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即使是北河原大人也不能通融。不过北河原大人相当坚持，僵持不下时，马匹突然躁动起来，正当在下和马夫试着制止马匹时，北河原大人就趁隙进了庵舍。」

「接下来就由属下禀告吧。」

与作说道。

「属下请庵主为我带路，但他似乎没有听见。虽然相当无礼，但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自己进去找无边大人。毕竟庵舍如此狭小，并没有费太多工夫，但是等我找到他的时候，无边大人已经像那样被杀害了。」

助三郎接着说下去。

「北河原大人从庵舍出来以后表示无边大人遭到杀害，在下也立刻进去察看，无边大人确实已经身亡。心想大事不妙，赶紧将其他人喊过来，这边的两人马上赶到，却没有看到秋冈大人。属下想着不知是怎么回事，立刻去找他，结果就发现秋冈大人也遇害了。」

村重瞪着助三郎等人。

「你们同为御前众，都不会互相喊声留意一下吗？四郎介是在半夜就被杀的，要是你们有注意彼此的状况，应该早就发现四郎介遭遇不测。」

助三郎等负责警备的御前众们立刻全身颤抖。

「实在万分抱歉！」

要说他们懈怠了，确实也是如此。不过村重也认为过度责备他们又不太对，毕竟他们的将领可是村重本人，自己没有针对戒备的策略来仔细下达指令，也得扛起责任。更何况就算他们互相照应、能够早一步发现四郎介的死，应该也不一定能避免无边死去。

十右卫门从庵中走出，见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村重便离开助三郎等人一段距离。十右卫门小跑步过来，得到允许后才低声向村重报告。

「没有找到『寅申』。」

「这样啊。」

「无边大人的袈裟衣襟里缝着昨天那封密函。但是衣襟的线已经略略绽开、密函的封缄位置也稍有偏离。」

「也就是有人读过了吧。」

「恐怕是的。」

村重啧了一声。他将视线转往包围庵舍的草原，像是现在敌人就潜伏在其中那样地瞪视。

「是织田的人吗？从庵舍后门接近，先砍了四郎介、又悄悄从矮墙的出入口潜入，杀了无边后……」

再偷看密函，夺走了「寅申」。这接下来的话，村重都吞进了肚里。

若是如此，敌人实在是相当高明。这样一来，恐怕「寅申」已经被带到城外了。一旦村重陷入沉默，在场便没人能说话。此处也毫无虫鸣声或风声，就只有炽热的阳光。

7

从绝对无法离开的城池之外飘然现身、口中诉说佛之道的无边，对于城内的所有人来说，就是一种救赎。

毕竟如此一来，死后便更有可能前往极乐，同时也会感受到在织田军如浪涛般的包围下，这座有冈城也不是孤岛、仍然能与外界有所联系，只要这样想，就觉得获得了救赎。然而，无边却死了。坊间开始传出流言蜚语，说这是潜入城中的织田细作下的手。还偷偷流传着虽然村重严格命令要坚守该处，敌人却如入无人之地般、夺走了无边的性命。织田之手没有不可及之处、而荒木则是什么都保护不了——无论士兵或人民，就算没说出口，也都这么想着。

村重回到本曲轮的宅邸里，在大广间的席子上盘腿坐下。村重眼前是平伏于地的郡十右卫门。

「十右卫门。」

村重开口。

「你说说将密函交给无边时的情况。」

「是。」

十右卫门在进入大广间前，已经从近侍那边听说了村重所为何事。因此他可以毫不迟疑地侃侃而谈。

「属下拿到大人交付的密函，并在过午时分转交给无边大人。我策马前往庵舍告知来意，庵主虽从门口走出，但他的耳朵不灵敏、沟通有些困难。过了一会儿无边大人现身了，我便告知他有密事相告。接着属下就被无边大人带往客房。不过我只有将密函交给他，并没有和无边大人多说什么。离去时也曾与庵主打过招呼，但庵主似乎昏昏欲睡、并没有回答。」

「那个时候，行李在客房里吗？」

十右卫门无法回答。

「怎么了？」

「深感抱歉，因为只顾着交付密函，实在想不起房内是否有行李。」

十右卫门的声音听来有些焦虑。村重摸了摸下巴。

「这不是你的错。」

然后他又继续问道。

「你前往拜访的时候，庵舍中只有庵主和无边两人吗？」

「这点我也不清楚。」

「庵主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年老力衰，记得以前有个待在池田寺院里做杂务的寺男，会负责照顾他的起居。」

十右卫门马上接着回答。

「若是那名男子，在下识得。」

「这样啊。那么他在吗？」

「此人不在。」

村重略略扬眉。

「方才你说不知道庵舍里是否只有庵主和无边两个人对吧。那你怎么能确定，那个寺男不在呢？」

「这是有原因的。」

十右卫门立即回答。

「属下送完密函，归途时已接近傍晚。我在伊丹的镇上见到那个寺男，当时他看起来正在购买蔬菜。」

村重点点头后便发令。

「这样啊，详细经过我明白了。你去找出那个寺男，将他带过来。」

那名寺男一辈子都在池田的一向宗寺院里度过，虽然完全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多大年纪，不过看起来应该已经年过五十。由于过着严苛的生活，他的背部有些驼、头发中也带有白丝、脸上皱纹相当深。他是个个性相当好的男人，不管眼前的是小和尚还是一般施主都彬彬有礼地对待。无论对方是多么地位崇高的高僧或者贵人，也绝对不会阿谀奉承。池田城成了废城以后，法师在有冈城内建起庵舍，这名寺男也就跟着搬了过来。那个男人被带到庭院，平伏于地。村重来到缘廊上，站在男人的面前。

「好久不见了。」

村重既与庵主为旧识，自然也曾见过这名寺男。男子只应声而未言语。

「我允许你直接回话。我要问事，你可得用心回答了。」

「是！」

「郡十右卫门说，昨天傍晚他在伊丹城镇中看过你，可有此事？」

男子依然平扶在地面、一动也不动，就只是开口回答。

「小的确实曾与大人的骑马家臣擦身而过，但因为伊丹这里乘马的武家大人甚多，那位您的家臣是否就是郡大人，我就不清楚了。」

村重相当中意他如此慎重地回答。

「好，那么，你慢慢将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是的。」

男人似乎是在整理思绪，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始三言两语地说了起来。

「由于白天有事要去镇上，因此我会在早晨和傍晚前往庵舍。昨日庵主大人说想要腌渍东西、请我买些蔬菜，不过要凑齐那些东西花了些时间，因此傍晚之前要到庵舍工作的时间便拖延了。我过去的时候，已经快接近日落时分。和庵主大人打过招呼后，他说今天晚上无边大人在此留宿，而且无边大人有访客，这让小的非常讶异。」

北河原与作和郡十右卫门都说没能和庵主好好说上一两句话，就连村重自己，也听不太懂庵主的话语。那么，这个男人是因为听闻庵主说话，所以才感到惊讶的吗？

但村重心想并非如此。平时就负责照顾庵主起居生活的寺男，即使能听懂庵主在说些什么，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接下来又如何？」

村重催促他说下去。

「总之我赶紧先去向无边大人打招呼，也询问是否需要拿酒给客人，无边大人却以非常严厉的语气告诉我，不需要、客人已经回去了。我记得他甚至还嘱咐我，不要妨碍他礼佛。」

庵主所说的客人，究竟是谁呢？

无边说那个客人已经离开了，这样一来，所谓客人会是送密函过去的郡十右卫门吗？十右卫门进入庵舍时有向庵主打招呼，但只得到不清楚的回应。他说自己离开时也打了招呼，然而庵主似乎昏昏欲睡。庵主只知道十右卫门来了，却不知道他已经走了——村重是这么想的。

话又说回来，无边竟对寺男显露严词厉色这点，村重总觉得难以释怀。无边应该对于男女老幼、贫富贵贱，都会一视同仁地温和应对才是。话虽如此，针对不同的对象改变说话方式，这在世间也是常有之事。总觉得好像因此看到了无边的另一种面貌，这让村重感到不太愉悦。

寺男又说了。

「后来天色刚入夜，小的要去做打水等工作时，客房里飘出了熏香的气味、无边大人似乎正在念诵真言之类的样子。我曾见到他出来前往茅厕一次，不过他的表情相当严肃，小的不禁感叹，即使被誉为活佛的高僧无边大人，礼佛修行时仍然如此诚心。」

「……继续说下去。」

「当小的得到庵主允许、准备离开时，时间也不早了。这种情况其实还满常发生的。在下于夜晚视物还行，只要有星光便能沿着平时走惯的路回家。对了，走出门口的时候，有位相当高大的武士大人站在那里，他叫住小的之后便询问我是何人，我告知自己的身分以后，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之后小的便回到伊丹镇上的陋屋歇息了。」

这个男人说起话来相当平稳，也丝毫没有迟疑。他的记性好、也不会畏畏缩缩的。看着这头也不抬的男人，村重心想要是此人年轻个二十岁，或者十五岁也好，还真想把他找来处理家中的杂事哪。

在寺男要回去时，便让他领了些赏钱。而村重返回大广间后，就命令近侍把干助三郎叫来。

身躯肥胖的助三郎相当耐不住夏季的炎热，平伏在村重面前的他，始终惶惶不安地看着自己的汗水滴落在大广间的地板上。

「助三郎，我要问的事情不多。昨天夜里，你看见了要从庵舍离开的寺男吗？」

「噢……是的！」

当时助三郎正在黑暗中努力监视有没有人接近，却突然有个人从背后喊他，真是吓破了胆。但应该不至于因为这种事被责骂吧？助三郎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回答。

「确实有看见。」

「这样啊。你要仔细回答了……那时候，他有拿着什么东西吗？」

昨晚，助三郎曾在近距离与那个男人对谈。他也知道这名寺男会往来庵舍，而对方也没有哪里特别奇怪。但助三郎还是有好好地观察这个男人，因为安部自念在去年冬天被杀害以后，他曾被村重交代，身为一名武士，就应该好好看清别人手上拿了什么、身上穿了什么。

「没有，完全没有拿任何东西。」

「不一定是拿在手上，他有没有背着什么东西？」

助三郎也看到了寺男离去时的背影。

「也没有背任何东西。」

「……是吗。」

昨晚，助三郎等人是彻夜守卫庵舍，无论是多么强悍的御前众，睡眠不足是没法子继续工作的。于是村重便吩咐。

「我明白了。退下吧。昨天晚上负责警备的人，今天都不必执勤，你跟其他人说一声。」

「是的！」

助三郎忐忑不安地思考着到底该不该把自己滴落到地板上的汗擦掉，但最后还是直接离开了大广间。

最后被找来大广间的，是北河原与作。和早上不同，此时的他已经穿上了铠甲。包含与作在内的北河原家部队都属于机动型的浮势，为了在敌人来袭时可以即时飞奔到城内各处，因此随时都要做好准备。去年极月之战时，也是他们立刻派出援兵搭救苦战的岸之砦，立下了功劳。

村重对平伏的与作下令。

「与作，抬起头来。」

「是。」

与作回答的声音虽然有力，脸上却明显写着不满。村重虽然发现了，却故意不问他是怎么回事，直接抛出自己的问题。

「你在拂晓之时去拜访无边……是去做什么的？」

「这个嘛，如果您是要问那件事的话。」

与作整个人的气力似乎都在消散。

「并非什么大事。因为家里有个病人，看来是已经无法救治了，他喃喃叨念着，希望能够听听无边诵经再死去。虽然只是个下级武士，但属下还是希望能帮他实现愿望，因此我想把无边找到家里去，便出门寻他去了。」

「时间还真是挺早的呢。」

「为了来日不多的病人，一刻也慢不得。即使是这样，属下还是有稍微等候到天明时分再前往。但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件，看来是无法为属下家中之人实现愿望了。」

在大广间隔壁的房间里，御前众正在竖耳倾听。当下应该已经有人立刻奔向北河原家，确认是否真有那样的病人了。

与作一直皱着眉头，最后还是开了口。

「大人，我能够向您请教一件事吗？」

「……准。」

「那么，我听闻您还找来了郡、干，甚至是那名寺男来问话。说到底，究竟是要检断什么事情呢？」

村重答不上话，与作继续说着。

「织田之人砍了秋冈以后进入庵舍，接着杀害无边。除此之外还要确认些什么呢？与作实在无法理解。」

与作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但村重无论如何都得要检验无边之死的相关情况。

无边是领受村重命令的密使，除此之外，他还拿着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名物「寅申」，应该没有人同时知道这两件事情。就连十右卫门和佑笔，村重也没有告诉他们「寅申」的事，甚至为了避免有人发现茶器数量增减，不管是从仓库搬出来、将东西搬进书斋、还有之后从书斋搬回仓库的时候，都刻意用了不同一批近侍。相当用心地严防秘密流出。但「寅申」还是被抢走了。

如此一来——秘密肯定是走漏了，应该埋藏在秘密背后的和谈，或许也已经泄漏出去。

秘密究竟是从哪里走漏的？村重正是想知道这点。但是这件事，当然不能让与作知道，也无法告诉城里的任何人。

——不，只有一个人——

发现与作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村重简短地回答。

「不能说。」

就只有这么一句。

8

村重一个人关在书斋里，面对着眼前的反故纸note。

注79：在古时候的日本，和纸为贵重的物品，因此有时会将已经书写过的纸张反过来，利用空白面再次书写。已使用的那一面即为「反故」，意指其中一面已经写有文字、但已不再需要的纸张。

时间这种东西，可以从太阳大致上的位置、以及周遭阴暗的程度抓个大概。每一刻的时间长度，也会随季节变化而有所不同。就算是把几个人凑在一起，询问同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可能有人说是午时、却另外有人说是未时。但事情发生时的顺序还是不会改变。村重提笔，把昨天到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依序写了下来。

大致上如下所述。

早上

军事会议结束。无边来有冈城。降下骤雨。

中午

在本曲轮的屋子里与无边对谈。将「寅申」交给无边。

无边前往庵舍。

午后

郡十右卫门带着信件前往庵舍。将信件交给无边。行李的有无不明。

离开时有向庵主打招呼，但庵主并未回答。

傍晚

十右卫门在伊丹城镇见到寺男。

日落前

寺男进入庵舍，由庵主处得知无边在此留宿、以及无边有客人来访。

寺男前去向无边打招呼。

刚入夜

甲　寺男做打水等杂务。闻到熏香、听见真言。看到无边前往茅厕。

乙　栗山善助潜入本曲轮，打了照面。村重命令御前众前往戒备庵舍。

甲与乙何者为先，不明。

晚上

秋冈四郎介、干助三郎等四人进行庵舍护卫工作。

寺男因为要离开庵舍，被助三郎叫住。

拂晓

北河原与作为了让濒死的家人能听无边念佛，因此前往庵舍。

干助三郎阻止与作进入庵舍。

与作抛下助三郎、进入庵舍，发现无边的遗体。

在那之后，也发现了秋冈四郎介的遗体。

早上

村重收到来报。

行李从客房中消失。

「寅申」消失、无边和秋冈四郎介成了遗体被人发现的前后经过，大致上就是如此。然而，无论村重盯着反故纸看了多久，他想知道的事情——秘密中的秘密究竟是从何处走漏的？最重要的是，「寅申」到哪去了？——都还是无法厘清。

9

北摄的土地含水。

村重往有冈城天守的地下走去。由于正上方就蟠踞着天守，被压在底下的土地便会不断地渗出水来，所以这里的地下空间总是湿答答的。地面虽然曝晒在酷暑之下，地下却相当寒凉。

村重在大白天前来，身边无人陪伴、自己举着手烛。看守者听到脚步声而走了出来。

「大人。」

是相当嘶哑的声音，这个看守者是个年约五十的男人，名为加藤又左卫门。由于先前看守者死于非命，因此他被派来这里看管唯一一名囚犯。村重问他。

「还活着吗？」

「是。您吩咐要让他活着。」

「把门打开吧。」

又左卫门遵循命令，取下挂在腰上的钥匙。钥匙插进那单片木门的锁头，转动后响起沉重的「喀锵」一声，锁便开了。

「……已经开了。」

或许是这扇门已经有些倾斜，光是把锁打开，门板便自行飘了开来。村重虽然将手烛往前伸，但蜡烛微弱的光亮却被吸进黑暗之中、根本无法往前推进。村重默默地走进去，后头是持续往下延伸的阶梯。

随着村重一步步向下走，地板上的虫子也因为厌恶光亮而散了开来。一会儿才在手烛的光圈当中，看见那仿佛将人关入就绝对不会放出来、像是由强烈意念凝结而成的粗厚木格子栅栏。

木格子栅栏后方的深处有个黑色团块。这时村重开口。

「官兵卫。」

那团块稍稍动了动，之后笑了起来。

「可不是摄州大人嘛……根据在下的计算，您来得稍微早了些呢。」

在那摇曳的光亮之中，隐约浮现出那个播州无人不晓的武士、被赞扬为智勇双全远胜众人的黑田官兵卫，但却是完全变貌的姿态。那遭人打伤的头部伤痕丑陋地扭曲着，就算是身处黑暗也一清二楚。双眼凹陷、背部蜷曲、似乎连脚也有些问题了，根本没办法好好地坐正。虽然是村重下令将官兵卫关入牢中的，但一个人被丢在根本无法好好站立、也无法伸展身体的牢里关了七个月，原来会变成这样啊。即使变成这副模样，人也还活着，能够活动、能够发出声音。一想到这里，村重不禁感到有些佩服。憔悴、细瘦、衣衫褴褛的官兵卫，声音沙哑又日渐阴郁——即使如此，却仍然带有那种令人不可松懈轻忽的声响。官兵卫并没有隐藏自己话语中对村重的嘲弄之意，但村重丝毫不认为他只是在逞强、又或者是在嘴硬。

「你说早了，是指什么？」

村重问道。

「这个嘛，根据在下的解读，原本以为大概还要十天左右，才能够见到摄州大人呢。」

「为什么我得见你这个阶下囚？」

「这问题可就怪啦……眼下摄州大人不就现身于此吗？」

官兵卫只说了这句话后便闭上了嘴。牢中的官兵卫一沉默下来，就只像是个影子。

对于村重来说，官兵卫正是如同影子般难以捉摸的男人。过去不过是小寺家一名家臣的小寺官兵卫，才智傲人、武勇可靠，但并非是什么难以理解的武士。被囚禁在这监牢中的官兵卫，是不断等待着向天下展现其智略的时机，虽然有些麻烦但应该不是很棘手的男人——然而，随着时间一个月、两个月过去，村重对官兵卫可说是越来越不明白了。虽然先前就觉得这个男人聪颖，实际上却远超乎自己的想象。虽然能判断官兵卫究竟在期望什么，但实际上那究竟是什么，却又虚无飘渺、难以捉摸。不过到了现在，村重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官兵卫的想法了。

官兵卫前来造访有冈城的时候，应该确实抱着壮烈赴死的决心。但知道自己不会被杀、反而遭到下狱以后，他却万分狼狈，嚷嚷着杀了我、杀了我呀。事到如今，为何官兵卫会叫村重杀了他，原因也相当清楚了。正如同昨晚潜入本曲轮的栗山善助所说，官兵卫很清楚无论自己是活着还是只剩一颗首级，只要没有回去的话，人质就会被杀。

人质遭到杀害，对于武士而言是相当沉重的耻辱。若是要遭受耻辱，那还不如选择死亡……十一月的时候，官兵卫应该是这么思量的吧。平心静气舍弃人质、放话说这也是武略等的武士，在这乱世之中并不罕见，而他这种想法虽然算是比较稀奇的，但并不难理解。不，其实应该说这实在是合理到不能再合理、完全就是符合武士风范的做法。面对官兵卫，村重有股冲动想告诉他，我已经看清你的底细了。

——不，等等，村重心想。十一月的官兵卫由于畏惧耻辱而希望死去，那么现在蜷缩于牢笼之中、动弹不得的官兵卫，是否仍延续着先前的意志呢？

不，村重又想。已经不一样了，这其中少了些什么。

领悟到自己其实还是没能看清官兵卫内心的真实样貌，村重不禁有些烦躁。不过村重立即发现，有件事情是官兵卫无从得知、而他自己却知道的，于是忍不住笑着说出口。

「官兵卫。栗山善助跑来说什么要救你呢。」

「……」

「那家伙甚至潜入了本曲轮，还真有一套。」

村重凭借着手烛的光线，凝神望过去。因为他想看看官兵卫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有没有透露些什么……但丝毫没有变化。官兵卫在阴暗的监牢里微微低头，好似什么也没听到似地一动也不动。官兵卫究竟是竭尽全力抑制自己的内心情绪，又或者真的是什么也没在想，光是凭借手烛那微弱的光源，实在无法看透。村重脸上的笑容，也仿佛被抹去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村重明白自己莫名地燃起亢奋、却又莫名地失去热情。他的野心很大，若是为了战争，无论诈术还是欺瞒，他都会运用。但是他绝非卑劣之人。用话语来挑衅一个被囚禁在牢中、身无寸铁的男人，实在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村重立刻反省，讶异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村重一沉默下来，官兵卫就像是为了拯救他而开了口。

「那么，后来又怎么了呢？」

失去兴头，村重随意说道。

「不过是一名下级武士，让他活着也不可能打败仗、杀了他也不至于获胜。就把他赶到城外了。」

「那可真是……」

官兵卫那沙哑的声音中，再次夹带了些嘲笑感。

「积了放生之德呢。」

那家伙还大喊着为何不杀了官兵卫呢。这句话几乎就要来到村重的喉头，但村重这次制止了自己。嘲弄与隐瞒让村重相当烦躁，让他人说出不必说的话语，正是官兵卫的企图——差点就要全盘中计了。虽然心里懊恼着，村重还是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地开口。

「你这不是在逞强吗。」

官兵卫仍低着头，吐出了话语。

「我可不想听什么理由。摄州大人会来到这监牢，并不是要说这种话来给官兵卫听的吧。」

「你还是这副小聪明的样子，莫非打算从这牢里把我看个透彻吗？」

官兵卫没有回答。

村重在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两度带着城内发生的疑难之事来询问官兵卫的意见。就算官兵卫觉得会有第三次，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村重放下手烛，在潮湿的地上盘腿坐下。

「……好吧，的确有事情要告诉你。这座城里似乎有前所未见的高明之人混了进来。」

官兵卫在黑暗中略略歪了歪头，但还是没开口。村重又继续说下去。

「那个人知道了旁人不该知道的事、杀害密使、还看了密函。只要没办法知道他是何时、如何知道那个秘密的，有冈就危如累卵。你想必明白，有冈陷落的那一天，就是你的绝命之日了。」

木格子栅栏另一边，官兵卫稍稍挪动了身子。

「这样啊……那我就姑且听一听吧。」

「好，你听好了。」

接着村重便开始说明无边和秋冈四郎介遭到杀害一事。通往土牢的唯一门扉已经关上，并不需要在意楼上的看守者加藤又左卫门是否会听见。

当然，村重并不打算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官兵卫。指派无边为使僧去谈的事情其实就是和议一事，他按下不表。除此之外，包含他将名物「寅申」交给了无边、后续的所见所闻以及调查到的事情，全部详细说个清楚。官兵卫虽然一直没有回话，但偶尔也会点点头。他先前都不曾如此。

村重将抓住栗山善助的来龙去脉，以及派遣御前众前往保护草庵的经过都告诉了官兵卫。庵舍的结构、柴木围墙、无边和秋冈四郎介死去的情况等也都加以说明。还提到隔开町屋与侍町、侍町及本曲轮的桥梁，以及北河原与作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造访庵舍的理由、干助三郎目送寺男离开，最后自己在本曲轮的宅邸尽可能侦讯所有人等事情。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村重进入结论。

「『寅申』就这么消失了。看来织田手下是多了像是天狗附身般的人呢。不知究竟是如何探得秘密中的秘密、拿走了名物，还让强悍的武者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杀了。」

「……唉呀，」

官兵卫喃喃自语。

「摄州大人不至于会这么认为吧。」

村重没有回话。

官兵卫确实一语中的。村重确实不觉得这一切都是手段高明的细作所为。城中肯定有少数织田的手下潜入了，但无论有多么厉害，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

无边是被带到宅邸内的大广间，而且村重要无边靠近自己一点、而且还是低声对谈。就算是在那个时候，天花板上或地板下有织田的人潜伏着、仔细竖起耳朵倾听，应该也听不到什么。但如此一来，到底是什么人、如何杀了无边，他怎么知道无边是密使、带着密函还负责运送名物呢？

官兵卫开口。

「摄州大人是相当聪明之人……难道没想过，可能是家中之人吗？」

没错——或许家臣里有人私下勾结织田，将机密告知了潜伏于城内的细作，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不需要官兵卫指点，村重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后续的部分就想不透了。

知道无边是为了和谈而负责传递书信的密使一事，整座城里就只有一人。正是御前众五本枪之首的郡十右卫门。佑笔虽然知道信件的内容，但并不知道是要交给无边。虽然荒木家的御前众都是精挑细选的武士，但是在村重看来，其中被认为具备将才的就只有十右卫门。十右卫门也回报了村重的信任，一心一意地侍奉主君……看起来是这样的。

昨天带无边到村重宅邸的是十右卫门、将信送去庵舍的也是十右卫门。但是他并不知道村重已经将名物「寅申」交给了无边。

知道「寅申」已经交给无边的人，放眼整座城还是只有一个——村重的妻子千代保。失去那个名物，简直像整个人被撕成两半那样痛心，因此村重才会忍不住说出口。村重仔细回想自己曾说过的话，检视除了千代保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寅申」要让给他人这件事。只不过，自己的记忆没错，确实没有再让其他人得知此事。但千代保应该不晓得无边身上还带着密函才对。

十右卫门与千代保。在这众人如豺狼虎豹般觊觎彼此首级的世间，他们是村重在家外和家内少数能够信任的人。要是让村重知道，其中有一人悄悄地背着他，将无边和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交给了织田之人……光是这么思量，就让村重不禁感到心寒。此时，官兵卫带着笑容说道。

「话虽如此，确实是件怪事呢。就连我官兵卫也难得听出了些兴趣。」

村重认为昨晚发生的事情确实相当堪忧，然而他并不觉得奇怪。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说怪事，是指什么？」

被村重这么一问，官兵卫还刻意惊讶地睁大双眼。

「唉呀、这实在是……根据摄津守大人所言，潜入这有冈城的织田手下，从这座城内和您关系密切的某人那里得知了秘密、砍杀人之后进入庵舍、偷看了密函又放回去、最后还把茶壶给拿走了……这些还不够奇怪吗？」

听官兵卫这么一说，村重这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确实相当怪异，那个人为什么没有把密函带走呢？」

这可是敌方大将的密函，带回去就是大功一件。就算是有什么因素导致他无法带走，要烧要撕、把信给毁掉应该是件容易的事。这个可疑之人在找密函、并且还是在无边的衣襟里发现的，最后竟然只是读过后就物归原位？村重接着开口。

「他要找的并不是密函，只有这个可能性吧。」

「没有错。那么，转为这个思考方向如何——那个可疑人士只打算盗走『寅申』，您觉得如何？」

村重思索了好一会，然后放弃了这个可能性。

「别说那种蠢话，普通的贼人怎么会去拆开衣襟搜出密函呢。」

牢中之人以沙哑的声音回道。

「没错，确实就是如此。」

告知村重密函已被人看过的，是郡十右卫门。村重有那么一瞬间，还心想莫非是十右卫门骗了自己。但毕竟十右卫门原本并不知道「寅申」之事，因此「十右卫门将机密泄漏给织田的细作，而该细作是为了「寅申」才袭击无边」，这种假设也不成立。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村重忍不住喃喃自语。结果官兵卫竟然嘻嘻笑了起来，映照在土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

「这个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听官兵卫的语气，似乎早已了然于心，村重挑了挑眉毛。在村重接着开口以前，官兵卫又说了下去。

「真不愧是摄津守大人，真是感谢您的招待。官兵卫确实有那么点时间忘却了无聊呢。不过……」

官兵卫的声音骤然压低，从那蓬发下直勾勾地望着村重，开口说道：「理由仍然是理由，我想也该够了——摄州大人想告诉官兵卫的事情，想来其实也不是这些吧。」

10

此处充满了火焰的气味，手烛燃烧的声音、还有某种东西爬动的声音传入了村重耳中。

村重好一会儿没开口，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村重想着，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官兵卫的意思。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村重好不容易开口。他的眼睛和声音，明显充满了嘲讽。

「我再问一次。你是认为我是为何来此？你觉得我打算对你些说什么？」

「这个嘛，看来摄津守大人还没察觉呢。」

官兵卫正色。

「不为别的，摄州大人是为了向在下说说这场战事的趋势而来的。」

「别开玩笑了，我为何要与你谈这场战争。」

「自然是，」

官兵卫开口。

「因为您没有其他能诉说的对象啊。」

村重背后窜过一阵恶寒。昨天军事会议的情景历历在目。

——想来也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这样还能持续打个七八年呢。

——窥探毛利的盘算方为上策。

——噢，正是如此，应该要这么办才对。

在这明知毛利的援军不会到来的紧急时刻，在家中的主要将领都齐聚一堂的军事会议中，大多数的言论都是什么也别做。在这没有一丝光线射入的土牢里，村重仿佛听见了远雷的声响。村重是这么对无边说的。

——我是个将领，只祈祷不要落雷是不够的啊。

当然了，正是如此。我是荒木家当家之主、有冈城主、摄津守村重。一切都仰赖我的决定，我一挥动采配note就可能造成万骨枯、也可能使万人活，将兵平民，所有的人都必须遵从我的指挥。然而……

注80：将领指挥用具的一种。外观为短柄的一头系上裁成长条状的纸束或兽毛。在日文中，这个词也作为「指挥」之意。

「摄津守大人的旗下，应该有无数拼着性命遵循您的指示、为您奋勇作战的勇者。应该也有那种能为您尽忠尽义、无论何事都会为了达成您的目标而粉身碎骨之人。然而就在下看来，能够好好与摄津守大人谈论这天下战局的……嗯，可是一个也没有。」

村重完全无法反驳官兵卫的这番话。

村重篡夺了池田家、击败和田家、又流放了伊丹家，将北摄纳入囊中。在这段期间内，完全没有人能够与他畅谈大事。当然，荒木久左卫门相当沉着、野村丹后勇猛无比、池田和泉忠诚老实，其他诸将也都不是什么平庸愚蠢之辈。但是能以北摄为立足点将目光放眼天下、让村重敞开心胸谈论将来大计的人选，确实不存在。硬要算的话，郡十右卫门隐约可见些许将器才干，但是距离成大器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若是高山右近的话，或许能与他谈论些远大的理想，但先前的右近只不过是个寄骑，而现在甚至还成了敌人。

官兵卫说得没错，村重就是孤身一人。

「在依靠织田家的那段时间，我想摄州大人应该过得相当快活。羽柴筑前大人、柴田修理大人、惟住五郎左大人、泷川左近大人、惟任日向大人，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多如繁星的将才，当然摄州大人您也是相当不得了的人物。无论是在军事会议或茶席之间，应该都能够谈论相当充实的事情吧。摄州大人在织田家的时候，都能像个真正的人一样与众人交流……难道不是这样吗？」

还在织田家中的时候，官兵卫刚才列举的几位将领，都是村重的同辈、也是对手。大家互相竞争功劳、扯对方后腿，一讲起话来就要针锋相对的情况无所不在。但确实每位都是一号人物。让家臣一脸困惑的话题，他们都能理解，有时还会展现出连村重都不得不敬佩的见识。

官兵卫的声音就像是在授业解惑般平稳。

「您觉得如何？毕竟身在这牢狱之中，时间过得可是相当缓慢，我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几月了，不过在数几个月当中，摄津守大人您是否曾经说过哪位的某段话说得好、双掌一拍称赞妙极呢？是否曾经看着某个人，心想这家伙还真能让我多说上几句话呢？」

「……」

「在这座有冈城里，能够真正理解摄州大人想说什么的，一个也没有。除了在下以外，没有其他人……正是因为如此，摄州大人您才会在这里。」

官兵卫的声音虽然相当平稳，却越来越刺痛村重。但村重还是撂下一句。

「对我这个所有的事情都由自己决定的大将而言，不需要有什么讨论的对象。一众家臣只要遵从命令就好，其他的我并不指望。」

「噢，或许是这样没错吧。但是摄州大人，您可明白，就算是已经知道这场战争没有未来，您的家臣却还依然口出豪情之语，原因又是何在？」

村重怒目相视。被囚禁于土牢中的官兵卫，不可能知道军事会议的情况和家臣们的样子。要是他真知道了，难道会是看守者加藤告诉他的吗？村重留意着背后的气息。但官兵卫马上回道。

「加藤大人什么也没说。不过就是这种走向，在我眼中一清二楚。」

「你还真敢说。」

村重将手伸向腰部，以盘坐的姿势拔出了胁差。出鞘的凛然声回响在空荡荡的土牢中。白晃晃的刀刃映照出手烛的火焰，村重的刀尖直指官兵卫。

「你就说说这番狂言从何而来。否则我就以谎言惑众的罪名杀了你。但要是你随便口出无用之言，一样要了你的命。」

官兵卫像是觉得刺眼似地看着刀刃。

「这个嘛。」

他仍然盯着刀刃，回话之中却带着笑意。

「……好吧。首先，这场战争看不到未来一事，摄州大人自己也心知肚明。为何打不赢却又没有输，就只是时光不断流逝呢？肯定是因为毛利没来。那么毛利又为何没来呢？若非家中意见分歧……」

官兵卫从蓬发之下偷偷瞥了村重一眼。

「就是羽柴大人终于说服了宇喜多。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毕竟宇喜多就是个会攀附价值较高对象之人。无论毛利累积了多少石见的银子note，要与那已经将京都及堺纳入囊中的织田竞争，还是差了一截。」

注81：自战国时期开始开采、位于石见国（现今的岛根县内）的代表性银矿山，为日本近代矿山开发的先驱之一，产量最大时占全世界三成。目前其遗迹与周边文化景观也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官兵卫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就待在这间牢房里头，除了村重先前告诉他的事情以外，他应该完全没有管道能听到外面的任何风声。也就是说，官兵卫从去年就看穿了宇喜多此人并不老实的情况。村重目不转睛地盯着官兵卫，缓缓放下了胁差。官兵卫行了个礼后，便继续说下去。

「毛利不会来。但是您的家臣们明知如此，应该还是会继续嚷嚷着能够获胜。这是有理由的。因为众人担心一旦口出投降之语，就会被斥责是胆小怯懦之人。如果有人想要改变一直到昨天都还维持着相同情况的局面，即使这样可以结束战争，还是会有人感到畏惧。说到底，那些老是在性命垂危之际还说些逞勇话语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这便是世间常态……不过，这些都不过是表面罢了。至于真正的原因嘛，摄州大人。」

官兵卫眼神阴沉地看着村重。

「——正因为摄州大人，是您荒木呀。」

叹出一口气后，村重将胁差收回。待胁差「锵」地一声入鞘，村重开口。

「……好吧，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村重略略低下视线，但又不喜自己的举动被官兵卫给看透，硬是把情绪从脸上抹去。而官兵卫则继续说下去。

「说起来，领主的名分有三种形式。」

「首先是统治先祖父辈传承的土地之人，因此其子子孙孙都是领主。池田、伊丹等人皆是如此。」

官兵卫伸出一根满是污泥、有着长长指甲的手指。

「另一个，则是领受了派令后，以赴任职位统治之人，这当然也是领主了。好比骏河的今川、甲斐的武田等人，原先也是如此。」

他伸了第二根手指。

「最后一个，就是拥有言语难以说明的不可思议力量，借此吸引众人、让万人奉其为领主的形式，这绝非不可能。本愿寺的领地一开始应该就是像这样形成的。」

官兵卫伸出第三根手指以后，又同时弯下。

「——不具备这三项之中的任何一项，只凭武略取得一国统治之人，就算短期之间气势凌人，结局却依旧凄凉。较为久远以前的有旭将军木曾义仲公、时间比较近的应该就是斋藤道三了吧。」

斋藤道三父子两代曾篡夺了美浓国，虽然武略超群，但世间评价相当不佳，结果遭到境内国众放逐，走上殒命之路。

「话说太大了，官兵卫。这不是你该谈论的事情。」

村重口出斥责，但他的声音却听起来相当无力。

官兵卫所说的三种形式当中，村重从一开始就半个也没有。荒木家原先是与北摄之地毫无关联的氏族，高槻、伊丹等也只是因为距离邻近才取得的。另外，官兵卫提到的第三项，也就是能够吸引众人的魅力，并不是想要就会具备的。

因此村重最想要的，就是官兵卫提到的第二项，以职位进行治理的形式。所以他接近织田，后来也被交付了摄津一职支配，得以冠上摄津守的名号。但既然现在背叛了织田，村重为何还是有冈城主，就变得有些站不住脚了。

村重过去曾以主君赐予的池田姓氏自称。池田家是北摄地方的名门望族，用此名号来治理摄津并无任何不妥之处。但村重为了证明他已经和没落的池田家分道扬镳，舍弃了池田的名号、将姓氏恢复为荒木。

因此村重在这摄津之地，再次成了他国之人。

「那又如何。」

村重喃喃自语，但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似乎是不想让官兵卫听见。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归池田了，这条路我已经走得太远。」

「摄州大人。」

官兵卫当下的声音几乎可以用温柔来形容。

「摄州大人在拜入织田麾下以后，除了平定北摄以外，还征伐了杂贺、上月城、大阪等地，实在是宛如以三头六臂建立的功勋。像摄州大人您这样精力旺盛的大将，远离故土在战场沙尘中争取功名，想来也是如您所愿。然而您家中诸位，祖先代代皆是出生于摄津之人。瓦林、北河原、郡还有伊丹、池田等人，他们都是生于此长于此的人。要是为了自己领地的安宁也罢，为何得要千里迢迢奔走到纪伊或是播磨打仗呢……您的家臣是否抱有这样的不平？」

没有错，确实如此。为了守护自己姓氏之地而浑身浴血、奋勇作战，那正是武士之心愿。然而为何要远离自己的家乡，拼上性命与那些并没有要争夺自家山水土地的对象战斗？荒木家中对此萌生不满一事，村重早就察觉了。

村重想要战斗，到哪里都想战斗。就像那生于尾张的羽柴筑前，去年奔越前、今年跑备前那样；就像那生于美浓的惟任日向，甚至还远走到丹波后方那样。只要有机会，村重也想到九州或是陆奥之类的土地征战。对于村重来说，有冈城只不过是一座城池、池田也不过是他舍弃的主君旧领。就像是信长从那古野城出发，转移到清须城、岐阜城、安土城那样，村重也想立下功名、让自己的名声响彻天下，然后移动到更庞大、更重要的城池去。

村重的这个愿望，和家中众人的期望并不相同。村重刻意不去面对这个矛盾，然而这种矛盾也终究逐渐将他逼进了死胡同。

官兵卫看穿了这一点吗——从这处牢狱之中。

「您家中的众人，并没有为摄州大人舍身的意思。他们因为排斥前往远方征战，所以对织田感到厌恶，然而一旦被逼到山穷水尽，他们恐怕会打算逼摄州大人独自切腹，然后表示自己都是受到他国之人命令所逼，来逃过这一劫吧。正因为还有这条路可走，所以也不需要投降，豪情万丈地宣示要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摄州大人，您难道没有这样想过吗？」

「……若是战败了，」

村重说道。

「让总大将去扛起责任也是世间常理。不必承担责任的部将勇敢上阵，则并非罪过。」

「您果然很清楚呢，真不愧是摄州大人。」

官兵卫脸上浮现了温和的微笑。几乎让村重觉得，这阴暗的土牢内射入了一道光明。

「在这有冈城之中，能够谈论战争走势的，就唯有在下。看来这件事您也已经理解了。实在令人欣喜。」

村重将脸别了过去。

「……别骄矜自满了。你这增上慢之人note，就待在这里腐朽而去吧。」

注82：佛教用语，表示尚未修练得道便存在高傲自满之心。

「唉呀，这算是骄矜自满吗。」

官兵卫又恢复原先那种阴沉的声音、喃喃说着。

「难得您过来一趟，我却什么也没有献给您，这样实在有失官兵卫的名声。毕竟您也饶恕善助一命，理应道谢，虽然这样有些旁门左道，不过还是为您献上一些解说吧。」

木格子栅栏另一边的官兵卫低下了头。那一头蓬发遮住面容以后，官兵卫看起来又像是个黑色团块般的影子。

「摄州大人假设潜伏在城中的织田之人杀害了回国僧、并且带走了名物，这个假设中的里与外、因与果、显教与密教、先与后、要与不要，全部都是相反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庵舍里消失了？那就是您需要的线索与根基。」

官兵卫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请您监视那名寺男。我想幕后之人一定会露出马脚的。」

接着官兵卫用低沉的嗓音开始诵起经来。身为禅宗信徒的村重，马上就知道他在念的是禅宗非常重视的舍利礼文。官兵卫的诵经声在土牢里回响着，听在村重的耳里，仿佛有好几人同时在诵经。

11

第二天是个云层低垂的阴暗日子。

在有冈城中流传着一个传闻。那个总会前往无边死去的庵舍的寺男，据说被御前众给逮捕了。御前众们搜索了整个伊丹城镇，一找到那名寺男，就用棍棒殴打他、还踹他腹部，最后用绳子将他五花大绑后，便不知带到哪里去了。

也有人表示并非如此。确实有武士带走了寺男，但什么用棍棒殴打、还踢他肚子之类的说法就太夸张了，那名寺男分明是自己跟着御前众走的。无论如何，在寺男于伊丹镇上消失后没过多久，便有许多人见到男人的尸体从本曲伦中给抬了出来。那具穿着寺男褴褛小袖的男人尸体已经遭到斩首，被丢到城外以后，没多久就被野狗和乌鸦啃食殆尽。

没有人知道寺男究竟犯了何罪。因此流言也传得更加波涛汹涌了。

「大人是将无边大人被杀害的罪名，推到了那个寺男头上吧？」

「那男人虽然负责照料庵舍起居，却大意地让无边大人身故。因此大人才会惩处他。」

上至武士下至平民，流传着各式各样的传闻。他们一直试图为寺男的死找到一个解释，但无论哪种说法，结论都是一样的。

无边大人会入灭，又不是寺男的错。大人这样实在太残酷了——城里的每一个人大概都是这么想的。无边的死是织田的手下造成的，而无法防范织田手下的明明是村重自己吧，将这个责任推到寺男的身上，也太没道理了。无论嘴上是怎么说的，其实大部分人都这么想。

另一方面，也出现了其他流言。杀害无边的，真的是织田的细作吗？虽然城中一定有仰仗织田鼻息之人，但他肯定也是个人，很难理解为何要杀害那德量宽厚、受人景仰的无边。那些认为无边之死并非是织田动手的人们，又是认为无边是谁杀的呢？他们口中低语的大多都是同一个名字。

——位于有冈城北边的岸之砦，有好几个人正在修理防栅。他们是北河原家中的士兵。在稍微有些距离之处，北河原与作正默默地看着动手维护的士兵。

城中所有人都知道，前些日子在军事会议上，与作提出建言、表示应该投降，而他的建议立刻引起众人的哄笑反对。之后北河原家的士兵就被人当成无可救药的胆小鬼、遭人侮蔑轻视，也被说了不少闲言闲语。如果本身是武士的话，还能拔刀回应对方的侮辱，但地位较低的小兵或者足轻，就只能默默忍耐。

与作可是亲眼见到尼崎城中几乎已无毛利之人，而包围有冈城的织田军又是那样人多势众。战争开始以后，对于那些从未出城的同辈之人，无论他们如何嘲笑，他自己是完全不放在心上。但是就连士兵们都遭到污蔑，这让他感到相当抱歉。因此手下的人工作时，与作只能尽可能地待在一旁。毕竟与作本人也和将领村重算是有亲戚关系，应该不会有人在他的面前还敢挑衅北河原家的士兵。

不过今天的情况和平常不太一样。那些杂兵人等不再侮辱北河原的士兵，反而是以锐利的眼光看向了北河原与作本人。

与作当然听闻了那些传言。无边死去的那日，与作为了濒死的家人，想请无边助念，因此一个人跑进了无边借宿的草庵。没有取得那老迈庵主的许可，便侵门踏户，结果一打开客房的纸门，就发现无边已然身亡。因此城中也有人是这么说的。

——是北河原与作杀了无边。

——趁着没有人看到的时候，一刀杀了无边，然后自己再装成是发现尸体的人。

要是有人当着与作的面，问无边是不是你杀的，与作当然还能解释一番。然而，没有一个人来问他。与作只能在令人窒息的静谧当中，盯着士兵修理防栅。砦里面的每个人都有武器。周遭的气氛仿佛在眼所不能及之处有弓箭或铁炮正对准自己，让与作也不禁一身冷汗。

就在此时，传来了召集众人参加军事会议的大太鼓声响。目前的击打方式，听来是除了正在迎敌、或者因病无法前往之外，一律都要到本曲轮去。与作立刻叫来组头告知。

「是军事会议，我得过去一趟。」

组头仿佛不曾听闻关于自己主君的流言般，一如往常地领命。

「是，后续的事情请交给我们。」

「辛苦了。」

「没那回事。您请放心。」

与作跨上马、带着马夫前往本曲轮。

今天的会议，应该不会再提到关于战事走向的议题了吧，与作如此心想。家臣们似乎已经一致决定要先观察情况了。虽然觉得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在这里等待毛利救援实在不是个好办法，不过与作还很年轻，也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种情况下推翻家老们的意见。出头钉还只是被嘲笑一下，要是强出头的话可就会直接被斩了。这样一来，因为那毫无根据的流言，而让自己承受杀害无边的罪名，其实也并不奇怪……一思及此，就连平常和风一样轻快的马匹脚步，似乎也变得沉重了些。

穿过侍町接近本曲轮时，他发现跨越大沟的桥梁前排起了人马队伍。要参加会议的部将们都在桥头停下了脚步。负责看守桥梁的御前众似乎在询问诸将某些事情，能看到最前头是一个人一个人慢慢走进本曲轮去。与作正想问问自己前面的将领，前方是发生了什么事，却又把话给咽了下去。因为排在与作前面的，是个僧侣打扮的男人。正是前几天在会议中一口驳斥与作意见的瓦林能登入道。

能登在村重面前虽然比较收敛，但之后每次见到面，他的脸上总是一副想口出「这不是胆小鬼与作吗」的样子。心想就算跟他搭话，大概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回应，与作默默地下了马，把缰绳交给马夫后也跟着排队。

排队等候时，与作思考了许多事情。照顾马的事情、家中之人对于闲言闲语的忍耐度、岸之砦的防守，还有城内的流言。与作也觉得自己无法接受村重的想法。他心想，大人为何会觉得是那名寺男杀掉无边的呢？因此就把那个可怜的男人给处刑了吗？这种事太愚蠢了吧。无边虽然是名僧侣，可也是靠着两条腿巡回诸国的强悍男子，而寺男不过就是个连刀都没有的老人。就算那个男人真的能杀了无边，那么秋冈四郎介又如何呢？能在正面对抗中杀掉他的人，在这城内可不多。就算寺男是个不可凭外观来评断的高手，四郎介却连刀也没拔，实在非比寻常。

只不过，若是大人其实并没有怀疑寺男……莫非是如此？确实，那位大人应当不是那种会受没来由的传闻蛊惑的人。与作努力说服自己。

「你这无礼之人！」

突如其来的怒骂声打断了与作的思绪。

定睛一看，才发现有个停在桥上的人，正和御前众起了冲突。那是中西新八郎，他的手置于腰间的刀上，随时都可能拔刀。

恐怕是因为先前不曾被桥梁或关所的看守者挡下来过。有些看守者会要求平民多缴些过桥费或通关费才予以放行，但如果对方是武士的话，事情就会变得有些麻烦。毕竟在这个世间的惯例中，武士一旦被挡住了去路，是能够斩杀对方的，更何况都做到将领阶层了，若是被告知无法放行的话，大部分人都听不进去的。新八郎似乎被安抚了，好不容易才将手从刀柄上移开，但还是一脸忿忿不平。

虽然看守桥梁的御前众等人是收到村重的命令才会要将领们止步，但与作放眼环视，露骨地显露厌恶神情的人并不在少数，将手搭上刀柄的也不只新八郎一人。不过队伍还是有缓缓前进，最后终于轮到了与作。

守桥的其中一人是干助三郎，他虽然正卖力地挥汗工作，但一看到与作的脸，便一副放下心中大石似地呼出一口气。

「是北河原大人啊。」

「工作辛苦了。」

「实在惶恐。因为大人交代要制作军事会议参加者的名单，所以请您稍候，待我们将您的名字写上。」

「原来你们是在做这件事啊。就算不像现在这样挡住桥梁，不是也能从其他地方看到前来天守之人的脸吗？」

「是，在下也明白这点，不过这是大人的命令……」

助三郎的后方，有个看起来并非擅长书写的御前众，正以拙劣的字迹写下「北河原与作金胜」。

「写好了。来，请往里头走吧。」

真是搞不懂……与作思索的同时正准备过桥，才发现瓦林能登刻意在桥中间停下脚步等自己。他看着与作的脸，嘻皮笑脸地开口。

「这不是北河原大人吗。大人他也真是够怪的呢。」

「确实如此。」

「是为了什么要做名册啊？该不会是要吓一吓那些胆感连会都不来开的人吧。」

「的确是呢。」

「嗯，即便来参加会议了，也是会有人尽说些挫人志气的话呢。」

「是这样吗。」

「武士就是需要气魄哪！被胆小鬼附身可就无法打仗了，你说是吗？」

「确实、确实。」

与作回答以后，抬头看向天空。

「看来快下雨了呢。」

他喃喃说道。而能登则是哼了一声，便大大地迈出步伐。

平常前来参加军事会议的将领们，虽然多少会有些时间差异，不过总是一起挤进天守。然而，因为今天大家都在桥那边被挡下，因此将领们三三五五地走了进来。通过桥梁、穿越大门进入了本曲轮，此时与作不经意地抬头望向天守。远方的闪电在云层之间窜过，不久后便听见了相当不安稳的轰隆雷声。听起来相距并不近呢，与作想着。就在这个瞬间。

「就是现在！」

「噢！」

四周响起了呐喊声。本曲轮内明明没有什么藏身之处，也不知他们先前究竟躲在哪里，突然有大量的武士接连冒了出来。正感到困惑时，与作便发现自己已经被持枪的枪尖给包围了。他下意识地便将手搭上了刀柄，将刀身略微抽出。虽然这个动作是自幼起接受的训练所致，然而心中却千头万绪。大人该不会真的在怀疑我吧？那么，自己恐怕是不能活着回去了……刚有此觉悟，与作才发现周遭的武士们并没有看着自己。

他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与作的身旁，也就是能登入道的身上。能登因为过于震惊而动弹不得、呆若木鸡。站在能登正面的，是郡十右卫门。十右卫门沉重地告诉他。

「能登大人，这是主公的命令！」

与作将刀收回刀鞘，连忙从能登身旁退开。包围能登的武士们立刻将包围圈缩小。事已至此，能登才像是终于回过神、脸色苍白地回应。

「卑微的家伙，你们这是做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的并非十右卫门。村重缓缓地从御前众围成的圈子外现身，或许是为了身边的警戒，他还带着一个像是足轻的人，那个男人头戴阵笠、身形矮小。

村重沉重且平静地对能登说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心里应该也很明白。」

「大人，这究竟是……」

看见这番骚动，远处的将领们也都聚集过来。也不知道是否有注意到这个情景，村重开口。

「能登入道，你杀了无边和秋冈四郎介对吧。详细讲来，你束手就擒吧。」

「什、什么！」

能登狼狈地吼叫着，各将领也交头接耳。

「无边应该是织田的手下杀的，为何要怀疑到在下头上！」

「为何呢，这就要问过你才知道了。装傻是没有用的。」

能登慌张地四下张望后，发现了与作，接着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马上指着他。

「大人，您应该也听说了，城内都在流传是那个与作杀了无边哪。进入庵舍的只有他一个人、发现无边尸首的也只有与作一个人，在没来由地怀疑在下之前，应该要先侦讯他吧！」

但村重完全不理会能登的借口。

「我和御前众即使再不情愿，也见过许多死人。难道你认为当我看到尸体后，会不晓得那人是不是刚刚才咽气的吗？当时尸体的血都凝固了、手臂和手指都相当僵硬。无边的死亡时间，要比与作踏进庵舍的拂晓时分还要早上许多。」

与作松了口气。自己原先似乎下意识地紧绷身体，当放松的念头扩散到全身以后，便感到气力有些散失。与作一直想着，要是村重说是自己杀了无边的话，应该要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现在听村重一句话就斥退了他的嫌疑，与作忍不住低下头、向村重致意。

能登愤怒地越说越激动。

「就算不是与作，您又为何会说是在下杀的？就算是大人您的说法……」

村重没让能登把话说完。

「放肆！能登！你这样太难看了！」

过去曾多次在战场上回响，既能振奋我方、又令敌方畏惧，村重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本曲轮。与作看到能登吓得后退了一步。没想到，此时却从意外之处传出了说话声。

「大人您请稍等！能登入道说的也有些道理啊！」

拼了命地要提出意见的，是荒木久左卫门。久左卫门挥挥手穿越诸将之间，跑到了村重面前。

「无边的死实在令人遗憾至极，但您怎么会说这件事是能登做的呢？没有讯问过便如此肯定，这样能登该如何是好？瓦林家自前代便是重臣，绝对不是能如此怠慢的对象哪。」

与作发现村重似乎眯了眯眼。久左卫门是否有发现自己一时情急，失言说出了荒谬至极的话呢？瓦林过去曾拥有自己的城池，之后因为没落，只好依附到其他氏族旗下，这件事是发生在池田家之主仍为筑后守胜正的时候。村重流放了胜正，在他这一代振兴了荒木家——并没有什么前代。

村重当然发现了久左卫门的失误，但是却没有责备他这番话中的瑕疵，反而为了让久左卫门以外的在场将领都能听见，刻意用宏亮的声音回答。

「那么你听好了。我之所以会说是能登杀害无边，是因为秋冈四郎介被杀了。」

久左卫门皱起眉头。

「您的意思是……」

「四郎介是被人从后方砍伤腿部，倒下以后又被掀开喉轮一击而亡。这是经验丰富之人的手法。但是四郎介可是个非常强悍的对手，要是他拔刀相对，恐怕就连我都不一定能应付。四郎介当然不是天下第一，即便如此，别说拔刀了，他甚至连一点出鞘的迹象都没有就被斩杀，这情况实在是难以想象。因此杀了四郎介的人是使出了某种计谋，出其不意地杀了他。」

「计谋？」

久左卫门有如鹦鹉般重复着村重的话。村重点点头。

「我交付给四郎介等人的任务，是保护草庵，等到天亮时就一路护送无边离开。御前众遵守我的命令，不让任何人接近庵舍。就算有哪个认识的人接近四郎介，他应该也不会掉以轻心。那天能让四郎介毫无防备地转过身去、连刀刃都分毫未推出刀鞘、就这样被杀的人，只有一个。」

与作已经明白村重要说什么了。被命令要保护无边的四郎介，能让他放下戒心的人到底是谁呢。

「就是无边。」

村重说道。

远方闪现雷光，从该处传来了雷鸣声。

在场的将领聆听着村重的话语，而能登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御前众的长枪枪尖毫无缝隙地锁定能登，丝毫没有松懈。站在村重身旁的士兵并未携带长枪，但也没有准备拔刀的动作，就只是呆站在那里。

久左卫门拉高了声音。

「那么大人，您的意思是四郎介是被无边杀害的吗？」

村重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但四郎介以为站在眼前的人是无边，所以才会转过身去……在无边死去的那间客房里，有东西不见了。」

「是什么？」

「行李。还有斗笠以及锡杖。」

与作发现村重这时的笑容似乎带有些讽刺感。

「我以为可疑人士要的是行李里头的东西。但我弄反了要或不要的对象。可疑人士要的并不是里面的东西，而是那个行李笼。」

与作并不知道行李里面是「寅申」。

「可疑人士头戴斗笠、背着行李、拿着锡杖出现在四郎介面前——无边平常就将斗笠戴的很低、遮住了眼睛，所以大部分的人并不识得他的样貌。四郎介也不认得无边的长相。就算是曾远远地见过，但是在拂晓那依然昏暗的环境下，对方穿戴着无边的东西出现在眼前，肯定会认为对方就是无边了。那个人便是利用这个方法让四郎介放下戒心，再趁隙杀了他。」

「等等，大人，这样还是对不上哪。」

又有人从旁插话，是池田和泉。他平常几乎不太多管闲事，不过如今还是战战兢兢地站到了村重面前。

「实在惶恐，在下能够明白大人所说的意思。但能登入道毕竟是名优秀的武人，要说他杀了秋冈和无边，实在很难以置信，不过更重要的是……那个可疑之人应该是先杀了秋冈以后才杀害无边。所以要说那个人是先从客房里拿出行李、借此假扮成无边的样子，实在说不通呀。」

或许是因为和泉的这番话给了他助力，能登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

「没、没有错，说得是啊！」

但村重刻意摆出一脸正合我意的神情，又点了点头。

「问题就在这里，和泉，那个先后顺序是错的。」

「先后顺序……大人，该不会是那样吧？」

看来和泉已经敏锐地察觉问题所在，才不禁张大了嘴巴、哑口无言。村重再次点头。

「嗯，守卫庵舍的秋冈被杀、庵舍内的无边死了，因此大家都会认定是秋冈先遇害的。但顺序其实是反过来的。无边先被杀死后，可疑人士从客房里拿走了行李，假扮成无边，然后杀了秋冈。」

「但是、大人！」

和泉越问越起劲。

「这么一来，可疑之人是如何进入庵舍的呢？属下听闻那庵舍整夜都由御前众戒备呀！」

「若是那样的话，当然就是比那还早的时间点就已经进了庵舍。」

「大人，若是在下听闻的细节无误的话，在那之前应该有名寺男在协助庵主啊。」

「那么，不就有可能是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进去的吗。」

「还要更早……」

和泉用力摇摇头。

「大人，这样太奇怪了！如果只因为这些就要追究到能登身上，在下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在寺男进入庵舍时，已经和无边打过招呼了，而且无边还告诉他客人已经离开了。这样一来，那个客人就是郡十右卫门，所以寺男抵达庵舍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争论之中忽然出现自己的名字，拿着持枪指向能登的十右卫门也不禁动摇了一下。与作看见那枪尖正略微抖动。

和泉又继续说下去。

「寺男还说在那之后有听见无边诵念真言、也闻到焚香的气味呢。我甚至听闻他还有见到无边前去茅房。」

无边的死在城内是相当重大的事件，因此城里相关的传闻都虚实交杂、满天乱飞。而和泉虽然是负责城中巡逻事宜之人，但他竟能只凭借这些传闻就掌握了事件经过，也让与作无法压抑心中的讶异。村重也略略睁大了眼睛。

「你听到的都没错。」

听主君说了这句后，和泉更加惊讶地说道。

「那、那么，如此一来，客房里不就只有无边一个人吗？大人难道是指无边本人让那个要取自己性命的人进门，然后还隐瞒寺男此事吗？」

「我没这么说。要是有客人的话，无边就会说现在有访客了吧。」

「属下无法理解。真的是完全无法理解。可疑之人若真是如大人所说、是站在此处的能登，那么他是如何进入庵舍的呢？」

村重毫不迟疑地回答。

「当然是从正门要求进门的。」

「大人！」

村重双眼圆睁，睨视着周围正屏气凝神地观望事件发展的各将领。远方又传来雷鸣之声。

「听好了，和泉，还有其他人！那一天在那座庵舍里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能登为何要杀了无边，你们都仔细听好了。你们要明白，在这座有冈城里，不，在这北摄之地，没有事情能够逃过我的双眼！当天，无边前往草庵以后，便如同和泉所说的，十右卫门前去庵舍拜访。完成交办事项、离去以后，十右卫门在伊丹城镇内看见了那名寺男。那男人在购买蔬菜后前往庵舍，庵主告诉他无边今天要留宿此地、同时还有客人来拜访无边。」

「大人。」

这里插话的是久左卫门，他瞪眼竖眉地说道。

「那位庵主过往在池田时相当聪慧，不过人类年老力衰的宿命便是如此，如今已经连话也说不清了。」

村重立即回答。

「就算无法好好说话，他的眼睛和耳朵都还行。每天都会交代寺男需要办的事，还会为了制作腌渍物、所以请那人去添购蔬菜，要是认为他会搞不懂客人是来了还是走了，也太愚蠢了。在十右卫门离开之后、到寺男抵达庵舍之间的这段时间，就是在这好巧不巧相当短暂的日落前时分，能登去了那座草庵。之后不知道是谈了些什么，能登便一时失控、杀了无边！寺男是在那之后才到庵舍的。想来时间上应该没有相差太多。因为那男人问到有客人的话，要不要拿酒来之类的，于是能登在情急之下只好假装是无边。说什么客人已经走了、他要礼佛云云，目的就只是为了斥退寺男。之后为了避免他靠近客房，所以还开始焚香诵经，装作无边还活着。当然，想来会焚香应该也是为了要掩盖血腥味吧。至于看到前往茅房的男人，寺男会觉得他是无边，这理由何在呢？当然是因为……那个男人的打扮就是僧侣。」

久左卫门看着能登入道。能登虽然丝毫没有向佛之心、连个经文也不会念，但姑且还是有剃度、看上去就是个僧侣的模样。久左卫门眼中浮现出一丝迷惘，想来是在那瞬间，他也怀疑能登是否真有假扮成无边。

这时出言反驳的是当事人能登。

「但是，就算那个寺男看到的僧侣不是无边，僧侣打扮的人在这城里还有不少啊！为何能肯定那就是属下？」

僧侣模样的将领就只有能登和目前卧病在床的瓦林越后入道。不过如果不只限于将领的话，剃度之人确实是有不少。与作虽然也不喜欢能登，但单论这件事，他也觉得能登的说法倒是没有错。

久左卫门也重新提振精神接话。

「属下也觉得不能接受。我不明白为何能肯定在房间里诵经焚香的人并非无边。」

村重毫无动摇。

「说起来，我还真没听说过有哪个僧侣会在客房里诵经礼佛的。庵舍里面就设有持佛堂呢。一般来说，正统的僧侣应该都会在那里念经吧。但最重要的是，寺男听到客房里传出来的是真言。不觉得显与密颠倒了吗？」

「呃……」

或许是没能听懂村重的意思，久左卫门不禁语塞。但与作听明白了。与作当时就是要前去拜托无边，希望他能为病人念佛。这当然是因为无边平常就会为人念佛。也就是说无边的宗派是显教的一向宗或净土宗，也有可能是时宗，又或者是天台宗也不一定。但真言是属于密教体系，那是以高野山为总本山的真言宗的咒文，在回国僧之中只有高野圣note会诵念。

注83：以高野山为根据地，巡游诸国修行念佛的行脚僧。

和泉替久左卫门接话。

「大人，但是我们并不明白回国僧的行事，无边也有可能是依照需求去诵念佛经或真言的僧侣呀。」

村重点点头。

「确实只要有人拜托无边，他都不会拒绝。我想你的说法的确是有可能的。但最重要的并不是无边，而是那名寺男。那个男人一辈子都待在一向宗的寺院里，就算是没有学习，也可能已经把经文给记住了。那么为何那个男人，会说无边诵念的是真言呢？」

「这个……」

和泉无力地摇摇头。

一辈子都在听人诵经的男人，为何会说客房里传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真言？与作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于是忍不住脱口说出。

「那不是经文……不，应该说听起来不像是经文，所以他才会那么说的吗？」

或许是没料到与作会开口，村重眉头微皱、看向与作。但表情马上变得和缓，深深地点了头。

「就是如此吧。」

虽然觉得像无边那样的高僧，应该是诵念相当宝贵的经典，但是听在寺男的耳里，那实在不像佛经。这样一来可能就是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东西，所以才会觉得可能是真言吧。

村重盯着能登入道。

「总而言之，那可疑人士便是僧侣的模样，不过却是个连模仿念经都做不来的人，而且虽然是趁对方出其不意，但也是个能杀害四郎介之人。能登，事到如今你还不束手就擒吗。」

此时，突来一道刺眼的闪光，是闪电。接着轰然巨响般的雷鸣立刻抵达本曲轮。

虽然被持枪指着、无法动弹，能登还是高声大喊。

「是这样啊……大人是要用这种歪理逮捕在下瓦林能登吗！您以为您能这么做吗！」

能登怒气上涌、满脸涨得通红。

「我可是生根于这摄津之地、名声显赫的瓦林之人！就算您说出再多道理，我也不能接受！要是您想要判决我的罪行，就要提出让在场诸位将领们都能接受的证据。否则大人您的推论，不过就是『可能』、『或许』罢了！」

「恕属下无礼，大人！」

这洪钟般的声响盖过了能登的话尾，一看便发现是野村丹后。在军事会议中表示战争有利的巨大音量，此刻也在本曲轮之中回荡。

「请您听听能登的说词！虽然您说的确实颇有道理，但要说杀了无边和四郎介的就是能登，我丹后实在也难以心服！」

获得意外的助攻后，能登也继续说个口沫横飞。

「大人！这样的做法是不会让所有人接受的。您说在下是杀害无边和四郎介的凶手，难道是有人看见了吗？说在下假扮成无边的样子，又是有哪位瞧见了吗？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听见，不过就是一些流言，您就要因此逮捕我的话，就算您是主君，也无法令众人心悦臣服的！」

与作明白风向已经转变，村重的论点虽然相当有道理，但是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其他人都不会接受的。村重会命人击响大太鼓、召集众人前来参加军事会议，应该就是要以城主的身分，在所有人面前制裁能豋吧。然而村重现在却被逼进了死局。

原本应当如此。

村重眯起了眼睛，似乎有些困倦。他以沉着的嗓音说道。

「看见的人啊，你想知道是谁吗？」

虽然能登好似喉咙哽住一般，但还是尽可能地挤出笑容。

「庵主可不能算哪。听不懂他说什么，也没办法知道他看见什么呢。」

村重摇摇头。

「看来你还真的相信了流言呢。只有一个男人看见了你的面貌，你应该也相当畏惧、大概也想杀了他吧。所以听说那个男人死了，或许你也因此安心了。不过啊，你是无法欺瞒天道的。」

村重挥了挥手，似乎是什么信号，他身旁站的那个貌似足轻的士兵，将手搭上了阵笠。松开了绳子、把阵笠脱了下来。

与作忍不住惊呼一声。

站在那里的，是背部有些驼、发丝略带白色、有一张不太可靠脸庞的——草庵的寺男。能登见状也浑身颤抖。

「怎么可能。我看见他被丢在城外了，那尸首……」

村重一脸平静。

「这座城里可不缺尸首。你若想知道，我倒是可以告诉你，那是怠忽职守、没能守好弹药仓库的足轻。」

村重转过去面向寺男，开口问道。

「好了，你要诚实回答。无边死去的那天，你看见的男人，是哪个人？」

寺男很明显不习惯这样的场合。被那些平常连正眼都不能看、地位较高的武士们包围，几十双眼睛就这样严厉地看向他，让男人好似疟疾发作似地浑身颤抖。不过他还是举起手来、伸了出去。

「是那一位。」

手指的方向，当然是朝着瓦林能登入道。

电光闪现、雷声轰隆。比刚才更近了。

村重开口。

「好了，瓦林能登，我终于能问你该问的事情了。你为何要杀害无边……这不是我要问的。在这战争乱世，武士斩杀僧侣的情况时有所闻。若是你杀了无边的理由，是因为他过于可疑的话，其实众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你却在杀了无边以后，谋划要隐瞒这件事情。」

与作感受到，身边的各将领也开始思考、认为此事确实非常奇怪。就算对方是位高僧好了，但为了斩杀僧侣一事就如此大费周章地隐瞒，甚至还对同伴下手，实在不像是武士会有的行为。

停顿了好一会儿，村重才继续说下去。

「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为了何事去找无边的？」

能登的喉头仿佛被人掐住了一般。

「说起来，你是穿着袈裟前往庵舍的吧？所以只需要拿走斗笠、锡杖、行李就能装成回国僧的样子。而且你没有牵马也没有带任何人过去。御前众抵达的时候，庵外并没有系着马匹、也没有马夫。你这些不符合身分的奇怪举止，到底是为了什么？」

「……」

「不说吗？那么就由我来说吧。」

村重的眼光愈发锐利。

「坚守城中的将领们，如果想要和城外的人进行密谈，就只有一个目的。」

站在一旁的将领们此刻也骚动了起来，现在所有的人都想着相同的事情。确实，只有一个。

「能登，你——私通织田对吧。」

此时与作也知道了无边的真实身分。

为何无边要穿越重重战场，来到这有冈城？为何包围城池的织田大军完全不阻拦这名回国僧，好几次都让他畅行无阻地往来城内外？

因为无边是织田的密使。

他的工作就是接受织田的命令前来有冈城，与暗中联络织田的将领见面。说到底，无边其实是个只要有求于他、他就会答应的僧侣。不管是拜托他引导临终之人、为死者念经、或者是请他说些远方的传闻来听听，他都不曾摆脸色。虽然与作并不知情，但他同样答应要帮村重传递密函。当然，织田那边请他传话给城中将领，他也一样接下任务了。

「唔！」

能登闷哼了一声，一口气拔出刀。包围着能登的御前众们纷纷将枪尖再次对准他。能登横向挥了挥刀，被其气势压迫的御前众则往后退了一步。

「你！村重你这家伙！居然算计我！居然这样……在众人面前让我颜面扫地！」

能登嚎叫着。

「你别得意忘形！像你这种人，要是没有我们摄津国众的支持，现在还是池田的一条狗。而且你还把我们卷入这场无意义的战争之中！荒木和织田谁才有未来，根本想都不用想！」

能登瞪着四周，高举手中的刀。他的眼睛看的并不是包围自己的御前众，而是外头那些窥看此情此景的将领们。

「村重，可别说我和织田联系是什么胆小作为。我都知道了！我看过你的密函！村重，你委托无边的是什么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也知！各位，你们听好了！」

接着，能登又把手中的刀举得更高。

「村重这个人！」

轰隆巨响与刺眼闪光。

与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跌倒在地。

拼了命撑起身子的与作，在那个瞬间以为自己身在战场。因为周遭漂荡着战场上那种焚烧东西的气味。燃烧的是草木、屋子，还是人呢……但是刚才的闪光让视线一片模糊，好不容易才逐渐恢复，之后看到的并非火焰，而是和他一样倒地的将领们，以及已经恢复状况、站在瓦林能登身旁的村重。村重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能登这家伙——竟然死了。」

村重抬头望向天空，斗大的雨珠开始滴滴答答地落下，没多久后便哗啦啦地下起了倾盆大雨。

又是一道闪电窜过。与作实在没办法再睁开眼睛了。

12

瓦林能登入道的宅子，在那天便烧得一干二净。

能登因落雷而死。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因此死亡或者身受重伤。由于能登当时气势惊人，就连强悍的御前众也因而退了一两步，因此死去的就只有能登。

烧毁能登屋子的是瓦林家之长，瓦林越后入道。他硬是撑着病体领兵、带着所有能登近臣前来低头，为一族之人的不当行为向村重谢罪。在放火之前，郡十右卫门率领的御前众先进入屋子，取回了无边的行李。那价值连城、非一两千贯钱能买下的名物「寅申」，被找到的时候看上去连盒盖都没被打开过。

将「寅申」送回村重那里时，十右卫门便开口询问。

「大人，能登他为何要杀害无边和四郎介呢？在下实在不懂。」

村重沉默不语。

能登透过无边和织田取得联系，恐怕是每天都胆战心惊、担心此事不知何时会曝光。而无边被村重找去，两人似乎还谈了些事情。对于能登来说，他们究竟谈了什么，应该会让他按耐不住、想去探听一番。像是你和村重都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我——之类的。只是，无边会回答这个问题吗？

如果是平时的无边，或许会回答。但那时无边手上还有天下名物「寅申」，或许是觉得有些不安，因此言行举止就与平常有些不同。

这是场背叛者与密使的谈判，而密谈很容易因为一些言词不当而引发兵刃之争。

恐怕是在「快说」、「不能说」的你来我往之间，能登在激昂的情绪促使下杀害了无边。为了寻找是否有自己与织田私通的证据，所以能登翻找无边的尸体，当然也就因此发现了衣领内的密函。之所以没有拿走密函，是因为那并非能登在寻找的东西，意即不是能指证他为内鬼的证据。搜索无边的尸体多费了些时间，此时寺男已经来到了草庵，没多久后，御前众又守住了庵舍的周遭。

能登应该不知道御前众会被派来保护无边，想来定是万分讶异，心想御前众怎会在此。但是四郎介却慎重地向他搭话。无边大人，您要出发了吗？大人命我们要将您送到城门。然后，四郎介便转了过去、背对能登。能登便心想，只能趁现在了——

这些事情，村重都没有说出口。

毕竟面对十右卫门，实在没办法告诉他，这种事情只要站在谋反之人的立场想一想就会明白了。

杀死无边的瓦林能登遭雷劈死，这件事让有冈城中的大多数人都极为震惊，同时又感到相当高兴。城中因此传闻四起。

果然佛还是庇佑着有冈城哪，看，胆敢杀害无边大人的人，死状是那样凄惨。那正是佛的惩罚、是冥冥之中的制裁呀——

那些因为冥罚而欣喜之人，有时会悄悄地看向本曲轮的天守。动手杀害无边大人的瓦林能登入道，遭受了应有的惩罚。那么无法保护无边大人的摄津守大人又……他们似乎想说这种话。

那天晚上，村重把「寅申」摆设在书斋里。雷雨云已被风吹走了，微弱的月光射入，是个凉爽的夜晚。原以为已经失去的珍爱名物回到了自己身边，村重凝视着那绝妙的色调，毫不厌倦。

千代保就在村重身后，她开口说道。

「大人，真是太好了。」

村重仍然凝视着「寅申」，点了点头。

当村重纠举能登并打算逮捕他的时候，荒木久左卫门、池田和泉、野村丹后都提出了异议。虽然只有这三个人站到村重的面前，不过村重心里很明白，远远观望这整起事件经过的每一个将领，大多也不认同村重。

若是去年晚秋发生这种事情，这些将领应该还会觉得，就算道理上不是很能接受，但既然是村重所言，那么能登应该的确是干了什么不好的勾当吧。然而冬天过去、春天过去，毛利依然不见人影，显然战事的走向并不会顺村重之意，因此将领们已经不再无条件地认定村重说的就是有道理。

官兵卫是这么说的，在这座有冈城中，能够真正理解村重想说什么的，一个也没有。除了官兵卫自己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村重一点也不在意土牢中的囚犯所说的这种玩笑话，就算他说的是事实——村重就是孤身一人，但即便如此，至少「寅申」回来了。村重对此感到非常满足。

虽然无边死了，但是和惟任日向守光秀的谈判尚未破局，只要另外找人将这名物送到丹波，和谈还能继续推进下去。在丹波被攻陷以前，无论如何都得要推动和谈才行。可是……

自己有办法再次将这东西放手吗？

村重凝视着「寅申」。就像是硬生生地拆散自己与恋人那样，这样的事情，有办法做到第二次吗？沉浸在月光下，村重不断地问着自己。

六月八日，八上城的波多野兄弟在安土被处以磔刑。

惟任日向守光秀几乎攻下了整个丹波国。关于传闻光秀曾为有冈城降伏担任取次一事，并未在史书上见到任何相关的记载。

第一卷 第四章 落日孤影

1

夜风一旦带有凉意，天下万民便得以稍加喘息。那是由于收成之秋已不远，虽然还不能掉以轻心，但看来这一年是勉强能活下去了——众人心中如此想着。然而坚守于有冈城内的人们，却不在那样的例子当中。

城里虽然也有田地，但是坚守城池的状态下，光是士兵就有五千人，田里采收的稻米和蔬果，要喂饱这么多的人口，实在是万万不够。自从战争开始以来，已经在各处都开辟了新的田地，然而那些土地原本就是比较不适合耕种的地方，因此种出来的蔬菜也不多。如此一来，于开战前就运进城中的军粮，完全就是城内众人的生命线。

村庄在每年的秋季都会收成稻子并碾成米，再把那些米卖掉换成钱。武士会收取那些金钱，可能换成武器、捐献，又或者换成茶道器具，然后还有买米。村子卖米换钱，而武士则用钱来买米，因此米批发商虽然利润较薄，却仍是门好生意。然而如今，那重要的金钱却无法流通。渡唐钱变少，老是看到各种破裂或缺角的钱。毕竟距离都城较近的摄津国都是如此，坂东note等地就更别说了，钱完全不够，甚至有些势力已经开始施行年贡直接收米的政策。如果金钱不足的情况继续下去的话，自家也得那么办了……自从荒木家兴起以后，村重三不五时就在思考这类事情。但唯有今年，这件事丝毫没有占据心头。检验稻田收成、扣除各种风害水害以后，决定今年年贡实际应该上缴的金额，也是武士的工作，但如今根本没用。城镇之间完全没有往来，北摄的村子也全部都在织田的控制之下，今年不会有任何一文钱进到荒木家的仓库。

注84：关东地区的古称。

七月下旬的某个晴天，村重在城内巡逻。他穿着半套铠甲跨在马上，除了马夫和手持长枪的士兵以外，前后都安排了御前众。以往这种时候大多带着长于刀法的秋冈四郎介、以及通晓伊丹之事的伊丹一郎左卫门为随扈，然而他们都已经亡故。这天跟随着村重的，是力大无穷的干助三郎与其他人。

盂兰盆会和施饿鬼会都已经结束，寺町静悄悄地连个人影也没有，只能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念佛之声。策马往那坐落整排店家的方向前进，在这潮湿的热气之中，移动的只有村重一行人。由于织田阻断了道路，因此往来早已断绝，眼尖的商人很早就离开伊丹，其余的商家没有东西可卖、也没有东西好买，就只能吃着先前储藏的米来活下去。这阵子，城镇里完全没有任何竞业问题，由于也不需要修理铠甲、打造刀具，因此就连打铁铺的锤子声也完全消失了。

在这有如万人死寂的寂静之中，只能听见村重马匹踏步的声响、御前众们的铠甲铮铮，还有那蝉鸣声。宁静到仿佛伊丹的人民皆一动也不动，只是默默地等待着夏天结束、等待战争结束——不，人民的确是藏了起来。远远看见村重的身影，就好像如果被领主大人给看见的话，不知道会惹上什么麻烦，赶紧屏住气息躲了起来。村重也知道他们这些举动。

一行人终于穿过町屋，朝着城池南边的鹎冢砦而去。在一片旱田与荒野中，早先那座无边遇害的庵舍仍孤零零地伫立在那儿。广大的有冈城内，以护城河与石墙坚守的只有本曲轮，城池外廓则是栅木与干壕沟，重要据点也顶多设立了板墙。村重透过那些栅木看向城外。丛生的茂密夏草中有敌军抛弃在该处的竹束，那是用来防御箭矢或子弹的道具，也就是用来攻城的工具，通常是杂兵们在后面推着前进，借此逐步逼近城池。

发现主君停下马匹，助三郎开口问道。

「大人，怎么了？」

「……没事，走吧。」

村重说完，又将视线转回道路前方，这时就看到几个足轻身穿借给他们的配给铠甲，正往此处走来，似乎没有注意到村重。在助三郎发出警跸之声后，足轻们才连忙跳往道路两旁，噗通一下全平伏在地。村重正打算策马从平伏于地的足轻前方通过，却发现他们里头有个打扮不太一样的人。他穿着相当粗糙的服装、是个寸铁未带、气质穷酸的男人，看起来不是武士、也不像是足轻杂兵之流。这几个足轻似乎是在戒护这名手无寸铁之人。

「你们几个。」

一听村重喊他们，足轻们仿佛预感自己死期将至一般，将头垂得更低了。村重并不在意，仍开口问道。

「那是什么人？你们可直接回话。」

足轻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开口。

「是解死人。」

村重心想，果然哪。

不光是武士，即便对平民而言，若是亲人遭到杀害，当然也绝对无法原谅对方。一人被杀就杀一人、两人被杀就杀两人，否则就会被外头说是胆小如鼠，而被视为弱者，如此一来将招致更多灾祸。然而复仇若是没完没了，那么原本应该要守护的家族或村落反而会更加衰弱。因此，杀人的那方会为了表达歉意而交出一个人，如此便可以此代替后续的报复行为，这是室町以来就采用的古老作风。在这种情况下被交出的那个人，并不是动手的当事人，而是承担责任的替身，这个替身就被称为解死人。

会由足轻护卫看起来并非有什么身分的男人，这样一来大概就是解死人了吧。村重确实先看穿了这一点。但是若有解死人，就表示某处发生了与死者有关的纷争。不过村重却没听说有这样的事。

「是谁送去谁那里的解死人？」

听村重这么问，足轻立刻回答。

「报告，是由野村丹后大人处送往池田和泉大人处。」

「竟然是丹后与和泉，详细讲来。」

足轻连忙将头磕到地面上。

「请您恕罪，小的们只奉命要将人送过去，其余的事情一无所知。」

马上的村重瞪着足轻们的后脑勺，但终究还是将马头一转，回到了来时道路上。御前众们虽然有些讶异，但并未多话，仍然忠实守在村重前后。

2

两天后。在降雨的傍晚时分，身为御前众组头的郡十右卫门，要求面见村重。十右卫门被带往大广间后，村重命其他人都先退下，也进了房间。

雨声相当嘈杂。十右卫门仍穿戴着胫当与笼手，全身湿淋淋的，滴滴答答往那木板地上滴水。村重先前指派十右卫门去详细调查野村丹后为何需要送出解死人的详细经过。而十右卫门一如往常地完成了他的工作，也不顾滂沱大雨，依然二话不说就立即前来报告。

「抬起头来，你靠近一些。」

十右卫门遵从命令，在盘坐的姿势下以拳头移动身子、接近村重。

「那么，如何？」

「已探得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吧。」

「是。事情发生在四天前分发军粮时。池田和泉大人家中的组头领着杂兵把军粮运往鹎冢砦，依军法分发一人五合米，但是野村丹后大人的足轻们大抱不平，表示五合根本不够，希望能够再多拿一些。」

一天分发五合米给足轻，这几乎是最少的量了，要是打起仗来，分发个两倍也不是稀奇之事。在无法确定将来情况的守城生活下，负责分配武器军粮的池田和泉会尽可能地节省物资，倒也是理所当然。然而，若有士兵对于长久以来都只领到五合而感到不满，同样也是正常的，村重心想。

「因为他们一直闹着要多些，吵到最后就打了起来。丹后大人家中的年轻武士拔了刀，杀死了和泉大人家的组头。野村丹后大人也承认是自家部下的错误，因此立刻送了解死人过去。」

「和泉那边呢？」

「听说将解死人送回了。」

自古以来作为道歉而送到对方家的解死人，当然可以杀掉，不过确实也可以把人送回，这便是自古以来的做法。

十右卫门继续说了下去。

「昨日，野村丹后大人与池田和泉大人前往荒木久左卫门大人的宅邸碰面，这是久左卫门大人从中协商，希望两位都不要留有任何遗恨，因此才请二人同席。」

村重一脸严肃。

「久左卫门吗。」

荒木久左卫门是村重极为信赖的重臣，他们今天有见面、也有交谈。然而丹后与和泉之间发生争执这件事，他却半句也没提。

领地内的争议，理当要由身为领主的村重判断是非、进行裁决。若是拔刀相向的争执没有告知村重，那么规定上是双方都要受到责罚。当然，任何事务都要由村重来处理也只是一个表面上的规定，实际上通常还是由当事者自己处理完毕。丹后与和泉的争执单纯以解死人这个古老的方式来解决，也不能说是违反常理的怪事……不过村重就是觉得无法接受。他皱着眉喃喃说道。

「情势还真像啊。」

「呃，您是说，情势吗？」

十右卫门如同鹦鹉般重复着村重的话语来反问，村重则是点点头。

「没错……我等放逐筑后守胜正大人时的情势。」

十右卫门登时僵住、全身紧绷。外头的雨声越来越大了。

村重的旧主筑后守胜正将池田家领导者之位纳入手中时，发生了一些问题。而他杀了那不认同自己的老臣，才成为家主。北摄之地有三好家、将军家，后有织田家不断地伸出魔掌，而胜正选择了织田、臣服于其势力之下，才得以保住了池田家。当织田信长遭到浅井备前长政背叛而被逼到绝路时，作为殿后军将织田全军由破灭之途拯救出来的将领之一，便是胜正。

但池田家各将领的心，不知打从何时便开始离胜正远去。最后胜正就被自己的家臣——也就是村重和久左卫门等人放逐，在失意中郁郁而终。

「虽然大人您这么说，」

十右卫门的声音中带着狼狈的感觉。

「但事实并非您想的那样。确然发生出了人命却未向您报告这样的事情，但那应该只是不希望无故浪费了大人的时间。久左卫门大人自不用说，野村丹后大人和池田和泉大人也都是不二的忠臣。」

「两天前，我去鹎冢砦看了一趟。」

村重仿佛没听见十右卫门说了什么，自顾自地说着。

「我看向城外时，发现夏草长得很茂盛，而敌人的竹束就随意丢在那里……我想说的是什么，十右卫门，你明白吗？」

「这，我想……虽然不晓得那是交由谁负责的栅木，」

十右卫门慎重地回答。

「这样表示，怠忽职守了。」

要保卫一座城池，第一要件当然是不让敌军靠近。因此必须尽早发现敌人，让对方沐浴在箭林弹雨之下才行。夏草长得过于茂密，就难以发现敌军，而竹束就放在那里，就能让敌军重复使用。城兵必须好好除草，一旦发现那些可以用来接近城池的工具，也要尽可能地破坏掉。只要趁着早晚光线昏暗的时刻做这些事，便也不会太困难。为了备战，必须保持视线良好，这也是村重一再对各将领下达的指令。

「有所疏忽的并非城池的防守。」

村重说。

「而是我那道守城绝不可掉以轻心的命令——是这一点哪。」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村重想。在胜正遭到放逐以前，城墙的修缮延宕、配给的铠甲数量不足、马匹瘦弱、放任夏草恣意乱长。每一件、每一件事情，和谋反相比都只是小事。但是在这些事情之中，确实也隐含着反叛之意。

胜正或许并非稀世名将，但也绝非一名愚将。如果发现有哪里做得不够扎实，就会下达命令。话虽如此，那些过于枝微末节之事就不必多说，交付给各将领处理，并经常嘱咐他们不可掉以轻心、要多加注意。不过他所说的话，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有冈城的夏草恣意生长、久左卫门未上报同侪发生争吵之事，的确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但这些小事直到最近都未能察觉，确实也是千真万确的。

「这一个月……不，一个半月，各将领都怠忽职守、也不太进行报告。想想就是打从那天以后吧。」

一个半月之前的「那天」——无边与秋冈四郎介在城南的草庵里遭到杀害，而杀了两人的瓦林能登则因奇祸而死的那天。

村重不管是体型或者动作，都是个令人连想到巨岩的男人。他不多话、也很少表现激动的情绪，在这乱世当中，应该算是比较好侍奉的主君了。即使如此，每当十右卫门自己想要向主君说些什么，都还是会感到迟疑。明明身为组头，却与大将有不同意见，这需要有领死的觉悟。现在还能劝谏主君的恐怕也只有我了，于是十右卫门尽力鼓起勇气、腹中使力地开了口。

「请恕属下冒昧，大人。虽然因为长时间驻守在城内、导致大家可能开始松懈了，不过只要大人吩咐下去，所有的将兵一定都会绷紧精神、遵循命令。我们荒木家的人，每个人都有决心要支持您直到最后一刻。还请大人不要怀疑。」

对于这冒死进谏的话语，村重没有任何回应。大广间里回响着雨声。一滴水珠从十右卫门的下巴滴落，那水滴究竟是雨水、还是自己的冷汗，就连十右卫门自己也搞不清楚。

村重吐出一口气，他的脸上并无愠色。

「十右卫门，你是否觉得我有些发狂了，竟怀疑起那些毫无来由的事？」

「怎么可能，绝无此事。」

村重低头看向缩起身子、平伏在地的十右卫门好一会儿，才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我会觉得从那天起就有某些事情不对劲，是有原因的。你看看这个。」

村重的手掌上，有一个小小的珠子。毕竟两人之间还是有些距离，于是十右卫门定睛凝神后再次望去。

「那个是……铁炮的子弹吗？」

「没有错。那天的事情，我实在无法忘记。就是瓦林能登死去的那天。」

听主君如此一言，十右卫门也回想起那一天的情况。那是个积雨云厚重、远方不断传来雷鸣声的闷热日子。

当天，十右卫门和御前众拿着持枪包围了瓦林能登，受命要在村重的示意下逮捕他、若是能登不从就要杀了他。村重刻意在通往本曲轮的桥上分散诸将的策略成功了，轻松地在三三五五登城的将领中包围了能登。在村重讲明道理之后，久左卫门与丹后等人也哑口无言。而那名寺男现身以后，更是任谁都能了解能登犯下的罪行。被逼到死局的能登拔刀，高举之后似乎在呐喊着什么……

之后的事情，十右卫门并不记得了。事后才知道是一道落雷取走了瓦林能登的性命，而包围能登的御前众都被震开到一旁。

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一个半月，暑气也稍有减缓，雨水甚至还变得有些冰冷。村重开口。

「在你们御前众倒下以后，我快了一步接近能登。」

「是。此乃我等失误。」

「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那只是因为落雷离你们近、我离得比较远罢了——当时我便确认能豋已然断气。而这颗子弹也是在那时发现的。」

稍微顿了顿，村重凝视着子弹继续说下去。

「就打在能豋旁边。深入地里两寸左右，要挖出来的时候还是烫的。」

「那么……」

十右卫门难以置信地开口。

「您的意思是说，在雷打下来以前，有人试图射击能豋大人吗？」

「不知道是落雷前还是落雷后。」

村重说着，握紧了子弹。

「但确实没错，有人以铁炮射击能豋大人。」

十右卫门激动了起来。

「可是，那是为了什么？」

相对地，村重对此似乎不是很在乎的样子。

「不知道，或许是觉得让能豋活着会很麻烦的人做的吧。」

「能豋大人原先私通织田，如此一来，有可能是同样私通织田的其他人所做的吗？」

「十之八九是那样吧。但更重要的是，在我准备要处置能豋时，有人打算妨碍这件事。」

此时十右卫门终于了解村重是在担心什么。

一般来说，武家中能够评判武士作为、下达处分的就只有家中的领导者。若是瓦林能登做出可疑的行为，那么能够公开其罪名、决定他应该接受何种处罚的，就只有村重，必须如此才行。村重要问罪于能豋之时，却有人打算从旁杀死他，这侵害了村重的权利。此举正是谋反。

大广间里更加阴暗了。或许是因为身体湿淋淋的，十右卫门感受到一股寒意。

村重开口。

「在这有冈城内，存在表面顺从、背地里意欲谋反之人。这种人潜伏在阴影之中磨刀霍霍。这颗子弹就是那家伙一时大意所留下的唯一踪迹。十右卫门，我不想重蹈胜正大人的覆辙。能够保住这座城的，就只有我而已。」

村重站起身来，将手里的子弹交给头垂得更低的十右卫门。

「找出那天是何人射击能豋的。是谁下的命令、那家伙的目的又是为何，把所有相关的事情都给我查一遍。」

十右卫门将那小小的铅制圆球高举过头，仿佛那是颗金粒。

「遵命。」

「能办到吗？」

「是！」

这回答一如他往常的风格，毫无迟疑。

不过在十右卫门心中，却无法按耐不安的想法。自己真能完成这项使命吗？能豋死后已经过了一个半月，无论是被遗忘还是找不回的东西，应该都有不少吧。为何大人没有在一个半月前下达这道命令呢？对此，十右卫门也萌生了讶异。

3

过了几天，日子也来到了八月。天正七年的八月，在传教士使用的儒略历note上几乎已经是九月，夏天已经结束了。

注85：格里历的前身，一年十二个月、大小月交替、四年设一闰，基本上与现行西历、也就是格里历已相当接近。

去年十一月，荒木家决定要叛出织田、投靠毛利的时候，每天在进行会议决策时都像是弥漫着冰冷的热气一般，充斥着独特的紧张感。听见召集众人的太鼓声响后，每位将领无论身穿一般服装或者全副武装，都会打理得整整齐齐、毫无遗漏，接着争先恐后地前往天守，深怕漏听了村重的只字片语。每一个人都非常积极。无论年长或年少，勇于挑战如日中天的织田，那股激昂让他们士气昂扬。在那之后已过了十个月，一回神才发现有许多事情不同了。

聚集在天守的将领们铠甲蒙尘，也未发现阵羽织已经绽裂了，放任胡子生长并无修剪的面容也满是尘土。几乎所有的将领都是低着头、等待会议结束，其中还有人明显一脸睡意。也有许多将领并未前来——宣称因病而无法参加的将领也越来越多了。北河原与作自从提出投降的意见以来，或许是感到自己会有生命危险，因此近来都不会出现在人前，高山大虑今天也没有出席。而会议内容，就跟这十天来都差不了多少。

「就算陆路被阻挡，也还有海路啊。只要动用小早川、村上的水军，毛利要进入尼崎大后方根本不必一两天就能抵达。但是他们还是不来，这就表示毛利的心意已经变了。不，打从事情一开始，他就打算让织田的矛头朝向我们、把我们当成护盾。把期待寄托在那种一步登天的家伙身上，根本就是失策。不要想倚靠那根本不会来的毛利了，应该凭我们自己打一场华丽的胜仗啊，这才是武士应有的行为！」

如此热情澎湃地侃侃而谈的，是野村丹后。村重的双眼一如往常地略带倦意，但其实他正在悄悄地观察丹后的样子。

丹后深信在这世上，只要好好保护己方、杀死敌方，一切都会顺遂，他这份刚直在经过长时间的守城生活以后，依旧毫无改变。丹后会是那个打算放逐村重的谋反之人吗？丹后的氏族地位高、也相当有威名，具备下克上的力量，但他毕竟还有身为村重妹婿这层关系，若是要谋反的话，也不免让人对他与村重的关系过从甚密而抱有疑虑。更何况丹后根本不是那种可以表面顺从村重、背地里策划谋反行为的双面人。又或者，其实他只是一直让人看起来有这种感觉而已呢？

池田和泉一脸担忧地说。

「诚如丹后大人所说，毛利的背信已然相当明白。如此一来若是只靠我们自己的话，即使是要打上一仗，不但兵力不足、铁炮的数量也不够。更何况织田早已将支城都建造完毕。以我们坚守城中的少量兵员去挑战大军，虽然颇为符合武士风范，但此举是否有些自暴自弃呢？此时应当先尝试筹谋划策、增加我方的伙伴才是。」

和泉在坚守城池以前虽然未曾立下什么彪炳功劳，然而他是个擅长规划事务、讲义气且受人信赖的男人。由于武器、军粮乃至竹木等资源的分配工作都交给他，因此城里所有的将领都与和泉有所往来。若是和泉登高一呼、表示不该再让村重继续领导下去，那么追随他的人想必会有很多吧。但是和泉有可能萌生反逆之心吗？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会赶走村重、赌一把让自己站上主君之位的男人……

荒木久左卫门一脸不悦。

「说我们把毛利当成伙伴，这样的说法不太对吧。像毛利还是宇喜多那种权谋算计之人，要仰赖他们本来就是个错误。我们是站在本愿寺这边、站在征夷大将军这一方哪。而本愿寺都已经支撑了九年，我们只需要等到世间的风向转变即可。武田信玄虽然战胜了德川，却因病倒下……信长也是人，终有寿命走到尽头的一天。」

久左卫门近来就只会坚持要继续等待。毕竟等下去这个方法，便可以什么都不用做，所以诸将领其实颇能接受这个办法。久左卫门有可能背离村重吗？虽然久左卫门现在以荒木为名号，但他原先本是池田家相关之人，如果他表示要流放村重、重振池田家，那么愿意追随他的人应该也不会少。真要说到可疑的话，大概没有人比他更值得怀疑了。然而看在村重眼里，以久左卫门的将才器量若要统率一方势力，未免会令人感到不安。久左卫门真有办法欺瞒村重、暗中推动谋反之事吗？

「诸位，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呢！」

拉起嗓子吼叫的是中西新八郎。

「与毛利等人同心协力、于这座有冈城讨伐信长那家伙，可是大人订立的远大计画。这个计画至今仍未破灭！我们身为家臣，不就应该要相信大人的谋略，并且努力达成，这才是我等的本分不是吗！在下相信大人、相信摄津守大人！正因为信赖大人，所以我相信毛利会来！说不定明天毛利军便会大军开拔到此，各位现在怎么都说出这种话呢！」

会议现场上陷入一片沉默。没有人责怪新八郎这一介新人竟敢这样放话，但也没有人特别赞同他，只是飘荡着一股被泼了冷水的气氛。村重看着新八郎激动的面孔想着，这个男人实在不可能策划什么要流放我的计画。就算新八郎真的有这样的野心，也不会有其他人站在他那一边……话虽如此，这并不表示新八郎就没有野心。

今天的会议也和昨天一样。战情胶着、各将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村重发现，在发言时责备毛利背信忘义的声音增加了。

决定背离织田、靠向毛利的是村重，责备毛利背信就等同是责备村重的判断。将领们难道没有发现这件事吗？又或者是发现了，所以才代替村重责问毛利呢？

——村重实在无法明白，究竟是哪一种。

会议结束以后，村重回到御前众守卫的宅邸里。

在诸将面前现身时，村重总是穿上笼手和胫当等护具。毕竟那并非是会有弓箭子弹横飞之处，要换上整套铠甲和头盔也太过大费周章，但身上穿着一定程度的护具来以备不时之需，乃是武士应有的原则。以前还会觉得出席会议要穿戴笼手之类的也太过装模作样，但这阵子村重的衣服下其实还穿了锁帷子。虽然近侍们都认为他是为了防范织田的刺客，但这其实是为了防备城内之人。

也因此回到宅邸后，就特别能觉得松了口气。让近侍们帮忙卸下武装，以脸盆盛来的水清净过身子以后，村重走向宅子内的持佛堂。

穿过走廊、拉开持佛堂的纸门，村重发现在那铺设木板地面的微暗佛堂内，千代保正在念佛。千代保后方的侍女立着单膝待命，一发现拉开纸门的是村重，立刻将头低了下去，但千代保仍然继续念佛。村重关上纸门，也不坐下、就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千代保的声音。

或许是村重的沉默令人紧张，侍女轻声开口。

「阿出夫人……」

千代保因为这句话而骤然停下，但仍面朝佛像、开口问道。

「怎么啦？」

「大人来了。」

千代保脖子一转、回过头来。即使坚守城中如此长一段时间，她的年轻侧脸依旧不见有任何衰变。千代保睁大了眼睛，将佛像正面的位置让给村重。

「原来是大人，真是抱歉。」

「没什么，不必在意。」

村重没在佛像前坐下，反而坐在了千代保的正面。

「你还真虔诚哪。是许了什么愿望吗？」

村重开口说出这句话，其实是相当随兴的问题。但千代保却陷入沉默，之后才声若蚊蚋般地开口。

「我是在吊……吊唁菩提note。」她这么说道。

注86：意即遗体，乃佛教用语。

「吊唁谁的菩提呢？」

「这次战事中失去性命之人。」

「那可是有几十、几百呢。」

「是的。」

村重看着佛像，那是由南都note佛师所打造的释迦牟尼坐像。

注87：南都六宗为奈良时代以平城京为中心繁荣的六个日本佛教宗派，又称奈良佛教。

千代保是大坂本愿寺坊官note的女儿，她自己也是相当虔诚的信徒。村重心想，这可奇怪了。

注88：为门迹办事的俗世僧侣，虽然有剃度也穿法衣，但可食肉、娶妻、生子甚至带刀。

「我以为一向宗门徒并不凭吊菩提的呀。」

一向宗不认为人的祈祷会有效用，能够拯救死者的只有阿弥陀如来，因此教义上并不觉得生者的祈祷能够拯救自己或者他人。

千代保垂下眼睛。

「的确是这样……虽是如此，而且在您面前也应该要有所避讳，但是……」

千代保缩起了身子，继续说着。

「看到这座城池的苦难，我实在忍不住想做点什么。要是父亲看见了，肯定会责骂我的。」

身为一向宗门徒的千代保在释迦牟尼法像前为死者凭吊菩提，确实不符合宗门的宗旨。因此千代保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行为相当丢脸。但村重认为那些因战争而死之人——呐喊这是自己最后的工作便冲向织田军的森可兵卫；以染血的手祈求子孙受到照顾的伊丹一郎左卫门；明明身为城内第一好手却连刀也没能拔出，就让人从背后下手的秋冈四郎介；到死前都还说着想去西方极乐的安部自念；凭借星光才能勉强看见面容的大津传十郎；只穿着兜挡布却化为不要命的死士、朝村重杀过来的堀弥太郎；受到所有人的敬爱却与城内外的双方互通有无的无边；心想事以至此、无力回天，拔刀却被雷给劈死的瓦林能登入道。以及荒木军和织田军各自死去的无数士兵、逃到山里却被赶尽杀绝的百姓——想起他们的脸庞，不禁觉得千代保的回向，是令人肃然起敬的行为。

「我不知道你的父亲会说些什么，但你为我们有冈城之人祈祷，我感到非常高兴。」

千代保一脸激动，慢慢地将手摆到地上、低下了头。

「您过奖了。」

「念佛结束了吗？」

「原先就没有规定得要念多少的。」

「这样啊，我不太清楚一向宗的教诲。」

千代保收回双手，抬起头来露出微笑。

村重猛然想起，有件事情自从迎娶千代保以后、决定离开织田以后、开始坚守城中以后……明明随时都可以问，却一直没有问出口。现在——就是现在。坚守城中九个月、将兵们都累了，在这个有某人打算取代我的时候——不正是个好时机吗？村重看着释迦牟尼法像，对着千代保问道。

「千代保，你从没有劝我要念念佛呢。」

「是的。」

「那又是为什么呢？」

千代保的眼中浮现出困惑，无论什么事情，千代保几乎都不会说出自己的想法。就算开口询问，她也总是一副不知该不该回答的样子。

「但说无妨。」

在村重催促下，千代保虽然一脸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了。

「当然，父亲也曾告诉我，有机会就要请您多多念佛。然而我前往池田、又辗转来到这伊丹，拜见大人您的所作所为以后，觉得要是劝谏您得为了来世想想，恐怕也只会为大人多添麻烦，所以直至今日，我都没有向您提过这件事。」

「麻烦是指什么？」

「就是，」

千代保幽幽地说着。

「大人您是荒木家的总大将呀。所谓的佛，是要拯救无力的百姓、保护扬弓御马武家的今生——然而总大将有所谓的武略，要是妨碍武略的话便是麻烦了。」

村重感觉相当愉悦、几乎想要笑出来。确实如此。领导之人选择宗门，不能只考量自己的现世利益、或者往生极乐之事。

高山大虑从前的主君是和田伊贺守惟政，惟政的家臣之中有许多南蛮宗信徒，他也与南蛮宗相当亲近。然而他到了最后，都没有舍弃自己的禅宗宗门。没有人知道，他亲近南蛮宗究竟是为了便于整合家臣而已，又或者是打从心底倾心于南蛮宗。然而能够确定的是，无论是改信南蛮宗、又或者维持原先的禅宗，惟政都无法脱离他身为和田家家主的立场，去做出那个决定。

村重亦是如此。如果千代保强烈建议他改信一向宗，那么他至少会做做样子去理解他们的教义，但并不会因此改宗。在这北摄之地，若是改信了一向宗，那么任谁都会觉得荒木已经屈居于本愿寺之下。

而千代保看穿的这件事，就连村重也是不久之前才体悟到的。

「没有错。」

村重说道。

「说到武略啊，不论是坐禅还是法华经，这些都是武略。本愿寺高呼参战便能保来生安稳、前进乃极乐、后退即地狱之类的，应该也是武略。在这充满战争的世上，森罗万象，无一事不是武略。」

千代保有些困惑似地皱起眉头微笑，最后低下了头。

「我好像口出卖弄小聪明似的话，还请大人原谅。」

「别傻了。」

村重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聪明有哪里不好了？不会有武人想要把愚蠢之人摆在身边的。」

「原来是这样啊。」

千代保浅浅一笑。

「多半还是有的吧。」

持佛堂外有脚步声接近，一个熟悉的近侍声音说：「有事禀告。」

「怎么了。」

「郡十右卫门大人紧急求见。」

「马上过去。」

村重答了这句后便让近侍退下，站起身来。他走过平伏在地的侍女身旁，回头看向千代保说道。

「那么，我去处理一下武略的事情。」

4

密谈就要去比较宽敞的房间——因为这样很难隔墙有耳。村重这次也让人把十右卫门带去大广间，时刻与前几天相同，正是接近黄昏晚霞。

十右卫门身穿小袖加上肩衣，一身便服。他坐在木板地上、双拳落地深深低下头迎接村重。村重盘腿坐在席子上后便开口。

「说吧。」

十右卫门仍然低着头，铿锵有力地回答。

「是，关于您先前吩咐一事，前来向您报告。那天并没有任何一人将铁炮带进本曲轮中。」

「……没有吗。」

「是的。」

村重摸了摸下巴。

有冈城的士兵大致上分为两种，也就是直接隶属于村重的士兵，以及侍奉村重的各将领麾下的士兵。当然村重自己带的士兵数量最多，但是总人数仍然不到全城士兵的一半。而守卫本曲轮的，就只有村重的直属士兵。例外的就是因为技术超群，所以被安排在几个关键要地的少数杂贺众。

另外，士兵从与村重较为亲近、将来有可能出人头地的御前众，到单纯负责搬运物资等事务的劳动者，各自负责各式各样的职务。负责防卫本曲轮的是御前众和足轻。御前众都有自己的武器，但是足轻们大多只有钝刀之类的装备，因此村重必须借他们长枪、弓箭、铠甲和铁炮。战争结束后他们才会归还这些东西，不过价格昂贵且数量稀少的铁炮会轮流使用，与其他装备不同。

负责守卫本曲轮的足轻若被吩咐要使用铁炮，那么就得先前往本曲轮内的铁炮仓库借用。值勤结束后，要先把铁炮还回仓库，才能够离开本曲轮。

另一方面，御前众里头有些人拥有自己的铁炮，至于以铁炮技术为其卖点的杂贺众也会带着自己的铁炮来到本曲轮。此外，为了参加军事会议而前来本曲轮报到的诸将领和他们的护卫士兵，若是里面有人携带铁炮，也不会特别去盘问他们。但是十右卫门却说，瓦林能登死去那日，并没有人携带铁炮进本曲轮。

「足轻们应该不用多提。各将领以及随行之人皆无任何人携带铁炮，守桥的御前众们的说词也都一致。由于他们也明白您那道命令用意何在，因此特别留意将领们的武器，想来应该不会有错。另外，那天已经做好准备要以长枪包围能登大人，因此御前众也没有人携带铁炮。」

「杂贺之人又如何呢？」

「由于考量到杂贺众进入本曲轮，可能会对大人您要做的事情造成麻烦，因此在下于前一日便已告知杂贺之人当日不必登城。杂贺众遵循我的交代，因此当天并没有他们的人在场。」

十右卫门稍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下去。

「您也知道，铁炮仓库有上锁、并且有人看守。当天看守之人虽为足轻，但我核对了几个人的证词，那一天无人怠忽职守，因此要偷偷地从仓库里取出铁炮，应该也相当困难。」

铁炮仓库原本就有安排看守者，然而自从夏天那时，织田手下的人意图在弹药仓库放火以后，弹药仓库和铁炮仓库的守备就更加严密了。不但特地在足轻里挑选了工作比较勤快的人，也增加了看守者的人数。所以村重对此也不得不同意。

「想来也是。」

那天没有任何一把铁炮被带进本曲轮，也没有人从仓库偷拿铁炮，那么射击能登的铁炮出处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村重这么想着。

「如果没有被偷偷拿出来，那么就是光明正大地拿了。问题在足轻吗？」

「噢。从仓库借来铁炮的铁炮足轻，由于某个人的命令而射击能豋大人……在下原先也是这么想的。」

村重挑了挑眉。

「原先？」

「是的。我一个个询问过足轻们的证词。为了验证他们所说的是否可信，也与其他人说的话相互比对过。」

十右卫门难得有些激动。

「大人，那天守卫本曲轮的铁炮足轻，都没有将视线离开彼此。原先在本曲轮当中，铁炮足轻就是安排两人一组、待在瞭望台上。实在很难趁另外一个人不注意时就溜下瞭望台，更不可能射击能登大人。」

「……」

「负责借出铁炮的仓库奉行是由御前众担纲，绝对不会把铁炮借给可疑之人或是并未负责该工作的人。那天从铁炮仓库借出的铁炮，每一把我都调查过是哪个人拿到哪里去。射击能登大人的铁炮，并不是借给足轻的装备。」

村重不得不压下自己想大喊「你有好好调查吗」之类话语的冲动。十右卫门是相当有能之人，若是他调查过后认为足轻都没有射击能登，那肯定就是这样没错。

十右卫门继续说着。

「另外，也不可能是从本曲轮外头狙击的。由于大人您说子弹嵌入了地面，那么射击之人应该是从上方瞄准能登大人射击，可是在本曲轮之外并没有可以这么做的场所。」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村重说。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要报告，我要问问两件事。」

「是。」

十右卫门敬畏地低下头。

「您请问。」

「狙击能登之人，是从哪里射击铁炮的，这事你可有看出什么端倪？」

十右卫门直起身子，明确地说。

「有的。」

想来早已经思考过了，所以十右卫门说话时毫不迟疑。

「从能登大人倒下的场所、铁炮的射程、还有由上往下射击这几点来思考，射击的人能够潜伏的场所，已经缩小到三处。」

「喔？哪三处？」

「松树上、天守的二楼、宅邸的屋顶。」

村重明白，所谓的松树，应该是指种在通往侍町的桥梁附近的那一棵。确实，如果爬上那棵树，应该能够进行射击，不过周遭完全没有茂密草丛之类的地方，一旦从树上下来，附近就完全没有藏身之处。

另外，天守是举行军事会议之处，能登死去的时候，应该已经有几名将领进到里面了。铁炮手若是从二楼射击，之后他便会无处可逃。

宅邸的死角虽然多，但是一往里头走，就会碰到有大批人员留守的场所，不可能让陌生人随意接近。

十右卫门所说的三个地方，都不是什么相当适合进行狙击的场所。但既然十右卫门表示射击者能够潜伏的地方就只有这三处，那么就表示其他地方应该是完全不可能进行狙击的吧。不过，村重还有个问题得问问。

「为什么会把范围缩小到天守的二楼？」

「这是因为若是一楼的话，御前众和诸位将领所形成的人墙会成为阻碍、无法射击能登大人。从三楼的话又太高、角度过于倾斜难以瞄准。」

「你试过了吗？」

「是，属下当然试过。」

村重点点头。

「好。那么，我还有一问。」

「是。」

村重的语气略略加强。

「我是命你找出狙击能登的是何人。你的调查相当全面，而且这些全都需要费点时间，这我很清楚。然而——你还没有完成我的吩咐呢。十右卫门，你为何在调查到一半的时候就来求见了？」

十右卫门倏地平伏于地。

「诚惶诚恐。」

「怎么了吗？」

「是。由于考量到应该先回报您的命令，因此不小心弄错了先后顺序。如大人明察，属下是由于有必须立刻向您汇报之事，特此求见。」

像十右卫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不小心弄错。村重也立刻意识到，应该是因为出现了必须要先行报告的事情吧。

「你说吧。」

「是，我在城内进行调查时听闻了一些事情。」

从窗棂缝隙看出去，天空有如鲜血般赤红。十右卫门继续说道。

「是关于中西新八郎大人的传闻。」

5

第二天的会议上，在场将领仍然一心等待毛利，没有其他意见。虽然原本这个会议就是村重监视各将领、各将领互相监视的场合，然而现在却连半件事情都无法决定。村重闭上眼睛，让那些侃侃而谈、为反对而反的相反意见成为耳边风，思索着昨天郡十右卫门提起的事。

口沫横飞的将领们，在某个瞬间仿佛是说到腻了一般、全都闭上了嘴。等到天守内终于降临了村重期盼的宁静，他才睁开眼睛。

「中西新八郎。」

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新八郎一脸错愕，但仍然立刻大声回应。

「在！」

他的脸上写满难以抑制的兴奋。村重盯着他的脸庞瞧了好一会儿，又看看他全身那毫不松懈、全副武装的样貌，然后开口说道。

「听说你收了泷川左近的酒。」

「噢，您是说那件事吗。」

新八郎拍着大腿笑了。

「是的，没错。左近家中那个叫佐治什么的，就是曾经来射箭书的那个人，说什么这是慰劳品，才给拿过来的。」

「我还听说你送了回礼。」

「没有错。唉呀，真不愧是大人，您的消息真灵通。」

新八郎心情愉悦地说着，还得意万分地环视诸将。

「酒是由属下和上﨟冢砦的四位将领一起品尝了。真不愧是织田家的大将，送过来的酒也是挺不错的，但对在下来说，还是伊丹的水比较对味呢。」

新八郎说着便哈哈地高声大笑起来。但那声音在留意到村重的眼神以后，马上有如日头下的雪花那样消失无踪。

村重的眼神如同秋水般冰冷。

「你认为那样很好吗？」

村重的声音听起来也跟平时不同。新八郎则是一脸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您指的是……」

「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其他氏族书信往来，这可是违反军法。往来赠礼之类的就更不用说了。」

新八郎双眼圆睁、张口结舌。

「这，这个！」

接着猛然开始反驳。

「您这是说什么呢，属下真的不明白。上﨟冢砦是大人您交付给我的地方，我认为所有事情都应该必须由自己决定，而且只不过是收了一坛酒就遭到这样的指责……」

「放肆！」

村重怒吼一声。

「就连交付一城的大将，若是没有透过取次就与其他家往来，可就是不折不扣的谋反。你只负责一个砦，竟敢口出这般大话！」

仿佛被村重的怒气给震慑，新八郎似乎坐着倒退了些。他连忙平伏于地。

「这，这个……在下并没有那个……」

当下的样子可说是狼狈不堪。村重此刻又快速地环视了诸将的面孔，

那个瞬间，村重的背部有如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般、感到一阵恶寒。

出席军事会议的各个将领，脸上都明显写着困惑、无法接受——真要说的话就是一脸狐疑的样子。就好像是平时不太开口的村重，忽然讲起了毫无头绪且不讲理的话语那样，一个个脸色尴尬。在场没有一个人的神色，显示出自己认为村重说得相当有道理。

新八郎又开口。

「但是大人，收礼必须要回礼也是礼仪……要是荒木家被人嘲笑是吝啬之辈，这也并非好事。」

任命他为上﨟冢砦的守将后，新八郎确实将那些相当有个性的足轻大将们整合了起来，完全没让织田军靠近过砦。虽然这也是因为织田选择了远攻、一直没有接近砦的关系。话虽如此，长期没有重大过失，坚实地防卫砦的新八郎，他的力量绝对也不可小觑。然而，他丝毫没有身为将领应该具备的长远眼光。要是官兵卫的话，根本不可能说出这种少根筋的回答。村重忍不住没来由地感到愤怒。

「蠢货！你送了什么给泷川？」

「噢，是……鲈鱼。」

鲈鱼姿态优美、自古以来就被誉为是等级相当高的海鱼、也是夏季当令的鱼鲜。

村重的声音更加粗暴。

「这也太不小心了！新八郎，你是从哪里拿到那鲈鱼的？」

新八郎一脸听不懂问题的样子，而村重没等他回答便继续说下去。

「在这个被织田包围四面八方的有冈城怎么可能捕到鲈鱼！是黑市来的吧！」

人与人必须要面对面才能进行金钱交易，此乃这个世间的常理。就算对方是明天就要厮杀的对象，亦是如此。就连包围网比有冈城更严密的大坂本愿寺那里，也一直在传闻织田的杂兵会悄悄地卖些米或杂货来换点钱。虽然在有冈城的某些地方进行这种交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表面上这样的买卖当然是被严格禁止的。

新八郎支支吾吾地辩解着。

「我想的确可能有那样的事，不过那东西是足轻大将们拿来的，所以我并不清楚。但是大人，这样也不太对吧。用尽各种办法来获取粮食，不就是战场上应有的作为吗？我还认为您应该会夸奖属下呢。」

村重发现有几个人听闻新八郎所说的话，还点了点头。战场上若是军粮耗尽，那么就算煮草舔石也要骗过自己的肚子。既然有办法取得鲈鱼，那就不应该受到责骂……村重敏锐地捕捉到将领们心中存在着这样的迟疑。他感受到这样的气氛，于是便马上回道：「我没有责怪你取得粮食一事。」

「但是你送了鲈鱼当回礼，泷川会怎么想？泷川左近可是织田旗下的智将，他当然不会认为陆地上能钓到鲈鱼，肯定会推测到有人在做买卖、将东西运进有冈城。一旦明白了，就算我军限制出入，他们也能让细作混在行商人之中，这就着了泷川的道了。你的行为等于是在告诉织田，有冈城出现了这样的破绽可钻，还手把手地指导他们呢！你要知道，就是因为会发生类似的状况，所以才规定所有人与其他家往来都必须透过取次。新八郎，你如此大意轻忽，这罪可不轻！」

会议现场安静地连一声轻咳都没有人敢发出。

村重相当焦躁。当事人新八郎当然是一句话也不敢吭，然而其他将领却没有体认到新八郎的错在哪里，脸上的表情尽写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责骂他的呢？真是无法接受」。原先在此斥责新八郎，是要以一儆百。但村重的话语却没能被将领们给听进去，就只有他刻意表现出的怒气回荡在这个空间内。

果然如此哪，村重心想。这不就像是流放筑后守胜正之前，池田家中的情势吗。

「大人。」

这时胆战心惊地开口说话的，是荒木久左卫门。

「我相当了解您为何震怒。但是……」

村重心想，别说谎了。一看久左卫门的脸，就知道他一丝一毫都不觉得村重有理，简直比熊熊燃烧的火光还要显而易见。但是村重让自己静下心后，便挥手要他说下去。于是久左卫门行了个礼，说道。

「新八郎的行为确实太过疏忽，以军法来说的确免不了重罚……然而新八郎平日奉公并无不妥，他被任命为将领之时日也尚短浅，也仍有不够成熟之处。这一次就请您原谅他吧。目前我军四面八方都遭受敌人包围，若是在这样不安的情势中问罪自己人，也实在不能说是上策。」

村重再次看向天守里的各个将领。反驳的神色已经完全消失，只留下似乎想开口表示「这样应该可以吧」的暧昧沉默。

荒木家的将领们并不愚昧，新八郎的行为到底违反军法到何种程度、让织田有机可趁是多么危险，不可能所有人都不明白。然而今天的会议，将领们却选择不顾村重所说的道理，转而同情起新八郎。现在的村重，也已经领悟到大概的理由。

想来诸位将领真正怜悯的人并非新八郎。他们真正可怜的，是瓦林能登入道。能登私通织田、斩杀有德高僧、将民众推落悲叹的深渊，然后就这么死去，然而将领们却对此感到十分惋惜。出身北摄名门瓦林家的能登入道，受尽一个虽说是领导者、然而身分却是他国之人的村重屈辱后死去。将领们直到今天仍无法完全接受这个事实。这阵沉默便是由此而来。

没办法了。村重沉思之后，在假装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后再次开口。

「好吧。看在久左卫门说情、和你先前的贡献之上，这次就饶你一命……新八郎。」

「是！」

「往后要更加谨慎。努力建功补偿吧。」

「是，属下必定办到！」

新八郎的声音充满了感动的颤抖。

会议结束后，村重在郡十右卫门一人的陪伴下来到天守的最上层。无论是风还是天空的颜色，确实都是秋季的风物。

过去村重拿下池田城以后，因为有其他想法而舍弃了那里。池田城所在的那片土地自此便被称为古池田。现在从天守看过去的古池田，有旗帜正在翻飞。织田军在古池田筑起了阵地——不，那已经不只是阵地，几乎可以说是城池了，他们建立了一个扎扎实实的战略据点。假设大举进军的毛利军出现在后方，那个古池田阵营真的能被攻破吗？村重现在已经无法确定了。

今天的会议情况，实在令人担忧。

中西新八郎在没有领导者允许的情况下与其他家往来赠礼，那是相当轻率的举动，就算立即被怀疑、马上遭到处斩也合情合理。然而，就连如此明确的违反军法行为，村重也无法处分他。因为会议中弥漫的氛围，就是不赞同处分新八郎。

过去村重隶属于织田家时，信长曾经认为村重就和信长自己一样，是统领家中独一无二的主君。但事实并非如此。而村重则是直到今天才重新体悟到这件事。

在池田家衰微的危急之际，整合北摄国众的新领导人，便是村重。正如同黑田官兵卫先前曾说过，村重并没有统领他们的理由，如果国众不认同，那么荒木家一日都无法成立。擅长观察情势的村重，实在无法逼退会议的走向。

过去并不会有这样的状况。军事会议并非国众牵制村重的地方，而是村重统领他们的地方。每个将领都将村重的话放在心上，村重说白便是白、说黑的话应该所有人都会表示的确是黑的。就算有点勉强，只要荒木久左卫门或者池田和泉这些老臣敲敲边鼓，那么就能如他所愿整合全部的意见，然后照他所说的通过。

然而今日，就算村重指出了新八郎的不是之处，其他将领也都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人类原本就是会试图掩饰的生物，就算内心对于村重的指责抱有疑虑，表面上也还是不会直接显露在脸上。然而每个将领神情之尴尬，已经到了稍微瞥一眼就能明白的程度，实在令人害怕。

村重又回想起过去流放胜正时的事情。到了军事会议已经充斥着这种气氛的时候，谈论着要流放胜正的将领们，已经将计画推动到八分左右。现在也是如此吗？某个人打算将村重赶出有冈城的计谋，已经推动到八分了吗？

胜正被逐出城以后，听说逃到了京都、之后便离世了。然而换成村重的话，现在被逐出这四面八方都被敌人给包围的有冈城，怎么想都不可能活下去。

只有死路一条。

6

村重抬头看着夜色中的有冈城天守。历上刚进入叶月note，还没能看见月亮，天守的威严样貌只隐约在星光下浮现。村重单凭着手烛的光线走向土牢，身边没有负责警备的士兵。要是现在有三四名刺客攻击村重，或许他也挡不下。但村重前往土牢的时候，总是独自一人。每当有冈城发生状况时，知道村重会前往地下的人，就只有村重自己、监牢的看守者与——那被囚禁在地下的黑田官兵卫。

注89：旧历（阴历）历法的八月。

已经好几次像这样走下这段阶梯了吧。时至今日，经历了好多次可能导致城池陷落的危难。其中有几次是村重指挥将领们避免了祸事发生，也有几次是靠着官兵卫的智慧才免于危难。这条路，一路走到这个秋季。

看守者加藤又左卫门一见到村重，立刻站起身来，钥匙也跟着叮当响。这个男人究竟都在何时睡觉呢？村重心想。他是睡在铺在房间一角的那张席子上吗？无论村重何时来此，他总是醒着迎接村重。虽然浅眠是一名武士应当懂得的道理，不过这个看守者也是如此管理自己的身心状况吗？村重并不知晓。

「辛苦了。」

向对方搭话后，回话的加藤也相当寡言。

「是……我来开门。」

接着通往地下的门被开启，寒气也猛然向上冲来。举起手烛，村重从楼梯走下去。他的腰际也发出锵啷声响，那是个酒壶。

在微弱的光线中，影子正在蠢动着。在那嵌上木格子栅栏的洞穴里，官兵卫依然活着。他人还醒着，这对村重来说并不意外。毕竟地底下并没有什么日夜之分。原先躺着的官兵卫起身，缓缓地想要盘坐，不过被监禁了十个月之久，官兵卫的脚已经弯曲、还很僵硬，因此坐姿也出现了奇特的歪斜。

村重一句话也没说，将酒壶摆在木格子栅栏前。在官兵卫黑漆漆的脸上，那眼白略略放大了些。村重又从怀中取出两个木杯，将酒壶中的东西倒进去，白色的浊酒映照着摇曳的光线。

村重依然一语不发，将杯子推给了官兵卫。官兵卫也没有应声，伸出那宛如枯木般细瘦的手，拿起那酒杯。这两位将领同时将杯子送到嘴边。

一同饮尽杯中酒后，村重再次倒入酒。仅此两人的酒宴，便在这片黑暗之中持续了好一会儿。

好不容易，村重终于开了口。

「你认为这酒如何？」

官兵卫看着手中的杯子，喃喃说着。

「挺不错呢。」

「还有呢？」

「伊丹的水确实好。」

「还有呢？」

官兵卫的黑色眼珠瞟了村重一眼。

「……这酒还很新鲜。应该是最近才用城内的米制作的。把米变成酒，军粮就会减少。」

在战场上，经常会有人用米来制酒。也曾有士兵将配给的米都做成酒喝掉，最后因此饿死的。因此了解这种情况的将领，在分发米给士兵的时候就不会一次全发下去，而是少量分批给他们。

「明知如此却还是制酒，要不是摄州大人成了就算百姓或士兵们挨饿、也要他们为了您而减少用米的总大将……」

官兵卫一饮而尽。

「否则，就是城里的军粮还相当充裕吧。两者之一。」

只要必须继续坚守城池，仓库里头的米就是有冈城绝对浪费不得的军粮。但是以目前的情况来说，的确也不是紧迫到连做壶酒都不成的程度。村重浮现了浅浅的苦笑，又往官兵卫和自己的酒杯里倒酒。

「只有这样吗？」

「那么……」

官兵卫的声音掺杂了些许嘲弄。

「之所以与在下共饮的内心深处想法，」

小口啜饮后，官兵卫继续说下去。

「我的解读是，已经没有其他能和您共饮的人了。」

村重没有回应官兵卫所说的究竟是对还是错。只是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你在小寺家不会感到处处受限吗？」

这句话似乎令官兵卫不太高兴。他万分惋惜似地看着空酒杯，喃喃说道。

「受限是指什么？摄州大人您是因为受限，所以才流放胜正大人的吗？」

村重思索着，我自己真是因为在池田筑后守胜正的麾下感到局限吗？在那难以说是英明的主君底下，与那些难以称之为豪杰的同侪并肩的日子，说起来的确很难说是未感受限。也确实是因为想向全天下展现自己的力量，才因而感到坐立难安且万分焦躁。然而，若问他是否因此才流放胜正的呢？

「不……倒也不是呢。」

这才发现，姑且不论将才器量，胜正对于村重来说并不是一个恶劣的主君。

「是为了生存。为了让一切活下去、为了留下家系。」

武士会死——当然是人都会归于尘土，但是对武士来说，死亡就像是一种商品。在让身躯暴露于长枪枪尖下、面对铁炮枪口的同时活下去，这才是武士。死去也无所谓……更重要的是，就算了解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还是希望……不，应该说正因如此，才不能死得毫无价值。

就算自己死去也要留下子嗣、孩子死了也还留下家族一脉，想到将来有一天，会有人说着几代前的某个人英勇死去，所以才有现在的当家之主，就能够接纳死亡。若是跟随日薄西山的主家而弄得潦倒落魄，那么自己的名字和家系都不会留下——这就是毫无价值的死亡。村重为了自己将来死去的那一天，而流放了胜正。

酒喝完了。村重便将酒杯随意丢往阴暗处，干巴巴的声响空虚地回荡着。

「然而因果会报应呢。我流放了胜正，如今看来是我要被赶走了。」

恢复那威严十足的声音后，村重如此说道。

「官兵卫，我想你也明白，正是因为有我在，所以你才没有被杀。若是我遭到放逐，运气好的情况下你就是被斩首、运气不好的话就是被所有人遗忘，在这土牢中饥渴而死吧。」

官兵卫又试着倾斜一下酒杯、看看还有没有剩几滴酒，最后还是无奈地放下杯子。

「确实有那种可能呢，这样一来官兵卫可就有些困扰啦。」

「那么，你就听我说件事吧。」

村重便如此这般地开始讲起了打算诛杀瓦林能登时的事情。

村重告诉官兵卫自己包围私通织田的能登。还有在自己命人动手前，竟然出现突如其来的一道雷打向能登，以及能登身旁掉落一颗热腾腾的子弹一事。当然还说了他命令郡十右卫门调查的情况，那天并没有任何一把铁炮从外头带进本曲轮、而本曲轮借出的铁炮每一把的位置都非常清楚。之后官兵卫似乎是因为许久未曾饮酒而沉醉于酩酊之中。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摇晃着。

「所以我……」

村重做出结论。

「必须知道是谁射击了能登才行。势必要逼出那个谋反之人哪。」

官兵卫微微缩了缩身子，从他那恣意生长的头发下，抬起眼睛望着村重——那眼神看起来简直像是正在为濒临死亡的病人把脉的医师。这应该不会是村重的误会吧？

官兵卫开口。

「是这样吗？」

「什么？」

「逼出谋反者之类的……这样就来得及吗？」

这是官兵卫的自言自语，然而村重相当明白他话语中的意思。

——找出是谁射死瓦林能登，这样就能重新连系起诸将领那已经分崩离析的心吗？

「来得及。」

村重在黑暗中说着。

「来得及呀，官兵卫。」

官兵卫还是一样由下往上，静静地凝视着村重。

——然而他终于还是在这黑暗监牢中垂下眼去。

「这样的话，我得说说您。」

官兵卫的声音中，隐约透露出「也罢」的气息。

「从能登大人那奇祸算起，都已经过了快两个月左右。要是您能早点命令郡十右卫门去调查的话，事情应该会更加明朗吧。」

村重没有答话。

「您不回答吗？我也知道是为何……怎么，这很明显呢。官兵卫就代替您回答也没关系。」

官兵卫阴沉沉地说道。

确实，官兵卫应该看穿了吧，村重想。能登死了一个半月，却没有命令十右卫门去调查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怀疑十右卫门或许就是那个射击能登的谋反之人。

能登因为他的命令而遭到御前众包围，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被射击。如果要射中移动的敌人自然有些难，但是射击之人很可能在事前就知道能登会被挡下。然而城里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知道能登私通织田以后，村重命令十右卫门率领御前众逮捕能登。十右卫门在当天晚上就安排好御前众的工作，同时告知原先会前来警备的杂贺之人，叫他们第二天不要登城。

也就是说，十右卫门是除了村重本人以外，最清楚能登会在本曲轮被挡下的人。也因此村重才会怀疑，正是他串通了铁炮手。

村重因此开始对他展开调查，像是十右卫门是否有关系特别亲近的将领、是否有出现奇怪的言行举止。后来怎么找也找不出他跟谁有密切的联系。虽然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不过应该可以判断十右卫门是清白的，当这个结论出来的时候，事情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就连保护自己的御前众，而且还是里头最让自己信任的十右卫门，村重都起了疑心。他很清楚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官兵卫看透，觉得相当丢脸。

「那么，究竟是什么人在图谋对摄州大人……」

官兵卫放下这些细节，将话题拉了回去。

「这就连在下都看不出来呢。想来所谓的图谋即是人为之事，若是不了解人心这种东西，便无法读取。毕竟在下官兵卫……」

仿佛是在嘲笑某个人，官兵卫浅浅一笑。

「自从来到这座城以后就待在这间土牢之中，不过是知道些荒木家大老们的名字罢了。要打量他们的心思，实在很困难。」

官兵卫抚着手中的杯子，仿佛那是无上珍宝般收进了怀里。村重对于官兵卫的回答相当不满。

「所以你帮不上我的忙啰？」

「在下又没有天眼通，只是想告诉您，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

村重实在相当不悦。

「若是帮不上忙，」

村重阴沉沉地说。

「你是要快点死吗？官兵卫。」

官兵卫从那油腻腻的浏海之下盯着村重，而村重并没有望向官兵卫的脸，而是看着那摇曳的手烛火光。

「原来如此，现在的摄州大人，」

官兵卫说道。

「应该是能杀了在下呢。」

「说什么蠢话。你不过是块俎上肉，我随时都能杀你。现在是因为你还算帮得上忙，才留你一条命。」

听村重这番话，官兵卫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样的。」

「你想说什么？」

「您现在才说这种话，官兵卫还真不能接受呢。毕竟摄州大人为何要放在下一条生路，在下可是清楚得很。」

去年冬天，由于没有杀死大和田城的人质安部自念，因此官兵卫多少看透了一些村重的心思。

村重为了想让大家明白自己和信长是不同的，所以没有斩杀应当处置之人。他让织田的城目付活着回去、也没有杀死让高槻城开城投降的高山右近所送来的人质。当初官兵卫明白自己不会被杀死而万分狼狈，费尽唇舌恳求村重杀死他，但村重却丝毫不予理会，反而还将他下狱。信长会杀人，而村重不会……这种评价应该会扩展到整个天下。让风评传开、提高自己的评价、得到名声来增加自己人，这些都是武略。

然而，一切都变了。事到如今，不管村重是杀谁或者不杀谁，大概全天下都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想要转投到荒木家吧。

让官兵卫活下去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因此现在的村重，确实能够斩了官兵卫。

让播磨首屈一指的英杰黑田官兵卫一直待在这土牢里受苦，也让人难以忍受。那么就杀了吧。正当村重如此下定决心时，官兵卫却再次开口。

「不过，在下想看看这场战争的结果呢。虽然对于摄州大人所说的谋反之人是一点概念也没有，不过我对于那射击瓦林能登之人，倒是有些想法。就算是为了恳求您放在下一马，还是告诉您吧……摄州大人，若是那道雷没有打下来，您认为这座城池将会如何呢？」

这话可就奇怪了，村重心想。那时候若是没有落雷，村重应该就会处决能登、保住自己的面子，否则还能有其他结果吗？铁炮没有打中他，想来也是被突如其来的落雷影响而打偏了吧。如果没有那道雷，那么能登就会死于铁炮之下。

官兵卫调整说法。

「若是铁炮打中了他，又会发生什么事？」

「能登会死，不会有什么变化。」

「或许是如此吧。」

村重开始怀疑官兵卫现在的言不及义，恐怕真的只是想求自己放过他。这样的话实在太难看了。然而，官兵卫还是继续说下去。

「若是没有落雷，那么瓦林能登便是死于那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之下。那么，城里的人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这件事情，村重已经思考过了。他微微皱起脸。

「谋反之人在未经裁决的情况下便遭到杀害，有损我的名声。这样看来，落雷反而是我的侥幸了。」

「那么，您认为此事在城内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呢？」

「……流言？」

这问题来得出其不意，村重不禁复述了一次对方的话。

瓦林能登意外身故之后，有冈城便陷入汹涌的流言漩涡之中。虽然说法是五花八门，不过这些流言的内容，大致上都是在说能登之死是佛的惩罚。

这也颇有逻辑，毕竟被杀害的无边是德高望重的僧侣，受到众人景仰。无边的出现就代表有冈城对外有所连系，他本身就是一种救赎。因此他的死亡，等于将人民推落那名为悲伤的愚蠢绝望深渊。要是将这个对无边下手的瓦林能登的首级挂在伊丹的十字路口，想来丢向他的石子大概就跟下雨没两样吧。

而这个能登竟然因为落雷这种奇祸而死，人们自然会认为这肯定是佛降下的惩罚。但如果杀死能登的并不是落雷，而是某个人射出的铁炮子弹，众人又会怎么想呢？

「这样啊。」

村重喃喃自语。

「铁炮也是一样的。当然，或许不会像落雷那种天灾如此让人感到神奇，但是城里……应该还是会流传能登的死是来自佛的制裁吧。」

「在下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佛可不会拿铁炮来用。

那些理当要知道的事情，村重觉得似乎还能窥见些端倪。但完全只是一个小边角，再往前看去仍是一片模糊、难以掌握。佛不会使用铁炮……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又或者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而这一切都只是官兵卫在搬弄唇舌罢了？

官兵卫开口。

「想来摄州大人应该已经明白，所谓天罚的真相了。」

官兵卫从监牢中直勾勾地望着村重。那已长久未见过日月之光，就连手烛的微弱光线也难以一见的双眼，正绽放出诡异、黯淡的光明。那像是看透村重内心深处的眼睛，令村重感到畏惧。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呢——我真的明白了所谓的真相吗？就算真的知道，那么这对于想弄清楚是谁背叛自己的我能有所帮助吗？

村重无法回话。而官兵卫则像是放弃了村重似地垂下眼。

「那么，您是还没有察觉吗？还请您原谅我说了蠢话。」

他就只说了这些，仿佛摆明自己已经说出足以乞求饶恕性命的话语，然后又紧紧闭上嘴，有如影子一般动也不动。

7

村重拾级而上，看守者加藤又左卫门伴随着火炬的光明迎接他。那温热的夜风吹进来，吹动了村重所持的手烛火光。村重还没开口，又左卫门已经将通往土牢的那扇木门给锁上，铁块沉重的声响打破了夜晚的静谧。

村重原本打算直接离开牢房。然而那没被禁止开口的又左卫门，却以沙哑的声音说话了。

「在这种月光黯淡的夜晚，您独自一人太过危险，还请允许小的同行。」

村重瞥了一眼单膝跪地的又左卫门。他身上带的刀，由刀鞘看来并不是太过粗糙的东西。村重只说了句「可」。

风声之中混入了虫鸣声，村重命又左卫门走在自己前面。这当然是为了避免对方从后面砍杀自己。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牢房，此处就位于天守的正下方。

在满天星星之中，如同丝线般的新月升上天空。凭借这月光与星光，村重仰望着天守。一看到那黑漆漆的天守刺进夜空的情景，事到如今，有冈城落成之日的记忆却突如其来地在村重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将伊丹城改造为天下第一的坚固城池时，我究竟是打算以这座城来防范什么人呢？是从南边来的本愿寺、从西边来的播磨国众？……又或者其实就是打算防范从东边来的织田，所以才建造了如此宏伟的城池呢？当时的规划明明也是自己心中的念头，然而村重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又左卫门拿的那支火炬照亮了去路。村重突然发现，他们正在走向瓦林能登遭到雷击的那个地方。

「又左卫门，等等。」

下达命令后，又左卫门什么也没问、立刻停下脚步。村重看了看四周。

像这样观察，立刻就能明白郡十右卫门为什么会表示狙击能登的铁炮手能够潜伏的地方就只有三处。村重站的位置，正好是十右卫门说的天守、松树和宅邸三个地方连起来的三角形中央。天守位于本曲轮的北端，再过去有城墙和护城河阻挡去路。松树距离连结本曲轮和侍町的那座桥非常近，在一处草丛里，只有它弯弯曲曲地伫立于其中。宅邸是村重平常生活起居的建筑物，由于会彻夜燃烧篝火，因此那个方向正微微散发出光芒。

村重逗留在该处，思考了好一会儿。在这段时间内，又左卫门也没有开口，只是高举着火把打量周遭。

一段时间后村重终于开口。

「好，走吧。」

又左卫门依然遵循命令，往宅邸的方向走去。

村重让又左卫门走在前面，然后开始思考起许多事情。军事会议之事、战争之事、佛之事、毛利之事、织田之事、天下之事、铁炮手之事、谋反者之事、黑田官兵卫之事——思考到这里，村重喊了走在前方的又左卫门。

「又左卫门。」

「在。」

又左卫门虽然应声，但并未回头。应该是想避免在如此贴近的距离下直视主君的面容吧。但是村重并不在意，开口问道。

「官兵卫平常都是什么样子？」

「这……」

又左卫门放慢脚步，仍然没有回头，答道。

「吃饭、睡觉。」

「是吗。」

原本就没指望得到什么特别的答案，因此对于又左卫门这一板一眼的回应，村重也不怎么觉得失望。不过又走了几步以后，又左卫门补上一句。

「还有，他会唱歌。」

「唱歌？——像官兵卫这种人，应该是在咏诗歌吧？」

「并不是那样的歌，是有旋律的歌谣。小的于该处值勤的时候，经常会听见。」

「歌谣？猿乐note吗？」

注90：日本中世纪表演艺术的一种，为能乐和狂言的起源。

「小的并不懂猿乐，但听起来应该不是。」

听见有东西发出声响，又左卫门停下脚步。但除了风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在动。又左卫门低着头，略略回向村重的方向。此时村重再次问道。

「不是猿乐的话，官兵卫都在唱些什么？」

是歌咏平家物语的平曲note、唱诵佛道的声明note，又或者是曾极为流行、如今却已无人再唱的今样note之类的呢？说起歌谣也是五花八门。但是又左卫门却回答。

注91：最初是盲眼僧人以琵琶伴奏弹唱平家物语，后来一般艺人加以模仿而成为独特的表演艺术。

注92：僧侣所唱诵的声乐，唱经。

注93：原本指的是「当代」，也就是时下的流行歌曲。此处指的是平安至镰仓时期流行的歌谣。

「也不是那样正式的东西，官兵卫所唱的只是片段，就只有一小段旋律而已。」

在那不见天日的牢笼中，官兵卫在唱着歌。从那地下牢笼传出歌谣之声。

又左卫门再次背对村重，迈步走出。

「官兵卫的歌谣——」

又左卫门的声音夹杂在火炬燃烧的声响之中。

「应该是安慰哭泣的孩子、让孩子早点入睡的歌谣吧——在下毕竟也为人父，那听起来实在令人感到寂寞呢。」

有冈城中夜风萧萧、略带凉意，这已是秋风了。

8

村重回到宅邸后就进了持佛堂。他让值勤的近侍守在房间外头，独自在只点了一盏灯的持佛堂里，身上还穿着笼手和胫当，默默地盘坐着。

他的面前是释迦牟尼法像。村重平时并不会轻视佛道，然而却鲜少向释迦牟尼祈求。因为提倡不杀生的释迦牟尼并不会庇佑战役。如果要膜拜的话，他会膜拜诹访大明神或八幡大菩萨这类军神。只不过这天晚上，村重却和这小小的释迦牟尼法像面对面。

天罚——

官兵卫是这么说的，没错，或许确实就是天罚。

村重必须弄清楚的，就是谋反之人究竟是谁。要找出是什么人狙击瓦林能登，充其量也只是为了逼出那个谋反者的手段。关于那名铁炮手，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正如官兵卫所说，原因之一便是下令调查的时间点太迟了。即使如此，在郡十右卫门的探查之下，至少弄清楚了自己不明白的是什么事情。

首先，当然就是不明白究竟是何人指示何人狙击能登。真要说起来，铁炮手若是没有其他人的命令，应该不太可能自己萌生射杀能登的念头。

接着，就是不明白铁炮究竟是从哪里带进来的。根据十右卫门调查的结果，落雷那天，没有人从本曲轮外带进任何一把铁炮。另外，从铁炮仓库所拿出的铁炮，每一把的所在位置都相当清楚、也已经确认过了。那么朝能登射击的那把铁炮，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还有，铁炮是从哪里击发的，这一点也还是不明白。十右卫门说袭击能登的铁炮手可以藏身的位置，就只有本曲轮北端的天守二楼、通往侍町那座桥附近的那棵松树上、以及宅邸屋顶这三处，村重也觉得很合理。那么，这里头究竟哪一个才是正确的？

先搞清楚自己不明白的事情是哪些，便是让不明不白之事得以分明的第一步。而官兵卫所提示的天罚一词，有如一条丝线般贯穿了这些未解之事。

「铁炮手啊……」

村重独自在灯火摇曳的持佛堂内喃喃自语。

「射击能登……在那之后又打算怎么做呢？」

如果没有落雷，而铁炮的子弹射中能登的话，村重和御前众肯定会马上找出铁炮是从哪里击发的，而且找出铁炮手后肯定会马上包围他。首先会尝试活捉他，如果他胆敢抵抗，那么就有可能当场处决。也就是说，铁炮手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攻击能登的，关于活着逃脱之事，他应该想都没有想过……村重很自然地便这么思考。将自己的性命搁在一边、势必达成杀敌任务，这种死中求活的行事作风，对于身为武士的村重来说亦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这样的想法，似乎并不正确。

「如果被杀的话，就不是天罚了。」

若铁炮手的本意是让大家认为这是佛的惩罚，那么他自己绝对不能被杀。如果这个暗杀者被人发现的话，那就只是单纯的暗杀、狙击，并不是那种双眼不可见之物所降下的惩罚。或许铁炮手并不特别重视自己的生命，但于此同时，他也不能被抓到、也不能死。

如此说来，铁炮手在狙击能登以后，就必须有地方藏身才行。朝这个方向思考，那么铁炮手到底是藏身在何处这个问题，很自然就有了答案。

那一天，各将领是因为听见召集开会的大太鼓声响，从侍町过桥进入本曲轮。距离桥梁很近的松树是人人都会看见的地方，若是从那里射击，那么马上就会被某些人发现。因此，铁炮手不可能会躲在松树上。

再来，进入本曲轮的将领们，都朝着举行军事会议的天守走去。也就是说，如果从二楼狙击能登，当时楼下便已经有将领进来了。他们都是武士，只要听到铁炮声响，马上就会寻找敌人的所在地。要混进将领之间应该也很难办到。如此一来，铁炮手将无处可逃，所以此人也不可能躲在天守里面。

另一方面，宅邸的所在地远离了前往开会的将领以及看守士兵们会经过的路线。如果在屋顶上狙击能登，那么铁炮手至少能从将领、御前众和村重的眼皮下溜走。

「……真相，便是如此吧。」

村重喃喃自语，好似正在询问眼前的释迦牟尼佛。而那木雕的法像浮现若有似无的微笑，什么也没有回答。

如果从宅邸的屋顶上狙击，就能避开将兵的目光——这件事是肯定的。但是这仅限于狙击后的短暂时间。宅邸内并非空无一人，负责处理村重日常杂务的近侍和下人们、服侍千代保的侍女们也都在里头工作。村重的宅邸，几乎可以说是有冈城中眼睛最多的地方了。若是通报有可疑人士，那么铁炮手根本没办法离开屋顶。虽然下人和侍女们并不是各个都身怀武艺，但他们互相认识，就算铁炮手混入其中，应该也会马上被识破。

可以让铁炮手狙击能登、又能让整起事件看起来像是遭受佛的惩罚，这个地方不会是松树上、也不会是天守的二楼。这两者都不可能。然而宅邸的屋顶，应该也一样不可能吧？

灯火的火光映照在释迦牟尼法像上，好似表情千变万化。纸门外应该有两名近侍，但现在却连声轻咳也没听见。

那么，若是宅邸里的人不可相信，事情又会怎么变化呢？

能够留在宅邸里的人都是生于、长于此北摄之地，每个人的身分都一清二楚。虽然也曾经接收过一些流浪之人，但刚开始是不可能让他们进到宅子里的。但是人心会变，所有人的心都是会变的。会不会是宅邸内有人被谋反者给买通，用铁炮杀害瓦林能登呢？

虽然要上下屋顶必须准备梯子之类的工具，不过应该也有办法拿到……能登被杀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假设有使用梯子之类的东西，应该也被藏了起来或者毁掉，根本不可能找到。若是宅邸里的人，那么就可以在狙击能登之后回到屋里，恢复成忠义之人的面貌、假装一起寻找可疑人士。那么，这就是那天发生的情况吗？

「那也不可能。」

村重自言自语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还是没办法解释那把铁炮是从哪里来的。」

假设是宅邸里的人，确实可以直接爬上屋顶潜伏，但可没办法将铁炮带进来。如果是这里头的人先前就预先藏了铁炮，那倒是还有可能。可是若是拥有精良的武器，那是一种骄傲、也可算是功名。不太可能有人持有铁炮这种高价的东西，却刻意隐藏起来。

天罚。

这个词汇在村重心中来来去去。若是这有冈城里有那种应该要接受佛的惩罚之人，那么没有比杀死无边的瓦林能登更理所当然的对象了。想到这点，村重「哼」地一声笑了出来。不，不对。最应当受到惩罚的，自然是我荒木摄津守村重吧。无论士兵或百姓都被卷入生灵涂炭的痛苦当中，却依然摆出等待那无论如何都不会来的毛利的样子，结果就只是试着让战事的终局一天拖过一天。即使如此，就算是伊丹、甚至是北摄的人民无一不浑身泥巴、满身浴血，我也没办法在织田之下度日——

村重维持盘坐，凝视着释迦牟尼法像，并且双手合十。

然后村重开始祈祷。释迦如来、文殊菩萨、虚空藏菩萨，哪位都行。不是佛也没关系，鬼也好，请赐予我一些智慧。让我能够看透一切，知道我所建立、守护的这座有冈城究竟发生何事的智慧！

……村重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困惑，到底为何要如此纠结能登的死。原本应该是要找出谋反之人。但现在，就算求神拜佛也恳切希望能找出真相的理由，似乎不单纯只是那样了。自己是否正在思考着，能否在那颗子弹上窥见某种更大的、能够笼罩这整座城池的某种东西呢？

话说，方才官兵卫是怎么说的？

对了，那家伙说的应该是这样。

——想来摄州大人应该已经明白，所谓天罚的真相了。

没有错，官兵卫是对的。

村重已经知道了，他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才察觉到这件事。

所谓的天罚，并不是第一次在有冈城内流传的词汇。

当然，就算是下雨、刮风，也会有人相信这些是神意、冥罚或天道报应等等。也有人踩到马粪，就仿佛是遭遇重大惩罚般皱起了眉。然而除去那些日常小事以外，当城池的命运在眼前出现分歧之时，不是一直都有这样的传闻吗？

那时候是春天，

由于高山大虑率领的高槻众和铃木孙六率领的杂贺众迟迟没有立下功劳的机会，因此待在城中不但无聊也相当没面子。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织田的家臣大津传十郎也正对自己没有立下汗马功劳而感到焦虑，因此选择强出头。而村重也抓住对方误判军略的时机，率领高槻众与杂贺众展开夜袭，最后顺利取了大津的性命。然而，由于自家并没有人识得大津的面貌，因此根本无法确定到底是高槻之人还是杂贺之人立下这件大功。后来在城内分成了信奉南蛮宗而偏向高槻众的一派、以及站在杂贺众那边的一向宗门徒，使得本次的胜仗转变为争夺功名到几乎要撕裂本城的事件——那个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高山大虑本人所拿下的首级，在首实检的时候明明没什么问题，却在不知不觉间转变为只闭上单眼、紧咬嘴唇的大凶之相。

那个时候，城内的确流传着天罚的传闻。说是由于南蛮宗的高山大虑轻视古老神佛的信仰之心，烧毁寺院也无愧于心，因此他砍下的建功首级就变化为凶相。可见这是神佛降下的惩罚、是作祟的征兆、不应该轻视佛的戒律……等等。到头来，闹到南蛮宗进行弥撒用的小屋子还被人放火，甚至导致有人死亡。

虽然重罚了放火之人，但村重并未深入追究首级变化一事。因为争夺功名一事是华丽但又丑恶的。把自己的功劳说得天花乱坠、将别人的功劳说得一文不值，这样的行为在每场战役中都能看到。由于习惯上并不会把凶相首级展示给大将观看，因此他便单纯将事情当作是偏心杂贺众的某个人偷偷换掉了。

然而，争夺功名虽是武家常事，但是把已经检查过的首级换掉，实在非比寻常。这可以说是侮辱大将的不法行为。但村重为什么不打算深究把那首级换掉的是谁呢？

是因为害怕。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若是尽其所能找出是什么人换掉那颗首级的，很可能就会走到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结果。

武士取得首级，而那些首级拿回自军阵营以后，会经过一番化妆打理才呈给大将进行首实检。

负责化妆的是谁？换句话说，在武士取得首级、到拿给大将检查的这段时间内，首级在什么人手上？

对了，回想起来，天罚传闻的流传，在首级争议的时候并不是第一次。

最初应该是在冬季的时候吧。去年十二月，大和田城的安部二右卫门投降织田，和本愿寺与有冈城都断绝了往来。受到织田大军正面压迫的高山右近的高槻城、以及中川濑兵卫的茨木城会开城或许无可避免，但是居然连大和田城都投降了，实在是出乎村重的意料之外。家臣们认为应该斩杀安部的人质自念，而村重好不容易才压下这些声音、也驳回了因为想前往极乐世界而请求处决的自念意愿，决定将他下狱。原因正如同官兵卫所看透的。

虽然可以把自念关进官兵卫所在的土牢，但总觉得把其他人安排在官兵卫旁边实在太过危险，所以才打算新建牢笼。在建好新的牢房以前，村重将他关在宅邸的仓库里。看守非常严密——但是在牢房完成工期的那一天内，自念就凄惨地死去。而且是被杀害的。

死状非常奇怪。自念很明显是被箭矢射死的，却四下都找不到那支箭。而仓库里原先就只有自念一个人。通往那仓库的走廊全都有人戒备，完全没有任何人通行，明明可能是有人踩过那积了薄薄一层新雪的庭院以接近自念，然而庭院里半点足迹也没有。

在自念到底是如何死去之事传开来以后，城内就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安部二右卫门由于背叛了大阪门迹，甚至连年底都还没过，因果报应就反扑到自念身上，因此才会有双眼所不能见的箭矢刺进自念的胸膛。村重丝毫不认为佛的惩罚会以箭矢的形式射穿一个人，但自念那种死法，在他看来也感到恐怖不已。

为了厘清自念死亡的真相，村重第一次拜访了土牢里的官兵卫。面对告知事件详细经过的村重，官兵卫一脸怀疑、不但说出各种嘲弄的话语，还诵念狂歌。然而那首狂歌却成为线索，是谁借由何种方式杀害自念一事也得以明朗。暂且留下杀死自念的森可兵卫一条小命，但之后他就在战事中阵亡了。

不过，那时候其实并没有把所有事情都给弄清楚——村重到了现在才思索着这件事。

可兵卫要杀死自念的话，自念就一定要站在那个地方，还要拿着相当显眼的灯火才行。只要稍微偏离左右，就没办法塑造出那种仿佛佛降惩罚般的离奇死亡。自念会站在那个地方，只是偶然吗？是否有什么人和自念谈过，告诉那亟欲往生极乐的自念，你就拿着手烛站在某某处便可呢？也就是说，自念的死会不会是被精心设计的自杀？

若是如此，又是谁能事先和被囚禁的自念谈论这些细节？把手烛带进仓库里的人是谁？换个说法就是——照顾自念的人，是谁？

冬天的人质杀害事件、春天的功名争夺之事、然后是夏天的铁炮手，这三件事都有传出佛降惩罚的传闻，这个关键点将三件事情串在一起。

那么，这三件事当中的共通点是什么？

释迦牟尼法像正在微笑。他的右手高举、结了施无畏印，表示无畏真理；左手则垂下、结了与愿印，代表接受众生愿望。僧侣们说，佛是拯救世人的。因为他负责拯救，所以并不会惩罚世人。但是在日常生活中，世人还是对天上的佛是否终有一天会降下惩罚而抱有畏惧。此世间乃秽土，生活在乱世之中的人们，无论是不是武士，都试图在修罗场上努力生存下去。人不可能没有罪过，若是有罪的话，应该就会有惩罚。因此就算德高望重的僧侣再怎么宣扬我佛慈悲广大无边，世人还是畏惧着看不见的惩罚。如今村重看向那为了拯救众生而进行说法的释迦牟尼佛，好似正在嘲笑自己。

冬天那起事件，照顾安部自念的，是侍女。

春天那起事件，为取回的首级化妆的，是侍女。

至于夏天那起——

纸门略略发出声响，接着被拉了开来。知道村重在持佛堂里，还能不出声便拉开纸门的人只有一个。村重身后传来了相当平稳的声音。

「大人，夜深了。您是否该歇息了呢？」

村重凝视着摇曳火光下的释迦牟尼佛，开口说道。

「千代保——是你让人开枪的啊。」

9

狙击瓦林能登之人，怎么想都只有潜藏在宅邸屋顶上的可能性。然而就算顺利地狙杀能登，铁炮手还是没有办法逃脱。即使能暂时躲过村重和御前众的目光，也不可能在宅子里满是近侍与侍女的情况下，不被任何人看见并且顺利逃脱。但还有另一种可能——若是宅子里的人一开始就刻意放任铁炮手通行，并且还协助藏匿他呢？

宅邸是村重日常生活起居之处，穿的吃的都是这里的人要负责。宅邸也是睡觉的场所，但同时也用来会客。而负责指挥宅邸里工作人员的，基本上就是千代保。如果宅邸里的人结党藏匿铁炮手、等待狙击能登的时机，那么千代保不可能不知道。

若是宅邸里有铁炮手的同伙，那么铁炮是从哪里来的，也马上就能搞清楚了。郡十右卫门的调查显示出，能登死去的那天没有任何一把铁炮被带进本曲轮内，而铁炮仓库里的每一把铁炮，位置都一清二楚。这样的话，铁炮当然就是前一天提早拿进来的。

负责本曲轮警备工作的铁炮足轻们，必须先到仓库向奉行领取铁炮，值勤结束以后就要把铁炮归还仓库。铁炮的位置随时都很明确，没有哪一把是找不到的。也就是说，铁炮足轻就算有宅邸里的人帮忙，也没办法带着铁炮在那里等能登。这样一来，铁炮手的真面目也只有一种可能了。

村重缓缓回过身去，有如毫无污点的雪原般美丽的千代保，伫立在影子里。村重开口。

「开枪的是杂贺的人吗？」

「是的。」

千代保回了话，便静静地走向村重，坐了下来。村重盘起腿、千代保则直起单膝，两人在释迦牟尼法像前面对面。

应该要立刻拔刀斩杀吧——如此的冲动朝着村重袭来，又如同潮水般慢慢地退去。村重又问道。

「你不否认啊。」

千代保以澄澈的声音回答。

「既然摄津国主大人开口询问，怎么能够虚假以告呢。确实就是我拜托杂贺之人去狙击瓦林能登大人的。」

在本曲轮中值勤的人，除了村重自己的足轻之外，也有一些杂贺众，而他们自己就持有铁炮。在能登死去的当天，已经预先取消杂贺众的轮班，然而直到前一天为止，都还是有杂贺之人携带自己的铁炮进入本曲轮。多半是其中某一人在值勤结束后假装离城，实际上却留在本曲轮内，于宅邸内藏匿了一个晚上。

村重试图了解自己所引导出来的结论。

派人狙击能登的是谋反者，只要找到铁炮手，就能寻线找出是谁想将村重从这座有冈城给逐出，正因村重是这么想的，才会派十右卫门前去调查，还前往土牢找上官兵卫、又向佛祖祈求提点。如今他已经很清楚地知道是谁派出铁炮手了，然而千代保会是谋反之人吗？千代保会像过去村重对池田胜正所做的那样，将村重赶出这座城池吗？

虽然内心因困惑、疑问而有所动摇，村重还是无法马上调整自己的想法。因此他这么说道。

「是什么人拜托你的吗？是某个人教唆你狙击能登吗？」

接着千代保就像是要呼应村重自己半分的预期那样，摇了摇头。

「并没有那种人。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思。」

「春天夜袭的时候，应该已经进行过首实检的首级被换成了凶相首级，那也是你做的吗？」

「真不愧是大人，您的洞察力令人赞叹。没有错，那是我命侍女拾回那遭丢弃的首级，然后去换过来的。」

「因为那件事，城内的一向宗门徒群起去烧了南蛮宗信徒的场所，还死了一个人呢。」

一听村重这么说，千代保的脸庞便蒙上一层阴影。

「那实在令人心痛欲绝。我没有一天不祈祷着，希望他往生时能深信自己可以前往南蛮的极乐世界。」

在这乱世之中为了一个陌生人之死感到惋惜，就像是谎言一般。但村重可是在那些把说谎当成武略的武士之中存活下来的人，他看不出来千代保的话语里头有任何一点虚假。

「那么，冬天那件事呢？安部自念被杀死的那天早上，是谁叫自念站在那里的？」

千代保微笑着回答。

「那是我。」

「自念知道自己会死吗？」

这似乎是千代保没能预料到的问题，她略微睁大了眼。

「那是当然的。自念大人觉得为了偿还族人之耻，能够前往西方净土实乃其愿。他还若有其事地表示自己的感谢。真不愧是武家的孩子，如此干脆，我也相当佩服。」

村重无法让怒气爆发出来，相对来说，心中先浮现的念头其实是困惑。村重实在无法理解。

冬天、春天、夏天，有冈城不断陷入存亡危机，村重用尽各种武略，有时与人商量、有时拿起长枪与铁炮，尽力守住这座城池。而千代保竟然在背后做出这些事，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天罚……」

村重喃喃低语。脱口而出的并非自己的想法，就像是牢笼之中的官兵卫让自己说出来的。

「千代保，你这是想由自己来降下佛的惩罚吗？」

「怎么可能，大人，没有那回事。」

千代保显得惊讶无比。

「如此愚昧的人类之身，怎能代替那令人敬畏的佛来施以惩罚呢？我只不过……」

千代保慢慢将双手合十，仿佛在祈求原谅。接着她微微低下头，说道。

「只不过是希望能让人相信有天罚的存在罢了。」

「是在指谁？」

「当然……」

灯火摇曳。现在千代保的面容就宛如观音似的。

「是人民。」

「人民？」

村重不禁愕然。

人民。那些种米植菜、织布打铁、建造房屋、清扫水井，无论在酷暑或者严寒都忍耐一切、努力生存下去的人们。被有冈城的栅木包围、被远方的织田军团团包围，无法迎战只能选择坚守城池里的数千人们。

「你的意思是，为了向人民展现佛的惩罚，所以你让自念走上死路、替换了武士的首级、还让人狙击瓦林能登？」

「您说得没错。」

千代保回答时依然双手合十。

村重回想起，千代保是本愿寺坊官的女儿。千代保与那占领加贺、压制南摄，除了伊势、三河、能登以外，还在许多国点起烽火的一揆关系密切。想起这件事的瞬间，村重便脱口而出。

「那么就是以佛的惩罚来斥责民众，打算在北摄这一带搧风点火引发一揆动乱吗？你是遵照父亲的意思才做出这些事的？」

「大人。」

千代保放下双手，用沉重且平稳的声音回答。

「刚才我也说过，这并非其他人的意愿，而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您说这样是煽动民众，我认为这样实在薄情寡义了。」

「我不懂，我不懂啊，千代保！」

村重的声调都乱了。想想自己对这年纪轻轻的妻子说话大小声，这也许是第一次吧。现在对于村重来说，千代保并不是他美丽的妻子，而是一种不知其真面目的存在。

「你是在卖弄言词糊弄我村重吗！自念遭到杀害、替换首级之事，确实都因为轻率之徒随口讲出不当的言论，因此一直都有人真心相信那是佛的惩罚。你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大人。」

千代保的眼中充满忧愁。

「我确实回答了您的所有问题，完全没有刻意卖弄言词。若是您说自己不明白的话，我想那或许是因为大人乃是武家之人、是一位刚毅的武士。」

「千代保，你可别说错话了。我不认为你的所作所为无罪，若你毫无理由便在有冈城中引发骚动，我身为大将，还是必须杀了你的。」

「那么大人，若是要处决我千代保的话，还请您不要让我感受到太多疼痛、给我个痛快。死亡……死亡终究会来临，但我还是讨厌疼痛。」

千代保下意识地端坐了身子。

「大人，您就让千代保问个愚蠢的问题，请您回答好吗？您认为人民最害怕的是什么呢？」

「是死亡。」

村重马上回答。

「身为人，最恐惧的便是死亡。」

「那么大人，您认为什么事情比死更可怕呢？」

「我……」

村重晃了晃身子，笼手上的小木片也跟着发出声响。这个装备好几次挡下了敌人的兵刃、弹开刀剑，改写村重应当被斩落手臂而亡的命运。

「我是武士。但我不会说自己不畏惧死亡，会自称不怕死的武士最后都将死得毫无意义。即便如此，在这个世上如果比起什么都还更畏惧死亡的话，就当不成武士了。」

「的确就是这样呢。武士们总是身穿铠甲、手执长枪铁炮，全副武装，带着所有能够致死的东西。人民也一样，会用好不容易才买下的轻薄铠甲与钝刀，想办法度过一切。」

千代保说道。

「而连那些东西都拿不到的人民，只能像牲畜或蝼蚁一般，就那样死去。」

释迦牟尼佛依然在看着眼前面对面的两人。

「……不，若是牲畜或者蝼蚁，即使因为被人瞧见了所以只能任人处置，但若是能躲入山中，藏于草丛，也不会被杀。然而人民只要一有问题，即使要翻了个遍也会被找出来杀掉，所以人命可说是比牲畜或蝼蚁还要轻贱。」

「这就是世间的定理啊，这世上没有比生命更加唏嘘之物。」

「是的，的确如此。」

灯火微弱到仅有小指指尖那点大，尽力抵抗着从四面八方推挤过来的夜晚。

「那么大人，请容我禀明。您说人民最为害怕的便是死亡，但我认为并非如此。人民最害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我所看到的也正是如此。」

「你在哪里看见的？」

「伊势的长岛。」

她的声音被吸进了持佛堂的黑暗之中。

伊势长岛。

位在距离织田本国尾张相当近的地方，也是被军势汹涌的一向一揆之人占据之地。原先是在木曾川河口淤积的多处沙洲上设了砦、筑了城池，最后成为一个大型战略据点，在距今约八年前，一向宗门徒便占据该地坚守。在已经征服伊势一国的织田眼中看来，就好像是领地大后方突然出现了敌营。

战况非常激烈。初战时，信长之弟彦七郎信兴被逼自尽，而征伐美浓时可说是功劳最大的氏家卜全、家老林新次郎等人都相继阵亡。作战时宛如修罗的信长，旗下有许多家臣都是战死的，但从来不曾有哪次的战役像长岛这样让将领接二连三地死去。诚可谓以血洗血的战争。

「父亲由于本愿寺之事而前往长岛的时候，因为一些缘故，不得不让我同行。」

千代保说着。

「那时候，战事已经差不多底定了。织田虽然不会放过长岛，但应该还要再一些时间，才会再度大举进攻。父亲相信了传闻的说法。长岛城的勇悍实在令人难以相信是自己亲眼所见，那建筑在河流沙洲上的长岛城就像是漂浮在水上一样，让靠近的船只一律遭受箭林弹雨的洗礼。城墙非常高、瞭望台也很多，像我这种不了解战事之人，都忍不住觉得这样的城池怎么可能会陷落呢？

我并不清楚城里到底有多少人。有人说五万、有人说十万，也有人说不、其实只有一万出头而已。那些拿着剃刀和铁炮的法师武者、拿着他们心心念念武器的门徒们，都豪气地表示就算是魔王也拿不下这长岛城，高喊着『前进乃极乐、后退即地狱』，士气可谓直冲云霄。」

千代保再次合掌。

「然而织田来了。木曾川原本被大家认为是连天魔也无法接近的天险水渠，但居然被安宅船note给填满了。织田军点燃的篝火仿佛连天空都要被烧焦，每天晚上都传出敌军的战吼呐喊、铁炮和大炮轻轻松松就打穿了木板墙。那些士气如虹的话语就像海市蜃楼一般消失无踪，变得只能听见人们私底下在耳语，说要是真战死了，肯定就能够往生极乐。」

注94：室町末期开始出现的大型战船，航速相对慢，但仍是当时水军编制的主力船舶。

千代保的声音颤抖了好一会儿。

「……战乱中，我和父亲分散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弱女子。当然，即便到现在我都还会想到，那时我根本无法证明自己的身分，居然没有被杀呢。我在长岛城一隅的某间小屋里，屋顶和墙壁几乎都已经腐朽了，与城中几千个和我一样的弱者共同生存。军粮相当不足，每天还不一定能有稀粥送来。不分日夜，始终都能听见铁炮的声响。在小屋里的都是些病弱体衰的人、饥饿细瘦的人、失去手足的人、老幼的人、狂癫的人、弱小的人。我想地狱中的饿鬼道多半也就是那种情景吧。而我和其他人都很明白，自己是会死的。」

村重看见千代保的指尖颤抖着。

「因此我们都会念佛。将只剩下皮包骨的双手合十，只要还发得出声音，无论是日还是夜都一直念佛。嘴里祈求着，救救我吧阿弥陀佛、请让我往生极乐、请您救救我——大人能够理解已经接受死亡的我们，当时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村重已经能明白，如此说来便不是死亡了。但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千代保的声音仍是那么美。

「我们只是害怕着，就算是死了，这样的痛苦也不会结束。」

「……」

「大人，虽然有些人认为极乐世界是能让人奢侈过活的丰饶之地，然而我们听闻的教诲，却不是那样的。我们知道极乐净土是无量光明土，是光明……到处都只有光明的场所，因此我们能够感到相当安心。快点、早一天也好，前往极乐吧。就连饥饿的痛苦也不曾吐露。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把我们看作战争的阻碍，有些会杀人、有些会粗暴地对待大家，那些都是很骇人的痛苦。生老病死皆为苦，我们已经无法依靠轮回之类的东西，只是不希望继续痛苦下去。我想在这世间，再也没有其他地方，能存在像是长岛那腐朽小屋当中如此纯净且虔诚的信仰之心了吧。

……然而，即使如此，我们还是没有办法感到安心、不知道自己的祈祷是否能上达天听、传至佛的耳中。我想您应该也知道，毕竟您也曾经提过好几次，而我在那长岛城也每天都能听见……前进乃极乐，后退即地狱。这句话语束缚了我们。前进乃极乐。那么，难道我们、手上连把小刀都没有的我们，能说是在前进吗？无论僧俗都浑身浴血作战，而我们只是在城池角落肩并肩、想办法活过那一天，这能说是参与了维护佛法的战役吗？就算想前进也无法前进的人，是否也能前往极乐呢……？就算是专心念佛的时候，也很难避免心中猛然冒出这种怀疑的阴影——然而，战争就要结束了。」

长岛一揆的结局，村重也很清楚。就连做梦时都会梦见。

「那些挥着剃刀、表示要为了佛法而死的人与织田达成协议，这件事我想您也知道。因此众人开始准备船只，我们也要出城了。那个时候，城中之人有大半都已经死了。并非是被敌人杀死，而是饿死的。在抛下许多遗体、离开长岛城的小舟上，我们这些弱者面面相觑。因为实在很难相信，自己竟然能够如此幸运。没想到竟然能够获救、为什么自己会获救呢？因为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沉浸在痛苦之中，已经忘记了喜悦的方式。这是什么情况？会不会是个很大的诡计阴谋……在横渡大河的船上，虽然没有人开口，却隐隐约约弥漫着这种不安的气氛。然后不知道是谁开口说『我们后退了』。」

从窗缝间灌进的风吹动了灯火。

「恐惧一下子就扩散开来。」

前进乃极乐。

「后退不就是地狱吗？我们就此获救，真的好吗？原先与我们在那里一心同命、共同扬声念佛的人接二连三倒下了，我们是否也应该要死在那里呢？如果我们活了下来……我们后退了，等着我们的莫非就是地狱？就在这个时候，织田军的铁炮攻击便袭向我们。」

不知从何时起，千代保的声音仿佛伴随着地底传来的声响。

「接续在饿鬼道之后的，便是无间地狱。就在曾经接纳了死亡却又幸免之时，死亡竟又回到了身边。就在这无法相信自己能够往生极乐、正在怀疑自己会下地狱的那个瞬间！我在铁炮的火线中听见了呐喊……阿弥陀佛！我们没有后退、没有后退啊！请带领我们前往极乐、前往极乐！我也不是很肯定，是否真有人这样呐喊。或许，那个声音只存在于我的心中也不一定。因为当时，我的四周已经全都是尸骸了。」

「……」

「我并非不能了解大人会对死得毫无价值而感到畏惧，我想武门的观念确实就是那样的。然而我认为——死去之时，心中想着迎接自己的仍是持续不断的痛苦，这是最为残酷的。」

动用铁炮攻击那些离开长岛城的小船之后，织田军包围了城池，并且开始放火。

据说死在熊熊烈焰之中的人，高达两万余人。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小船已经靠岸了。周遭没有任何织田军或是一揆的人，眼前只有空无一人的渔师小屋。父亲说我能够活下来，是多亏了佛的保佑。是否真是如此，我也不明白。逃到山上以后，我看着长岛城的幸存者杀进了织田军的本阵，心想这就宛如恶鬼罗刹现身于现世哪。」

千代保说着。

「回到大阪以后，仿佛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的我，在河内国门真庄愿得寺里，遇见了一位相当德高望重的住持，因此请求他赐教。当时后退的人，真的下地狱了吗？我们真的会下地狱吗？那位高僧据说是曾经犯下罪行而遭到本愿寺流放的人，无论说出什么话，旁边应该都会有人监视。然而，他还是告诉我事情并非如此，祖师的教诲并不是这样的。宗门的教诲内容是说，到了末日之时，凡愚之身无法拯救自己、必须仰仗弥陀之本愿。所谓前进乃极乐，这就表示是打算靠自己的力量拯救自己，如此便是违背教诲内容的行为。而后退即地狱这句，阿弥陀佛怎么可能授予这样的教诲呢？这实在是太过愚蠢、只为求方便的言词——那位住持是这样怒斥我的。」

为了佛法而参战吧！不遵循就要逐出佛门，而逐出佛门就表示将会坠入地狱，这是一向一揆之人所提倡的说法。若比对宗门教诲，向他们表示这是错误的，那么自己就会陷入危险。

「听闻那些与经文毫无相关的只字片语会使众生在迷惘之中死去，便感无常之风与身相伴——我不曾忘记那位大师如此感叹的话语。之后有幸得您迎娶入门，每天日子过得如梦似幻。然而再次遭到织田包围之时，我就立下誓言。胜败乃时下之运，即使不幸战败了，也不能让伊丹的百姓们像长岛的人那样死去。佛正是为此，才让我从长岛那个无间地狱离开的，我如此坚信着。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救赎。」

没多久后，有冈城便开始坚守城池。

「我对那些与我谈话的人表示，无论是否前进，都会有极乐在等着他。大多数人听过我的话以后，都愿意助我一臂之力。而我未曾交谈之人——我则希望能让他们明白，佛就在自己的身边。」

村重想起来了，除了这宅邸中的侍女和随从们以外，千代保也相当受到士兵和人民的敬慕。有许多人看见千代保都会尊敬地低下头去。那仅仅是因为千代保是村重的妻室，又或者并非如此？听闻千代保教诲并且接受的人，可以为了千代保不辞辛劳。

因此，千代保才能上演这出由佛降下惩罚的戏码。

「舍弃大阪的安部之人质离奇死亡、背离佛法的南蛮宗所取得的首级化为凶相、杀害无边大人的大恶人被一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子弹射杀。目睹或耳闻这些事情的人民，想必会认为是佛的惩罚。而且他们的想法不会改变，只会觉得天上的佛在看着这一切、对这些事情一清二楚。我就是希望如此一来，人民能够安心地踏上死亡之路。」

村重不曾有过一时半刻相信那是佛的惩罚，然而这样的传闻确实在流传着。

「大人说自己并不相信我所做的这些小花招乃是冥罚，我想这也是当然的。若是一名身着铠甲、对抗死亡的刚强武人，这种人为设计出来的惩罚怎么可能有效。想来应该让您觉得笑掉大牙吧。

然而请恕我惶恐，在这座城池当中、在这个忧患世间里，无法抵抗死亡的弱者更多。在这不谈宗门教诲而仅凭只字片语便能蛊惑人心的世上，虚假的奇迹之所以能够拯救他人，想来不也是这世间的风习吗。」

村重无法否定千代保所说的话。

这阵子人民百姓都相当安稳。町屋一带，虽然大家都静静地等待夏天过去，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宁静。村重并不觉得那可能是某种征兆，但现在突然感受到那种宁静有些奇妙。知道无边死去时，那种有如烈焰般的悲伤、愤怒与激动，曾几何时就这样消失了。

当然，人民是在知道杀害无边的能登因落雷而死后，就沉静了下来——大罪人得到了惩罚，罪孽得天道报应、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佛都在看着呢——人民如此想着，因此不再叹息。

若杀死能登的是铁炮的子弹，或许效果不会如此明显，但想来还是能够为他们带来一丝的希望。

「我只想着将要死去之人。若是因此而妨碍了大人的武略，那么请您处决我吧。我……会前往我在长岛时，就应该要去的极乐。」

接着，千代保闭上了双眼，庄严地念起佛。

那释迦牟尼佛在灯火的照耀下，一语不发。

10

村重现在在土牢里。

他和黑田官兵卫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那粗厚栗木打造成的木格子栅栏。两个人都蜷曲着背，在一片阴暗中看着潮湿的土壤。官兵卫由于脚痛而努力伸着左脚，村重则是盘坐于地。村重穿着小袖加上肩衣，完全是摄津国主的风貌，其他只穿戴了笼手和胫当。官兵卫自去年十一月下狱，到了如今已是全身黑漆漆、身着满是脏污的褴褛衣服。村重有那么个瞬间，不是很肯定究竟是谁待在木格子后面、谁又是在外面的。

时间应当已是深夜……应该吧。村重并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何时，也不知道千代保是何时离开持佛堂的。一回神，他人已经待在这地底的土牢中。

村重将千代保所说的话语告诉官兵卫，并不是特别想要这么做，就只是想告诉某个人罢了。官兵卫也没有回话，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村重说完所有的事情以后，官兵卫便用那混浊的眼睛凝视着村重，喃喃说道。

「还没过多久……您就萎靡到如此严重的程度呢。」

毕竟眼前并没有澄澈的水镜，村重实在不知道官兵卫的话究竟是对是错了。不过若是要说应当充斥全身、作为一名大将不可或缺之物，如今已从他的身上消逝了，或许还真是如此也说不定。

官兵卫说道。

「想来也会如此。若是将阿出夫人的想法好好思索一番——那么就表示，并没有谋反之人。」

村重的身躯猛然一震、发起抖来。

如果能够从对瓦林能登开枪之人循线追查，就可以找到谁是那个想要取代村重地位的谋反者。村重原先是这么打算的。

然而这一切都是空虚的想法。确实，千代保违反了村重的意思，做出许多不当的行径。然而那并非是打算要流放村重、也不是背叛村重且私通织田。就算斩了千代保，也无法挽回什么。村重并没有失去理智到无法明白这一点。

没有谋反之人……

官兵卫的话语缓慢地在村重的肺腑中扩散开来。若是没有谋反之人，那么城内为何如此懈怠？军事会议又是为何混乱？诸位将领那冷淡的目光当中带有什么意义？不，应该有人谋反才对。正因为有人谋反，所以只要斩杀罪魁祸首以后，就能够一切如常。

但是，没有谋反之人！

如此一来，城中的懈怠不就没有理由了吗？……没有策划、没有谋略，这不就单纯只是家臣的心已经完全远离了村重、不再与他同心而已吗？

「不，应该有谋反者才对。」

村重喃喃自语。

「只不过是铁炮手的事情与谋反之人并无关系罢了。我绝对没有误判。得要叫各将领交出人质才行，要他们交出妻小置于本曲轮中。这样一来，就算有哪个人打算行动，也无法轻举妄动。官兵卫，是这样吧？」

「或许是如此吧。」

「将兵们都还追随着我。只不过是有两、三个，不，顶多五、 六个人稍微稍微背离而已。我可是摄津守村重，是一路走来不断获得胜利的大将呀！人心离我而去……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

官兵卫用力地点点头，以沙哑的声音说着。

「的确是如此呢。摄州大人是不断获得胜利、能够整合家中的人物。要是能持续赢下去，所有的家臣应该一位都不会缺席，不管水里来还是火里去，都还是会为您奋战的吧。」

「我不会输的！」

村重吼叫着，而官兵卫则盯着他瞧。

没有输——但也没有赢，而且看来没有赢的可能。村重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就算是没有赢，怎么可能因此失去家中之人呢！信长在志贺和金崎吃败仗的时候，织田的家老何曾离开他？就连羽柴筑前都曾经犯下未告知便离开军队的严重失态行为，却还是被交付了进军中国地区的重责大任啊！为何我村重只是没有赢，就得失去这一切？」

荒木久左卫门、池田和泉、野村丹后，这些数不尽的家臣，大多都是从村重还是池田筑后守胜正的一名家臣时，就共同并肩作战的同侪。自初阵之后的十几年间，村重都与他们同甘共苦。对于北河原与作和中西新八郎这些年轻一辈来说，村重应该也是一名不坏的大将。用那些拼上性命的岁月建立起来的信义、连系，还不到一年就逐渐崩毁。对于村重来说，他并不想承认这件事情。

官兵卫在黑暗中开口。

「这就表示摄州大人，一直都是用胜利、而且是只用胜利来整合一家子的关系……人心牵绊还真是相当困难啊。」

村重闭口不语。

只要无人说话，这土牢就安静到令人害怕。话说回来，这牢笼实在非常狭窄。村重觉得原本统领北摄的自己在失去高槻、失去茨木、失去池田以后，终究只能进入这座监牢。

「……接下来要获得胜利的话，」

官兵卫突然开口。

「只有一个办法。」

村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被织田包围了九个月之久，要是有取胜的方法，早就试了。

「别开玩笑了，官兵卫。」

「战争之事，怎么能说笑呢？」

官兵卫在木格子栅栏的另一边猛然端正了身子。弯曲的腿虽然无法盘坐，但他直起了上半身、将双手放在腿上，向村重深深低下了头。虽然服装以及脸庞都满是污垢，但在这瞬间，村重仿佛看见了昔日那面貌清丽的官兵卫。

「时机已经成熟了。在下一直爱惜着自己这条性命，正是为了今日。如今我官兵卫，想为摄州大人献上一计。」

眼下这情况实在过于突如其来，村重顿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您愿意听我一说吗？」

官兵卫再次确认。

「可。」

村重才好不容易回了话。官兵卫缓缓直起上身，抬头挺胸。有如那古时的张子房、又或诸葛孔明，官兵卫仪表堂堂地献计。

「那么在下就说了。想来不需在下提点，您也明白战争的趋势完全取决于毛利的动向。然而，如今宇喜多倒向织田那方，就算躲过织田的眼线、将信件送到，毛利还是不会轻举妄动。」

村重点点头。官兵卫说起话来相当有条有理。

「但若是摄州大人亲自前往毛利本国所在的安艺，透过位于鞆的足利将军家与毛利家家主右马头辉元大人谈判的话，事情就不一样了。毛利毕竟还是要面子的。要是摄津守大人亲自来访却没有回礼，实在太过丢脸，这会让家中动摇的。因此他一定会出兵。」

「什么！」

氏族与氏族之间的谈判，竟然由领导者本人来担任使者，这对村重来说可是前所未闻。虽然非常单纯、却完全背离常识，因此是他人完全不会想到的奇策。更别说是还把将军家也都卷进来了。

请求救兵这件事，并不会影响氏族之间的上下关系。但若是领导者本人卑躬屈膝地前往求救，荒木家将来无论如何都会位居毛利家下风。但事到如今，村重已经丝毫不在意什么家系的地位高低了，没有什么不能做的理由。

「首先您应该召见北河原与作大人，您说过他曾经以使者身分前往尼崎。我想他应该并非突破织田的阵营而去，所以与作大人想必知道如何悄悄前往尼崎而不被织田发现的路线。」

「喔喔！」

「进入尼崎以后，就要靠浦兵部丞大人了。在下虽然曾与其动过干戈，但此人实在是令人感到相当畅快的武人。或许不至于对主君直言，但他绝对会为无法达成合作之约而感到相当丢脸。要是听闻摄州大人需要他的帮忙，肯定会排除万难为您安排前往安艺的船只。陆路实在是很难说，但要是海路的话，宇喜多应该也无法出手。」

「浦兵部丞此人我识得。没错，他的确是那种人。」

「到达安艺以后，我想应该可以先去拜访安国寺。住持惠琼大人深受右马头大人信赖，而且他讨厌织田可是出名的。我想他一定能够协助摄州大人，为您连络上右马头大人。」

村重大大地点了两次头，官兵卫的话语也愈发热情。

「对方家主右马头大人虽然是个缺乏器量之人，不过也正是基于这一点，让名物得以派上用场。想来摄州大人是不会无法割爱物品的，但献上的礼物还是得选好一点的东西。当然也千万别忘了，还要准备给小早川左卫门佐隆景大人的礼品。毕竟在毛利那里，就算家主右马头大人拍板了，但左卫门佐却否决的话，事情还是无法推动的。」

「这样啊，我会谨记在心的。官兵卫，你身在这牢笼之中，就能推演出这样的策略吗？」

官兵卫行了个礼，表情也稍微柔和了些。

「到此为止还只是前置作业呢。就算是将毛利的援军给带了回来，赢过织田的可能性大概也只有五分吧。在下就不对骁勇善战的摄州大人多说些什么了，您尽管放手去打吧。」

「噢，噢！」

官兵卫的计策实在是上天带来的大礼，村重下意识地露出笑容，仿佛梦想就在眼前上演。

将毛利军的军船带回来填满濑户内海，进入尼崎城。负责防守尼崎城的村次应该会惊讶到下巴都要掉了吧。但织田肯定会更加狼狈，想来信长也会亲自出征。虽然那个男人作战时有时如有天降神助，但若是从尼崎城往北攻，就能和有冈城共同夹击织田。应该能打出一场漂亮的仗。就为了这一天，他一直在努力地推演计策吗？我方占有地利，可能在事前就回应我方共谋计策的敌将应该也能先探探两三名。虽然无边的死令人悔恨莫及，不过应该不至于完全找不到能用于计策的使僧吧。若是需要使者的话，应该也能从毛利那里借个机灵的人。

现在是八月，决战应该会落在冬季。在化为枯原的摄津荒野上纵情奔驰、使尽所有武略与那织田前右府信长一决雌雄。腰上插着那把乡义弘名刀、身穿岩井派具足、跨下挑一匹健壮的木曾马、挥舞着长年爱用的采配。在令人窒息的长期守城之后来场大战，这是多么令人神清气爽！

脑中浮现出自己胜利后回到有冈城、诸将列队迎接自己的场景，村重感动到浑身发抖。就算是输了，只要是在本国打了一场人人传颂的大合战、轰轰烈烈地凋零，那么身为武士也是死得其所。

实在不能再继续坐在这里了，我怎么还在这土牢之中浪费时间呢？村重不禁沮丧了起来。就在要起身的同时，他突然发现有只蜘蛛爬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实在是只非常小的蜘蛛，或许是因为在黑暗中生存的关系，身体没什么颜色。蜘蛛正在村重的手背上若无其事地爬行着。

正想着要一掌拍烂这小虫子时，却停下了手。千代保的话语瞬间掠过心头。她说人命比蝼蚁还要轻贱。接着村重似乎又要想起些什么了。千代保还说过什么？记得是在说什么世间风习。

——奇迹。

奇迹能够拯救人，千代保是这么说的。

不，不是那样，前面还有其他的话，究竟是什么？

村重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在意这件事。他应该马上拍死这只小虫、离开这阴暗的牢狱。得赶紧去备战才行，必须得尽快进行准备，然后杀、杀、杀！

但是，对了。村重逐渐想起了千代保的话语。这世间的风习——虚假的奇迹之所以能够拯救他人，想来不也是这世间的风习吗。

为何会想起这种事？在这获得官兵卫的策略、一切都将明朗的时间点想起。要是弱者，或许会毫不多心便扑向那些捏造的事情，但摄津守村重与那些人不同。这不对。

真相，其实不对吗？

官兵卫看着村重。双眼从那放任其生长的胡须与发丝间窥视着，无法读取他的心思。官兵卫就像是已经忘了刚才献上的策略，怔怔地望着空中。

在黑暗中挥动手腕甩去蜘蛛后，村重开口。

「这样啊，也就是说，这是你的战争哪。」

官兵卫的脸庞蒙上一层阴影。

11

毛利不会来的。已经思考了很多次，明明应该对此心知肚明的，毛利不会来。

但是内心一隅，却还残留着或许还有一些可能的想法。人因为不愿意承认自己预判到的破灭，因此无论是多么些微的奇迹都会想要坚持。官兵卫正是看清了这一点。回想起来，对了，官兵卫曾经说过。就在他巧舌如簧地拢络土牢看守者、让其试图斩杀村重时。

——想不到要在牢里杀人，倒也不是那么困难呢。

「官兵卫，你……打算在牢中杀了我吗？」

回过神来，才发现一切都清清楚楚。

古往今来，逃走的人都不会说自己是逃走，一定会吹嘘一个很合理的借口。当然，军略上也可能采取撤退，甚至可以说不懂撤退之术的人就无法作战。然而，对于那些表示要求援而因此离开战场的人，究竟有谁会真的认为「原来如此，他是去讨救兵的哪」。更何况村重还是总大将。若是在战局不利的情况下整合家中、撤离城池，那就是一般的战事风格，但其他人还在坚守城池，大将却一个人脱离战场，这种事就连在故事里头都没听过。

村重开口。

「若是照你的计策去办，我肯定会留下千古恶名。你没有取下我的项上人头，但打算夺走我的名声吗！」

此时，官兵卫的表情突然开始扭曲了起来，眼睛仿佛上了油一般闪闪发光。村重曾经看过官兵卫这种眼神，就在去年将他关进这土牢之后，当时对他提起安部自念身故一事时，他的眼神就是这样怪异。

官兵卫忍不住窃笑。

「没想到您竟然能勒马回头呢，这我还真是没有预料到。」

「官兵卫！」

「根据在下的了解，摄州大人应该会二话不说就飞扑而上的呀。看来还是有在下不知道的事情呢。」

真是老天帮忙，村重心想。如果早先没有听闻千代保述说她迷惑人心、使人心安之事，现在绝对不可能猛然停下自己的脚步吧。毕竟官兵卫所说的那个梦，是如此甜美。

现在官兵卫略略晃动着身子，虽然意图被看透了，但心情似乎还挺愉快的。村重正沉浸于并未踏入必死无疑的陷阱而感到安心的氛围，却在意识到官兵卫这计谋竟如此深远后感到愕然。

「官兵卫，你这十个月以来，就是为了盘算这个吗？」

官兵卫就只是微笑着。

每当有冈城遭逢陷落危机，村重就会来到这土牢询问官兵卫问题。官兵卫总是探询着村重的心思，问出村重未曾打算说出的话语，然后给予能让村重度过危机的暗示。当然，官兵卫根本没有回答村重问题的理由。即便如此，官兵卫还是回答了，这是因为他无法压抑对自身智慧的自负——村重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在今日此时，一刀永远葬送村重的名声。

「即使我之名声坠地，这也无法成为你的功绩啊。你为何如此憎恨我？我可是留了你一条命呢。」

听了村重这话，官兵卫放声大笑。

「摄州大人为了自己方便而留下这条命，居然还卖恩情、说是您放过我，实在可笑至极。您该不会已经忘了，在下当初可是恳求您杀了在下吧？」

「因为让你活着，你就怨恨我吗？入狱难道有那样丢脸吗？」

「丢脸？」

官兵卫将混浊的眼睛转向村重，呸了一声后说道。

「事到如今竟然还问我为何恨你。光凭这个理由就够充分了。」

遭人怨恨之事的确多不胜数，毕竟村重一生可都活在作战与谋略之中。真要说起理由那可多了，不过现在，他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该不会是因为松寿丸吧。」

但只换来一片无声。

那就没错了。

村重并非惊讶，而是感到畏惧。让人质死去虽是武门之耻，但在这忧患世间其实也是常见之事。若孩子成为人质就抛弃孩子、若父母成为人质就抛弃父母活下去，这种做法虽然肤浅，却也是武士的一面。官兵卫竟然为此而怀抱遗恨，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你也太放不下了。官兵卫，虽然我不会说孩子死去没什么好可怜的，但这是武门定律呀。你怎么会不明白这种事呢，我实在无法理解。」

「您说武门是吗？」

官兵卫冷笑着。

「要是松寿丸是在战场上阵亡，那的确是相当荣誉的武家之死。若是在下错看织田而让松寿丸被处死，那也是武家的命数。要是因为夹在主君家与织田之间，而哭着舍弃松寿丸，确实也因为身在武家而无可奈何、只能忍气吞声吧。然而松寿丸是为何而死的！」

接下来，官兵卫的情绪变得激动万分。

「不管我是成了一颗首级从这有冈城回去、还是活着回去，松寿丸都会平安无事。然而你却抓住我，不让我回去。你扭曲了寻常世道。我应该说过，扭曲世道，因果便会循环回来。没错，因果循环取了松寿丸的性命。村重，我的儿子之所以被杀，就只为了你想让人看起来慈悲为怀！为了你的虚荣心！」

官兵卫顶着那细瘦虚弱的身躯，颤抖地抬起手，仿佛是要用双手掐断村重的脖子。

「他是那么聪明的孩子、那么强悍的孩子。是黑田家的——是我的荣耀。村重，就算杀你一百次也不足惜。你将自己的虚荣当成武略，杀了我的儿子。你还从松寿丸身上夺走了武人之死，所以我决定也要从你身上夺走武人之死。你就让自己的名号永生永世活在耻辱之中吧！」

眼前的木格子栅栏仿佛消失、官兵卫逼近到自己眼前，村重由于此错觉而震惊地意欲后退……然而，官兵卫当然还在那牢笼里头，他的手根本碰不到村重。

「那就是你的心思吗？」

村重佯装一副自己一点也不曾畏惧的样子问道。

「你的计谋已被我识破，你没有其他办法了。你就在那里头死去，没多久便能见到你儿子了。」

「我当然会去见他。我官兵卫之子想来走到生命的终点也不会搞得场面难看，若不是的话，我得好好斥责他一番。不过摄州大人啊。」

官兵卫再次浮现轻蔑的笑容。

「摄州大人您弄错了，在下说时机成熟，我的计策已经成功了。」

「什么？」

官兵卫张开双手。

「其实我随时都可以献策。您认为我为何要等十个月呢？为何我要听摄州大人说故事，闻此有冈城的危机以后再鼓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自然是因为不到今天就让城池陷落的话，我会非常困扰的。您了解这理由吗？」

「是因为要取得我的信赖吧。」

一听村重此言，官兵卫拍着膝头大笑。

「信赖啊！并非如此，摄州大人。」

摸了摸头顶扭曲的伤痕，官兵卫言道。

「您好好想想，要是摄州大人您早早放下战意开城、就像松永弹正那样，想来对方应该会接受你的归降。这样摄州大人就只是普通的谋反之人，靠着将来的功绩雪耻也非难事。这样太无趣了。在下为您提供内外困境之建议，摄州大人平定这些事情以后，战事才得已拉长，您不这么认为吗？十个月过得真快，信长公已经绝对不可能饶恕您了。」

如果没有官兵卫，有冈城早就开城了——或许真是如此，村重这么想着。信长的心情虽然难以评估，不过一至两个月，最晚在春天的时候开城，或许还能够归降。然而村重找上官兵卫商量，才得以度过难关。只要晚了，就无法得到原谅。

官兵卫脸上的笑容仍未消失。

「还有一点，这就更有趣了。在下等待十个月并无他意，就是想要等待您家里的人对摄州大人的忍耐到达极限的那一天。我就是要等着流言蜚语往来交错，让您开始寻找谁是背叛者的那一天。只要毛利不来，荒木家臣绝对撑不下去，这对在下来说可是比熊熊火光还要更清楚明白之事。原先还想着应该过不了半年吧，没想到还挺能撑的呢。想来这也是阿出夫人所做的事情造成的吧。」

官兵卫突然脸色一变，盯着村重。满是污垢的脸庞上的双目却已濡湿。官兵卫现在的声音，几乎是可以用温柔来形容的平稳。

「摄州大人，您在这没有同伴的城池中，打算怎么做呢？」

「……」

「打算继续开着什么事情都决定不了的会议，直到吃完最后一粒军粮吗？」

「……」

「在下所献上的计策，的确十之八九是痴人说梦，并且将会侮蔑摄州大人的名声。然而剩下的那一两成，仍是成功的可能性。像摄州大人您这样的大将，能够在已经听过干坤一掷的策略以后，仍然忘却大梦、坐以待毙吗？您能假装忘了在摄津的大地上率领大军的梦想吗？不，不久之后摄州大人就会私下离开这座城池。这件事情在下清楚得很……因此在下才会说时机成熟、我的计策已经成功了。」

这不成，村重想。官兵卫所说的梦想，其实是毒药。没有人明知是毒却还会吞下去的。

然而，村重的心已经飞到了战场上。

「在下这条命的用途已经结束，您就放手去吧。」

官兵卫说完便低下头去。仿佛失去了某种气焰，又像是逐渐溶化在牢笼的黑暗之中。在这座有冈城毁灭之前都不可能有光线进入的土牢内，两名武人同样面对面地蜷缩着身子。

过了好一会儿，村重拿起手烛、缓缓起身。他并没有杀掉官兵卫的打算。如今官兵卫是死是活，已经没什么差别了。既是如此，事到如今也不想再任意造孽。正要踏上阶梯时，官兵卫用仿佛是在询问天候的语气问道。

「摄州大人，无论接下来的命运会如何轮转，想来这大将与囚犯的会面，应该是最后一次了。所以在下想问一问。」

村重停下脚步，转过头去。手烛那微弱的光线下，官兵卫的姿态沉落在黑暗之中，根本看不见人到底在哪里。

「问吧。」

村重回道。

「那么。」

官兵卫开口。

「摄州大人，您为何要谋反呢？」

「呵……」

村重忍不住笑了出来。都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问这个问题，实在是令人意外。

「你自己不是说过吗？」

「在下说过……？」

「好吧，你听好了。」

村重对着一片黑暗说话。

「我没有治理摄津的名分。对我来说，摄津并非父祖传承之地、现在也不是被授予治理此地权利之人。但是也不能奢望拥有吸引众人推举之力，这是你说的。这些的确都相当有道理。只不过，你虽然明白这些事，却不能理解为何我要背离织田吗？」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你不认为织田也是一样的吗？他的家族不过是尾张守护代note、还是庶流之人，听说追本溯源还是来自越前呢。不是什么能统领天下的高贵家系。那么若说他是被任命才准备统领天下的吗？并非如此。虽然高升到右大臣，他却自己辞掉了。就算现在天下众民都认同织田的强悍，然而为何我等要受到织田的统治，却还是不明不白。只凭借强盛就掠夺国家之人终将衰败……这也是你说的呢。」

注95：守护为镰仓、室町时代武家体制下、以令制国为单位的地方官。守护代则是代行守护职务的职位。

村重回想起造访安土城的那天，那座城池是多么庄严华丽啊。家臣与同辈极力夸奖那座巨城宏伟之际，村重却这么想着——简直像是阿房宫。

「即便如此，信长确实有吸引他人的力量。所有的人都无法忽视他。我也无法压抑自己想在他身上赌一把的心情。然而……那个男人自己放弃了那种力量。我虽然也杀了许多人，但是他杀过头了。」

此乃战国之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这世间到处都是斩草除根、赶尽杀绝之事，然而，信长还是杀太多了。

「无论是伊势长岛、还是越前都是。一向一揆确实相当恼人，但是一万、两万，不断地大开杀戒，这实在太疯狂了。还有前年的播磨上月城……你应该也有看见吧。」

上月城中，赤松藏人坚守不出，后来由村重和羽柴筑前守秀吉等人拿下。羽柴军进入陷落的上月城以后，将赤松残党赶尽杀绝。到此为止都还是村重熟悉的战争，但之后却与平常不同了。

「把女人和小孩都抓起来，在国境上排排站，最后全部处以磔刑。」

两百人，一字排开处刑示众。

「我听说那是为了用来威吓宇喜多、向那些尚未决定动向的播磨国众示威。然而那实在不是正常的战争。再怎么说，宇喜多根本就不会因此感到畏惧，播磨国众在那之后也还是反反复复、聚散离合。完全没有杀一儆百的效果，那些女人和小孩都白死了。」

官兵卫真的身在这片黑暗之中吗？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传来。

「织田那种作战方式，所有人都看见了。虽然的确只要上头下令，把小孩丢进煮沸热油里的行径也都曾听闻过，但还是有所限度。不管是人民、还是织田的家臣，没多久之后肯定会背离织田。不，或许已经背离他了。官兵卫，主君的惩罚可以用话语来道歉。神佛的惩罚可以使用祈祷来免除。然而人民和家臣给予的惩罚，却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抗。我所畏惧的，就是这个。为何要背叛？我不过就是想保存荒木家。只是做为一个武士、努力地想求生存而已——我只是不想在织田倒下的时候，被卷入其中罢了。」

然而或许是稍稍、就只是稍稍早了些吧，村重如今才有此念头，心中略略感到苦涩。

「然而我醉心于战事，结果忘了自己究竟是为何而举起反旗的。若说我有掉以轻心之处，那便是此事了……再会了，官兵卫，我要离开了。松寿丸的事情我也很遗憾。这话出自我口，或许会令你感到愤怒，然而生于这般忧患之世，世事无常、令人无可奈何呢。」

村重说着，便回到那有着修罗场在等待着他的地面，只留下一片黑暗。

天正七年九月二日，荒木村重逃离了有冈城。

有冈城的命运也到此为止。

第一卷 终章 果

1

夕阳映照下的芦苇原喷出了血雾。

敌人有六人，荒木摄津守村重的同行者为郡十右卫门、干助三郎、杂贺众的下针共三名。然而干助三郎背上的行李箱当中收着重要的茶道用具，也因此有所顾虑而无法大展身手。六个敌人都头戴阵笠、身穿胴丸，看他们手上拿着三间长枪，应该是巡逻的足轻。敌人以为村重等人是落败的逃亡武士，于是大肆侮辱他们。就在一个足轻大意踏进攻击范围的当下，村重的奈良刀锋芒一闪，敌人马上减少为五人。

「你这家伙！」足轻们呐喊着架起了三间长枪。知道他们这是打算为伙伴报仇，村重悄悄安下心来。要是他们四下逃窜、去找救兵的话，便万事休矣。

「别大意了！」

溅血喷到铠甲上后，村重粗声命令着。才刚看见郡十右卫门架好了长枪，便迅雷不及掩耳地往足轻掷出。突然遭受攻击的足轻根本来不及闪避，枪尖就这样刺进他的喉头，一击毙命。十右卫门顺手便将刀拔出。

如此转瞬间便失利，足轻们的脸孔满是恐惧。见当下机不可失，村重冲向一名足轻、十右卫门则去斩杀另一人。非目标的另外两个足轻虽然惊惧于村重等人的速度，但毕竟也是身在乱世的士兵，不可能一直傻楞在原地。其中一人上下挥动着三间长枪试图攻击村重。村重也料到会有这一招而躲开，结果长枪重重地落在村重正在砍杀的那足轻肩膀上。由于突如其来的疼痛，那足轻手上的长枪也掉了下来，而村重的刀则深深划进他的颈子。

「长枪不成，用刀！」

剩下的三名足轻中，一位看来比较年长的人喊着。三间长枪用来对付强悍的骑马武者虽然能遏止对方的行动，但是在如此近的交战距离下，反而不好运用。足轻们将三间长枪丢在脚边、将刀拔出，而十右卫门正在等待此刻。他将刚才丢出的长枪从足轻尸首上拔起，往前突刺两次、三次。那来不及挥开攻击的足轻，胸口立刻染为一片血红。

村重被剩下的两个人包围，他们从左右两边同时攻击。右边的敌人就以刀来防御，而左边砍来的刀就只好请诹访大明神多多保佑了。刀并没刺中要害，只伤了村重的铠袖。村重向右边的敌人挥了好几次刀，敌人也拼命回敬。几番攻击下，奈良刀缺了口子、也变得有些弯曲，最后在村重反复刺击之下，贯穿了足轻那薄弱的胴丸。

剩下一个敌人，而他二话不说就丢下刀转过身去。正想着他要是逃走的话，那可就麻烦了。于此瞬间，下针开了口。

「我来射击。」

下针不知何时已准备好了火绳枪，瞄准那正在逃跑的足轻。

「好，你射吧。」

说时迟那时快，枪口已喷出火焰，子弹不偏不倚地穿过足轻的脑袋。

时间已近黄昏，四周火红得宛如炎热地狱。村重试着将那已经弯曲的奈良刀收回刀鞘，发现实在不可能后便将其抛弃。十右卫门似乎受了点伤，正用力按着右手。下针闪烁着锐利的眼神扫视芦苇之间，确认是否还有敌人。为了能随时射击，他的手紧握着早合note。没能加入战局的干助三郎，脸上似乎带了点遗憾。

注96：战国时代的弹药包。当时的铁炮射击一次就必须重新填入火药和子弹，早合以木头、竹子、纸等材质依序包进火药和子弹，战斗时可加快装填速度，便于展开下一次射击。

「击发声可能会引来敌人，快走吧。」

一听村重此言，十右卫门立刻单膝跪地。

「大人，属下就送您到此。」

「什么？」

「先前属下曾说过，希望直到最后也能为您奋勇效忠。现在既然已经实现了，属下不能与您同往尼崎。」

坚守城中九个多月以来，不管遇到多么艰困的处境，十右卫门始终没有说过办不到这个词。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村重眼睛都吊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要辞行？要舍弃我吗！」

十右卫门重重地垂下头，用尽力气开口。

「在下没有舍弃！」

十右卫门哽咽，以宛如呕血般的声音说着。

「您当然知道，在下是御前众的组头。御前众都是遵守属下的命令，一心一意地守护着大人的人们——同甘共苦、一起在战场上奔驰的伙伴。我怎么能留下那些人出城呢？」

「我并没有舍弃有冈城，十右卫门。我一定会回来的，带着毛利军回来呀。」

「属下定会翘首盼望那日的到来。但并非在大人身旁，而是在这有冈城之中、与诸位御前众一同等待。大人，请您命令我率领御前众留守城内。属下……属下无法抛下他们啊！」

十右卫门撑在地面上的手臂正淌着血。

他是赌上性命说出这些话的，村重不至于不明白这些。缓缓垂下手臂，村重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好吧。十右卫门，你返回有冈城，支撑到我归来为止。」

「定当办到！」

「还有，万一……不，万万一……」

村重说着。

「我回不来的话，十右卫门，你可别死了。你有成为将材的器量。如果在这种时候于我的麾下死去，太过可惜了，将来……」

他的声音里渗出自嘲。

「将来，选个好时间、在好主君的麾下再死啊。」

「大人！」

「去吧！这是命令！」

「是！」

十右卫门最后看了看干助三郎，他的双眼已湿。

「助三郎，大人就拜托你了。」

「组头大人，请交给我吧。也请帮我向其他人打声招呼。」

听见助三郎这么说，十右卫门微微一笑。

「明白了，那么就此告别！」

十右卫门深深低下头，拿起长枪便转身离去。

目送他离开后，下针将火绳枪背好，开口说道。

「那么，在下也要离开了。」

「……你也要走吗？」

下针速速低下头。

「毕竟在下并非摄津守大人的家臣，而是跟随铃木孙六大人之人。能与摄津守大人同行虽然备感光荣，但若离开孙六大人，那么杂贺庄的人肯定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言之有理。村重点了点头。

「也是，辛苦你了。」

「像在下这样的小辈，光是来到摄津守大人面前就相当惶恐了。还能听您如此亲切地搭话，实在愧不敢当。另外……」

下针似乎有些为难地支吾其词。

「其实，射击能登入道大人的便是在下。」

「……原来是你啊。」

村重心想，铁炮并不是非常适合狙击用的工具，但他还是能锁定能登，想来在杂贺之人里头也是数一数二技术高超之人吧。若是下针的话，应该能做得相当漂亮。

下针搔搔头。

「毕竟是阿出夫人的请求，就没什么好推托的。我认为原本应该是能击中的，不过那道雷实在是有够吓人……既然这应该是最后的机会，我还是告诉您吧。我说要回孙六大人那里其实是骗人的，或者该说是借口吧。在大人面前说出这话实在是有点惶恐，不过阿出夫人告诉在下，前进乃极乐、后退即地狱什么的乃是谎言，就算不前进也能往生极乐，只有她是这么说的呀。在下这一辈子都听人家说要战斗、要前进。第一次听到夫人这样的话语，我才终于觉得松了口气。」

虽然以他的身分来说，现在这番话有些失礼，但村重并未感到不快。看见被千代保拯救的人就在眼前，内心却不可思议地感到欣喜。

「大人不在有冈城，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如果一样要死的话，那么在下想为了保护那位夫人而死。」

「我明白了。就随你的意思吧。」

听村重这么说，下针再次低头。

「那么再会了。也请摄津守大人务必要平安无事。」

他边说边消失在芦苇丛里。

日头将落的芦苇原中，只剩下村重与干助三郎两人。助三郎万分慎重、有如那是自己性命般地保护村重交给他的行李。那行李中装着铭号「寅申」的名物茶壶，是要用来向毛利求援的王牌。

「走了，助三郎。」

「是！」

助三郎领命。

主从两人留下足轻的尸首与滩滩血迹，走在逐渐昏暗的北摄荒野上。村重蓦然回首，有冈城在绯红色与群青色划出界线的空中，那影子般的样貌黑沉沉地横跨在摄津的大地。

2

——因果循环。

有冈城——

十月十五日，中西新八郎成为泷川左近的内应，将织田军引进了城内。有冈城北、西、南边的砦全数陷落，伊丹城镇被织田拿下、侍町被烧得一干二净，只有本曲轮残存下来。剩余的家臣们依旧死撑了一个多月，但毛利没有来，最后还是走到了陷落的终局。

野村丹后——

在他守卫的鹎冢砦遭到攻击时，失去包含杂贺众在内的大部分士兵，虽然提出降伏的意愿却没被接受，遭到杀害。

荒木久左卫门——

他与诸将的妻小被当成人质，自己和其他家老被交付任务，要前往尼崎城说服村重投降。然而被村重拒于门外，结果没回到有冈城，逃往淡路去了。

池田和泉——

被赋予留守有冈城的任务，然而知道荒木久左卫门逃亡后，自己无法守护女性及孩童，以铁炮打碎了自己的脑袋自尽。辞世之句流传至后世。

吾此身如露　纵然消弭无踪去　心中仍担忧

是否还能挽救回　青涩孩童们性命

3

中西新八郎——

将织田军引入有冈城后，被编入获赏北摄之地的池田胜三郎恒兴麾下、为其臣属。之后似乎并无立下显赫功绩。

高山大虑——

在有冈城被攻陷后获救，被交给位于北陆的柴田修理亮胜家。或许是因为早先便投降织田的儿子右近的关系，相当受到织田家重用。

铃木孙六——

战后无人知晓他的消息。或许是在防守鹎冢砦时便已战死，又或许是当时存活了下来。据说后来他的儿子侍奉了纪伊德川家。

北河原与作——

免于一死，留在了北摄，居住在一片名为小野原的土地上。之后将成为孤儿的村重之孙接来，并养育他长大。

下针——

他是生是死也未流传至后世。不过史书上记载，有冈城中的杂贺之人，几乎所有人都战死了。

无边——

无边本人虽于北摄如晨露般消逝，却有人为了盗取他的名声而招摇撞骗现身于安土。虽然短时间内颇受好评，但没多久就遭到揭穿、因此被判刑。

干助三郎——

成功保护村重与名物茶器抵达尼崎城，之后行踪不明。或许是与村重辗转流落各地。

郡十右卫门——

于有冈城之战中存活了下来，在三十六年后，于丰臣秀赖麾下面临大阪之阵。以郡主马之名，列为大阪方精锐七手组之中的一员，被任命为旗奉行、奋战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以切腹结束了七十多年的战场生涯。

4

部将等人的妻小亲族，大多遭到处刑。

一百二十二人在尼崎城附近被处以磔刑。

有冈城内，女子三百八十八人、男子一百二十四人被关进一间宅子里，全部烧死。

有名号的将领的妻小三十余名，于京都被斩首。

千代保——

人被送到京都。在丧衣白袍外穿了豪华的小袖，从载她前往六条河原的车子上走下时重新绑好腰带、将头发再次绑高、并将小袖的衣襟往后拉，丝毫不见慌乱、稳重且平静地接受斩首。留下许多辞世之句。其中之一如下。

应当磨亮呀　心中之月儿若是　未曾晦暗过

便能与光明一同　往那西边方向去

西方是极乐净土的方向。据说和千代保一起被斩首的侍女们，大多都和千代保一样从容赴死。

5

荒木村重——

活了下来。从有冈城离开后去了尼崎城、又辗转到了花隈城，一直奋斗到隔年七月。他是在等待毛利吧。即使花隈城陷落了，村重也还是逃到毛利的领地内，继续活下去。

之后，他以茶人的身分回到摄津，在有冈城陷落的七年后寿终正寝。想来应该也有留下辞世之句，但无人知晓。必然是没有人将那些话语写下来吧。

6

织田信长——

在有冈城陷落的三年后，于京都本能寺走向人生的尽头。

据说并未找到他的尸首。

7

黑田官兵卫——

在有冈城陷落时，官兵卫被自己的家臣栗山善助等人救出。据说是看守者加藤又左卫门指引他们去向。官兵卫瘦弱衰竭、双颊凹陷、只有肚子有如饿鬼般隆起，手脚则像是枯枝一般、头上的伤留下了疮疤，那弯曲的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治愈。羽柴筑前守秀吉对于官兵卫能活着归来感到喜出望外，还对他表示后续的事情都交给自己，叫他先好好静养。官兵卫遵循命令，在有马温泉疗养自己受创的身心。

过了好些日子，官兵卫终于能靠自己起身，也不必再喝粥、能吃下米饭，还能拄着拐杖走路了。沙哑的声音日渐澄澈、眼睛也开始习惯光线，那时已经是十二月了，大地已进入冬天。

官兵卫静养的旅宿中，还有栗山善助等数人也在该处留守，协助官兵卫的生活起居。不过听说千代保遭到处刑以后，官兵卫自己拿着拐杖、半名随从也没带便离开旅馆。冬季已深，位处深山的有马之地也垄罩在大雪中。官兵卫被囚禁在有冈城内乃去年之事，那时也是冬天。已经过了一年了，但官兵卫却没有那种感觉——那一切就像是一个晚上所发生的事情。

官兵卫在雪中漫步，雪地留下了双脚足迹和一支拐杖的痕迹。

在那座土牢里发生的事，莫非一切都是梦吗？这样一来，实在是非常可怕的梦。官兵卫把自己的智慧，用来将一个男人的名誉永远打落地狱。但结果如何呢？战事拉得更长、有更多的士兵与百姓死去，数百人被处以磔刑、烧死、斩首。

由于竹枝无法承受积雪的重量而弯曲。接着哗啦一声，积雪便落了下来。官兵卫丝毫没有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在那牢中，我被恶鬼附了身——官兵卫想这么说服自己，然而他的睿智却不允许自己如此逃避。我的确是因为村重害得吾子在不名誉的情况下死去，所以才想毁掉他的名声。但是完全没有思考这会造成什么结果。

同时官兵卫的智慧，又不认同自己应该背负所有的责任。派荒木久左卫门等家老作为劝降的使者前往尼崎，这点完全合情合理。然而那些家老没能说服村重，居然立刻就逃之夭夭，这可是连官兵卫都没能预料到的事。根据听到的传闻，前去当说客的家老们竟然逃亡了，据说此事远比村重离开有冈城更让信长震怒。如果没有这件事的话，就算救不了千代保，或许也不至于将那数百人都给处死。

如此想来，那么战事拉长也还有别种解释。听闻信长知道村重谋反以后，出兵至北摄和播磨的山中，一发现逃亡的百姓就杀死。若是有冈城在信长愤怒的当下就开城，或许会像伊势长岛的战事那样将伊丹的人民赶尽杀绝，这样一来，我的策略让战事拉长，反而是给了信长稍微让脑袋冷静冷静的时间，或许因此救了百姓的命——

「不……」

官兵卫摇了摇头。不能对自己说谎啊。在那牢中的我，完全只想着吾子松寿丸死于非命，对那扭曲世道的村重感到愤怒不已。不但完全没有想到这场复仇会把谁卷入之类的问题，就算是曾经有想到，也当成若是那几千几百人死了，也都是村重罪孽的报应。想到这里，还是只能认为自己在那牢狱之中被恶鬼附身了吧。而且那恶鬼不曾消失，现在仍在我的体内。

风吹动了竹林，发出沙沙声响。

村重的虚荣杀死了松寿丸，那愤恨寄宿于官兵卫身上，接着在因果循环下让有冈城的女人、小孩都被处以磔刑、烧死、斩首。然而说起来，原先村重是认为信长那种作战方式不为世人所容，而他想展现出自己跟信长的不同。那么若问信长过多的杀戮是否为一切的恶因，又很难说，因为信长的接连征战，织田领国内的战事确实是减少了。也就是说，在这乱世之中要找出恶因，竟是如此复杂交错，忧患之世处处皆生恶果。在这样的世间珍爱自己的孩子，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违背世道，才因此产生了恶因、扭曲了一切也说不定。如此一来，罪果然都在我身——官兵卫如此想着。恐怕所有的武士、所有的百姓、所有的僧侣、所有的人类，都背负着同样的罪孽，无法忍耐之人便念佛、捐献、改信南蛮宗等，有许多武士皆是如此，也就是单纯将弱者作为恶来看待，这样心情会比较轻松。想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如此的世间道理乃是恶因生恶果、恶果又生恶因，世人根本无法抵抗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从今以后我也要继续策划、继续杀戮下去吗？

不知何时，官兵卫已绕了竹林一圈。拖着冰凉的身躯，官兵卫打算返回旅宿。看起来像是正在寻找官兵卫的善助喊着「在那里！」然后奔到官兵卫的跟前。

「大人，天气如此寒冷，您怎么会在这里？请您要多保重啊。」

「没什么，没关系。」

官兵卫不耐烦地挥挥手，想赶走善助。善助却不愿意退下，再次正色。

「有客人来拜访您。」

官兵卫皱了皱眉，大概是羽柴秀吉派来的使者吧。不然实在不晓得会有什么客人。

旅宿里并没有能好好迎接客人的像样房间，所以官兵卫思考了一会儿便嘱咐旁人。

「那就带去持佛堂吧，我马上过去。」

他让家臣们帮忙，换上一套适合会客的衣服。官兵卫在善助的引领下，先喝了事前准备的汤药、暖暖身子，接着一边想着不知哪位因何事到访、一边走向那有访客在等候的持佛堂。旅宿的主人相当贴心，在铺设木板地的房间里准备了席子和让手肘倚靠的胁息。

客人看见官兵卫，深深行了个礼。不必往腰上那把刀看去，对方的气息就能让官兵卫察觉这是位武士。对方抬起头来，总觉得面貌很像是认识的人，但确实是官兵卫不曾见过面的男人。

在席子上坐下后，官兵卫先开口道歉。

「脚实在很痛，恕在下无礼了。」

然后将左脚随意跨出后便坐下。不过客人倒是用毫不在意的声调说道。

「在您静养时硬是来访，请恕在下无礼。」

官兵卫打量一下对方后，先自报姓名。

「在下便是小寺官兵卫。」

毕竟小寺家还在，因此官兵卫还是得报上小寺之名。但不久之后，应该就能报上黑田之名了吧，官兵卫这么想着。客人点点头，也自报了家门。

「在下名为竹中源助，与官兵卫大人是初次见面。」

听闻竹中这姓氏，官兵卫点了点头。这位客人脸上依稀带有竹中半兵卫重治的影子，那是羽柴筑前守的家臣中，能和官兵卫一同谈论未来的友人。半兵卫在今年夏天，也就是官兵卫还被囚禁在牢里的时候离世了。

「既是竹中，那么您是半兵卫大人的？」

「半兵卫是在下的堂兄、也是姐夫。」

「原来如此。」

官兵卫垂下眼皮，感叹地说。

「诚然是受令姐夫照顾了，无法见到他最后一面，实在遗憾。」

「若是知道经历辛劳苦难的官兵卫大人这样说，想必姐夫在九泉之下也会相当高兴的。」

知道对方是旧友的亲人后，官兵卫的心情也和缓了些。

「那么，您有何贵事呢？」

「其实……」

源助端正了坐姿。

「我想官兵卫大人您并不知道，当初被下令要处死令郎松寿丸的，便是姐夫。」

「……竟然。」

官兵卫只能喃喃说出零星字词便哑口无言。信长应该知道官兵卫与半兵卫可是知己，明知如此，却下令要半兵卫斩杀松寿丸，这实在是非常残酷的命令。

「姐夫不顾自己仅为陪臣之身，向主君进言表示斩杀黑田的人质乃是错误的决定。想来也是因此惹怒了主君，所以才刻意下达这道命令。」

「这样啊，半兵卫大人还帮忙保护他吗。若是半兵卫大人……」

官兵卫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想来也不会让吾子太过痛苦吧。」

源助听了立即一脸尴尬。官兵卫也马上发现了，因此问道。

「发生了什么吗？」

「不……当然没让令郎受苦。」

「那么，今天是要来告知吾子死前的情况吗？或者是您是为我带来了遗物？」

源助垂下眼，喃喃低语似地说着。

「实在是万分羞愧，在下若是像姐夫那样的有智慧之人，自然会想好了应该要如何告知才过来拜访，但还是有欠磨练。这么一来，想想果然还是直接请您见见会比较直接了当。」

不理会官兵卫那一脸惊讶，源助喊着「你进来吧」。「是！」正想着这是声相当俐落的回应呢，纸门便被拉了开来，冬天的寒气流入了持佛堂。

有个小小的武士平伏在缘廊上。

源助说道。

「姐夫认为若是斩杀黑田的人质，首先将成为中国地区征伐的过失、再者有愧天道、同时也将愧对官兵卫大人，因此欺瞒了主君……所以，事情便是如此。羽柴大人为了取得主君的谅解多花了点时间，所以才会拖到今天，实在是非常抱歉。」

那小小的武士抬起头来。官兵卫这才回神喊着。

「松寿丸！」

或许是因为在寒冷的走廊等待，松寿丸的双颊通红。

「父亲大人！」

官兵卫双手颤抖，双目圆睁、嘴唇发颤地说着。

「半兵卫大人种下了善因。他赌上自己的性命施下了善因吗？您是要告诉我，这就是对抗此忧患之世的方法吗？半兵卫大人。」

源助一脸困惑，而松寿丸则笑容满面地大声回应。

「好久不见了，父亲大人！父亲大人说的话，我老是听不懂呢！」

日后，黑田官兵卫留下了自己的心得。

——应惧主君责罚，而非神之责罚。应惧臣下百姓之责罚，而非主君责罚。

——若疏离臣下百姓，必定失去国家，无论祈祷、谢罪都无法逃避此责罚。

——因此，臣下万民之罚为最，远重于神之责罚或主君责罚。

松寿丸长大以后更名为黑田筑前守长政，并将其统领的博多一带市镇更名为福冈。

官兵卫的遗训传承至后世，成为治世的基础，让福冈大为繁荣。